朱炯
20世紀上半葉,第一次世界大戰粉碎了輝煌的西方文明成果,也重創了他們對文明傳承的自信,西方文明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與危機。在兩次大戰之間,隨著現代工業和城市化的興起,西方文明進入現代主義時期。從繪畫到文學,藝術從描繪客觀事物走向表達主觀情感與認知,借助潛意識等心理學拓展、從東方文明、原始文明等所謂邊緣文明中汲取營養,以新的語言對人類自身命運進行思考與表達,形成以唯心、荒誕、抽象、虛無為特征的現代主義文藝思潮。攝影在這一時期也發生了歷史性的變化。
19世紀蹣跚學步的攝影,試圖以繪畫為參照,卻在20世紀繪畫顛覆性發展過程中失去了座標。隨著20世紀攝影技術的全面提升(全色膠片的誕生、感光度的確立及光敏度的提升、鏡頭校正像差能力的提升等),影調、層次等方面的強大表現力使攝影在技術上進入現代主義時期。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美國東海岸出現了直接攝影流派,進而發展到西海岸F64小組的純影派追求。在歐洲,德國的新客觀主義攝影將現代主義攝影推向高峰。歐美大陸的攝影師們不約而同地采取并強調了客觀觀察的手段,以清晰銳利的影像語言、豐富細膩的黑白影調層次來強化物體的形狀,創造出富有意味的形式,這顯然不是巧合。攝影師們找到了屬于這個媒介的語言,并在實踐積累中完成了攝影美的體系建構,現代主義攝影由此確立,攝影找到了獨立的自我。

愛德華·韋斯頓(Edward Weston 美國人1886-1958 )是現代主義攝影的高峰代表,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攝影師之一。他從柔美的畫意攝影開始,在時代的影響及個人經歷的相互作用下探索影像,從追求光影結構到探索造型表達,不僅開創了攝影的新題材,拍攝蔬菜、貝殼、人體、肖像、樹木、花、植物、沙漠、曠野……更以高超的影像技術,風格化的視覺語言,用影像表達出關于生命力量的解讀與贊頌。
我們都非常熟悉韋斯頓的青椒、貝殼等室內拍攝的靜物,主體造型強烈、背景簡化為虛無的灰黑調子;大家也會對他拍攝的樹根、沙漠印象深刻。這幅《海螺與巖石》集合了上述兩類作品的結構特色。巖石溝壑縱橫,白色的海螺躺在近景的洼陷中。深暗的背景的影調陰郁、凝重,線條橫向交織,如同被凝固的洶涌波濤。畫面空間仿佛將我們帶回世界起源之際。海螺在深色背景的襯托下,展現出光滑堅硬的質地,尖刺好像正在爬行的腳,給這個沒有時空座標的畫面帶來了生機,它就要逃跑了。
韋斯頓是F 6 4小組的核心創始人。他與美國西海岸加州的攝影師伊莫金·坎寧安(Imogen Cunningham)、安塞爾·亞當斯(Ansel Adams)等七人于1932年至1935年組織了追求純粹影像表達的小組,他們采用大畫幅相機、大底片拍攝,用最小光圈獲得最大的景深。F64小組的存在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四年,但卻成為現代攝影的高峰,成為攝影從技術語言出發,創造藝術表達手段和建立美學的典范。F64小組也是美國西海岸文化的代表,為美國文化注入了本土的生命力。
1951年韋斯頓做了一次名為《什么是攝影美?》的演講。他從攝影的基本特征分析入手,認為攝影有三個固有能力:快速記錄過程的能力;記錄比肉眼所見的更多的能力;表現連續不斷、無限微妙的影調層次的能力。韋斯頓強調:觀察是創造攝影美的核心,要使用快速的記錄功能將作者感覺最強烈的瞬間進行記錄,當被攝體清晰顯現的時候,把那個瞬間突出起來。
韋斯頓認為:“攝影美這個詞只能用在最終完成的照片上。然而,有志于此的攝影家必須記住,是他的觀察創造了他的照片;曝光記錄了它,沖印完成了它——而最根本的是他的觀察方式決定了作品的最終價值;在他動用技術手段記錄之前,他的觀察已經發現了。如果他的觀察能夠揭示他的主題,讓觀眾深刻地體會到它,從而也分享攝影家的當時的某些體驗——假定他的技術措施正好表現了他的觀察——那么,他便贏得了攝影美。”
韋斯頓對攝影美的認識正是他攝影實踐的總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