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光芒

郭忻杪

16年前，克利夫蘭會議中心球館，佩戴著WSYR-AM（紐約錫拉丘茲當地廣播電臺）新聞媒體證的“珍珠”華盛頓正穿行于觀眾席之間，打算落座觀看雪城大學橙人隊的NCAA全國錦標賽中西分區比賽。在最前排，他不停地從一個空座位換到另一個空座位，直到有人拍拍他肩上的大學籃球標志，提醒說這個位置是他們的。

他依然還無比享受觀看橙人隊比賽的過程，喜歡與球隊保持著緊密關系。所有橙人隊的球員都以華盛頓為榜樣，渴望成為如他那般偉大的NCAA球員，而“珍珠”則渴望能重返青春，再次披上他熱愛一生的橙色球衣。美國當地時間2016年4月27日清晨，德懷恩·“珍珠”·華盛頓，52歲，因病去世。多年來腦癌一直折磨著他，任誰看到有人遭受這種煎熬都會覺得于心不忍，更何況這件事發生在了華盛頓身上。可雖然人已故去，他在多雪的紐約州北部創造的震撼大學籃壇的三個輝煌賽季，卻將被球迷永遠銘記。

1華盛頓出生于1964年，曾在1986年參加NBA選秀并于首輪第13順位被籃網選中，不過只征戰了三個賽季，場均出戰20.8分鐘貢獻8.6分、3.8次助攻。這里不是他的舞臺，對出生、成長于紐約布魯克林的“珍珠”來說，在雪城的日子才是人生巔峰。

他和他的橙人隊簡直是NCAA少有的天作之合——一起贏下過大東區聯盟冠軍，無數次征服凱利圓頂體育館（雪城大學主場）球迷。效力雪城三個賽季，華盛頓場均15.7分、2.7個籃板、2.3次助攻，兩次入選全美大學生最佳陣容第三隊。沒有人在乎他去到NBA后度過的那段慘淡歲月，更沒有人把他的職業生涯經歷當作人生污點，借此來妄加指摘。

“在我們那個年代，德懷恩才是青年才俊中真正的佼佼者。”帕特里克·尤因于27日接受The Vertical電話采訪時說道，“當球掌控在他手上時，他能做出的動作曾讓我驚掉下巴。其實，不止是我，每一個見過‘珍珠表演的人都會驚嘆不已。他會羞辱你，像對手已經安排了隊里最好的外線防守者去跟他對位，但他依然能隨心所欲。身高只有1.88米，面對緊逼，卻能從容不迫地運球找到破綻，再把球送進籃筐得分，就是這么厲害。”

他更還是一個無所畏懼的勇士，記得有一次，面對喬治城驚嘆者隊，華盛頓不僅從容運球出球，還對尤因出了拳。“哦，對呀，我記起來了，那次是我先打了他一下，他以為我是故意的。這個家伙，直接照著我的肋骨就背后來了一拳，讓我猝不及防，整個人一下就懵了。更可惡的，是一轉頭，發現他還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尤因說。

華盛頓后來沒有在NBA收獲如尤因和圣約翰大學克里斯·穆林那般顯赫的名聲，也不曾擁有如維拉諾瓦大學埃德·平克尼一樣穩定的職業生涯，主要原因是沒能很好控制體重，并在跳投上表現掙扎。或許，他本就不屬于NBA，只是凱利圓頂球館和紐約城運動場的產物。出身環境孕育了他，賦予他獨一無二的才華和自由華麗的球風，但梅多蘭茲（上世紀八十年代籃網隊主場依佐中心所處地區）是一個毫無生氣，到處矗立著古板建筑的地方。橙人隊在1987年打進了NCAA錦標賽決賽，華盛頓孤身一人在賓館房間里觀看了直播，看到最焦灼最牽動人心的時刻，他留下了后悔的眼淚。

“我那時多希望自己還待在學校里，讀完大學、拿到學位，真的……”這是在2000年NCAA錦標賽期間，華盛頓接受ESPN采訪時所說的話。“如果（1987年）我還在橙人隊，我們打進決賽，然后幸運地贏下，也許我選秀順位會更高些，能去到一個更適合自己的球隊。我不奢望一進入NBA就打首發，只想在一支能讓我踏踏實實坐在板凳上的球隊，隊中有一些老兵，能給予我深刻的指導。”

但是當華盛頓來到新澤西后，他理所當然地被當做頭牌球星的重點培養對象，籃網隊寄望他能一飛沖天，一舉改變聯盟現狀，自己也躋身東部豪強之列。可惜這一切沒有發生。

兩年后，華盛頓輾轉到邁阿密，在這支NBA新軍當中場均貢獻7.6分、4.2次助攻。一眨眼，渾渾噩噩，三年過去，待“珍珠”醒悟過來，他發現自己已經在小體育館里打CBA比賽，NBA對他徹底關上了大門。“我無法接受這個現實，感覺自己對這項運動的熱愛都已經干涸了。”他說。

只有25歲，一顆大學賽場昔日璀璨無比的明星就這樣隕落了。“我想……如果德懷恩當時身處的聯盟也實行當今規則，幾乎根本不允許碰持球人，那他也會變成一個無法防守的球員。”開拓者隊總經理尼爾·奧爾希在接受雅虎體育采訪時說。“這是阻礙他沒有在NBA打出名堂的重要原因。是的，德懷恩投籃不夠好，但出色的運球能助他無往不利。你見過大學時的斯蒂芬·庫里么？可以在不進一個跳投的情況下仍然砍下30分。就是這樣的，當德懷恩一拿球，他整個人就像過電了一樣。”

227日早晨，住在加州南部的奧爾希被紛至沓來的短信吵醒，“珍珠”逝世了。1983年，奧爾希從紐約希爾坎高中畢業，然后去到北部上大學，雪城大學萊莫恩學院。與此同時，華盛頓也才走出布魯克林Boys and Girls High School（紐約最老的公立高中）校門。他不僅僅是整個紐約城最重量級的招生，也是全美最重量級的招生，曾經去過世界之都的各個球館打球。

后來，奧爾希在萊莫恩認識一個叫約翰·拜蘭的年輕教練，或者說自己經常會去圓頂球館欣賞“珍珠”表演。奧爾希親眼見識過華盛頓在一場PSAL全明星比賽中連續三個回合掏走對手的球快攻上籃得手，并在回防時跑過對手教練身邊的時候對他說：“也許你需要叫一個暫停了。”很快，奧爾希也加入到“珍珠”的狂熱粉絲行列之中，著魔似的每個夜晚都跨入圓頂球館欣賞他在大東區比賽中急停急起、虛晃閃避，像風一樣穿過每一名防守球員。

再沒有什么事更值得你頂著零下20攝氏度氣溫，乘一輛大巴，還要翻越校園區里一座很高的山去完成——除非是去看“珍珠”當著30000名觀眾的面上演個人秀。

你根本不會愿意錯過任何一次能看他打球的機會，因為華盛頓代表了大學籃球的一個時代，他的名字有著里程碑般的意義。他是一個開端，自他起，一些事物開始變得過于盛大，也過于繁重。像“大”星期一、“大”錢，俱是在這一時期發酵和膨脹。大學籃壇人才輩出，各領風騷數十載，但真正如華盛頓般讓人久久難以忘懷者，寥寥無幾。

當年，在代表喬治城征戰大東區的歲月翻篇之后，尤因開啟了自己名人堂級的職業籃球生涯，他的競爭對手中很多都配得上“偉大不朽”這四個字——喬丹、巴克利、馬龍、奧拉朱旺等等。漫長的籃球路就像一條幽深的走廊，亦步亦趨，雖已坦然走過，但直到如今，依然還是會有很多人主動向他問起當年對陣華盛頓和橙人隊時的比賽情形。，絕不少于代表尼克斯同公牛、同步行者的連年惡戰。

“那些回憶總會時不時找上門來，像個暌違多年的老友。”尤因說，“其實，就算別人不問，我也會經常想起德懷恩，想起跟他打過的那些比賽，不只籃球界，他應該是整個大學體育界史上最棒的運動員之一。”

的確，擁有三個在雪城度過充滿魔力的美妙賽季，沒有人會遺忘華盛頓。那些在校園的日子里，他脖子上經常會戴一個大項鏈，只不過不是珍珠的。而16年前，在克利夫蘭，華盛頓最后一次走進雪城大學更衣室，脖子上掛著的是一張一張記者證。橙人隊擊敗肯塔基挺進甜蜜十六強，想著自己從沒帶隊在“瘋三”走得這么遠過，空氣中彌漫的喜悅也沁入他的心脾。

“兄弟，你看到了嗎，好像是‘珍珠！”一個雪城球員認出了華盛頓，然后興奮地大聲喊叫，“我們離冠軍又近了一步！”

華盛頓激動難掩，報以那名年輕人一個大大的笑容。他那時已不會再因為自己過短的NBA生涯而消極度日怨天尤人，難以釋懷的是無法擁有一個重新穿上橙人隊31號球衣的機會。他后悔為什么那么著急去參加選秀，如果留下來讀完最后一年？甚至，實話實說，能永遠待在學校里……這個愿望實現了一部分，因為他后來真的回去，完成學業并拿到了學位。

這一年雪城沒能走得更遠（沖擊精英八強被俄亥俄州大淘汰），直到2003年，卡梅隆·安東尼橫空出世，橙人隊才終于站上全國之巔。奪冠后，學校評選球隊世紀最佳陣容，沒有任何懸念，控衛位置只屬于，也只能屬于華盛頓。

“雖然只呆了一年，但我卻聽過很多關于德懷恩的傳奇故事。”安東尼說，“他是所有橙人隊后來人的榜樣，31號球衣高懸圓頂球館，好多個夜晚都是激勵我們前行的動力。”

是的，所有人都會銘記華盛頓，這顆滑過籃球天空的壯麗流星，只剎那光華，便絢爛了天際。多年后，也許某個夜晚，我們會看到“珍珠”正持球欲做出突破動作，有30000名觀眾，緊張的從球館座位上紛紛站了起來；又或許，他正向籃筐奮力沖去，上帝都深知，自己無法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