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夜草”

劉祖光

老馬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哥們陳真要結(jié)婚了，二婚，新娘子還是個模特，雖然是過氣的，但人很漂亮。陳真第一時間給老馬發(fā)了請柬，然后又特意打電話叮囑：“馬哥，帶著嫂子來，紅包啥的都別拿，人來了，就是兄弟情義！”

好哥們的喜事，卻讓老馬坐臥不寧，吃啥都不香。其實陳真并沒有惹老馬，不僅沒惹他，反而對老馬一直都很幫助。兩人十幾歲時就認(rèn)識了，又一起進(jìn)的鋼廠，同在一個車間，拜同一個師父，后來又一起升的七級工。后來，陳真的人生就開始悲劇了，在那一撥下崗潮中，他第一個被下崗，然后老婆跟他離婚，女兒也判給了老婆。陳真心疼女兒，便把唯一的房子給了老婆，希望娘倆生活好點兒。他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在城郊的村里租了個爛房子，一天三頓清水煮面條。

在陳真最慘的時光里，老馬沒有像別人那樣勢利，盡自己的最大能力幫助陳真，家里做點好吃的，一定叫陳真來打牙祭。陳真后來去南方打工，舍得下力氣，又肯學(xué)習(xí)，很快站穩(wěn)了腳跟，收入逐漸多起來，他每月都寄錢給老馬，委托他轉(zhuǎn)交給女兒，老馬盡心盡力，每一分錢都花在了陳真女兒的身上。

兩個人的情誼就在艱難的歲月里日漸牢固，陳真在南方攢了十萬塊錢，回來后租了個小門臉做定制家具，短短五年時間，小門臉就變成了大門臉，市里的五大家居廣場都有陳真的門店。陳真有錢后從未忘記過老馬，多次表示資助老馬做個小生意，但老馬沒接受，他覺得自己沒有做生意的頭腦，這輩子就只能在鋼廠混了。陳真最后也沒辦法了，只好勸道：“在鋼廠也行——那你以后少買點彩票吧，在那上面花太多心思不值得。”

這話讓老馬不太高興，他覺得這是有錢后的陳真在教訓(xùn)他如何做人，更關(guān)鍵的是，彩票是他的人生支柱。

老馬篤信的人生信條是“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而彩票，就是他的“夜草”。

老馬摸索了十幾年，在無窮變化的數(shù)字中總結(jié)了一套又一套的規(guī)律，然后以規(guī)律猜數(shù)字，期間規(guī)律也好使過。每一次中獎，哪怕是五塊錢的獎，都能帶給老馬無限的希望和憧憬，仿佛證明了他的規(guī)律是有效的，財富之門即將向他敞開，但很快規(guī)律就不好用了，他立即琢磨新的規(guī)律。雙色球、大樂透、七星彩、足彩……彩票的種類越來越多，老馬緊隨時代發(fā)展的步伐，每種彩票都有涉獵，均有很深的研究，每天購彩后都要在燈下寫一千多字的心得，十幾年下來，光筆記本都攢了滿滿三大箱。

毫無疑問，老馬對彩票有些走火入魔，老婆不止一次跟他算賬，他中的獎金跟投入相比，簡直不值一提。陳真也現(xiàn)身說法，他認(rèn)為“馬無夜草不肥”這句話是對的，但對一個人的發(fā)展來說，“夜草”絕不是投機，而是自身技能的發(fā)展。陳真在南方家具廠打工時只是薪水低微的小工，他除了多流汗之外還學(xué)習(xí)各種機器的使用，整個家具制作的流程都爛熟于心，私下里接別的廠的單子做，由于他是廠里的骨干員工，老板也睜只眼閉只眼，他靠過硬的技術(shù)掙了錢，回來后又用自身經(jīng)驗做生意，一步步地做大，發(fā)家致富非常快。

這些人生經(jīng)驗的傳授，老馬哪里聽得進(jìn)去？但眼睜睜地看著當(dāng)初比自己落泊的陳真過得花紅柳綠，老馬沒有反思是不可能的。陳真的前妻在陳真的生意越來越好，并買了一套別墅后，帶著女兒找到老馬，希望老馬找陳真談?wù)剰?fù)婚的事情，老馬真心覺得陳真應(yīng)該復(fù)婚，不管之前發(fā)生了什么，一家人總歸是一家人。但陳真堅決拒絕，在他刻骨銘心的記憶中，前妻決絕地離婚占了很大篇幅。老馬再勸下去，陳真就焦躁地說：“兄弟，你別用你買彩票的窮人思想來做一個成功男人的思想工作。”

這句話讓老馬墜入冰窟，從此斷了勸陳真復(fù)婚的心思。

這陣子股票市場火爆，身邊人買股票都賺錢了。老馬老婆在菜市場里賣菜，心一動，跟著旁邊賣胡蘿卜的大姐一起炒股，投了五萬塊錢進(jìn)去，沒幾天就掙了五六千塊，讓她喜出望外，跟著陳真一起鄙視起彩民老馬。

但很快，老馬老婆就笑不起來了。股票暴跌，她根本來不及跑，就被股市整了個七葷八素，僅僅兩個月，五萬塊錢就變成了一萬七，三萬多塊錢灰飛煙滅，連個響聲都沒聽到。這三萬多塊是老馬老婆沒日沒夜才換來的，她連死的心都有了。看著老婆整日以淚洗面，老馬也沒什么辦法，陳真來家里時知道了這件事，立即給了老馬老婆三萬塊錢：“嫂子，這錢你拿著，算我炒股虧的。”老馬立即拒絕：“兄弟，這怎么能行？”

陳真擺擺手：“這怎么不行？嫂子你就當(dāng)沒炒過股。”

老馬老婆嘴里說著這怎么好意思，但手卻很老實，接受了這錢，心情立即恢復(fù)，然后堅定地站在了陳真一邊，并且擁護(hù)陳真不跟前妻復(fù)婚的決定，用更尖刻的話抨擊陳真前妻不能共患難的惡劣行為。

送完陳真回來，老馬看著老婆喜滋滋地數(shù)錢，便跟她討論送陳真什么結(jié)婚禮物好，老婆實在想不出陳真缺什么，便開玩笑說：“反正他說了讓你啥也別送，你那么迷彩票，干脆送他張彩票好了。”

仿佛跟老婆賭氣一般，老馬還真買了兩張彩票。但他沒有報任何希望，將一張彩票塞到了紅包里，當(dāng)然，里面還有六百塊錢。

有錢人的婚禮，毫無意外地處處精彩。不必說漂亮的新娘子如何如何，光婚宴上碩大的龍蝦就令老馬老婆眼睛發(fā)光，一個勁地說六百塊錢的紅包真是太值了。老馬望著滿桌的珍饈，再看看五星級酒店的富麗堂皇，想想以前陳真落泊時的凄慘情形，真有一種人生跌宕奔流激水的感覺。

然后，令老馬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陳真中獎了！

老馬送給他的彩票，當(dāng)夜開獎，中了25萬；老馬自己的彩票，卻只中了一千。當(dāng)夜，老馬就病倒住進(jìn)了醫(yī)院。躺在病床上，老馬望著天花板，一個勁地流淚。

陳真來了，提著一個購物袋，把袋子往老馬枕邊一放，老馬不知何意。陳真笑笑，說：“扣稅之后，是20萬，你數(shù)數(shù)。”

陳真居然把獎金全部給老馬了。他擺擺手說：“這20萬對我來說可有可無，兄弟你因為這個慪氣可就太不值當(dāng)了。”

陳真說了些寬慰的話，這些話老馬一句也沒聽進(jìn)去，他看著購物袋發(fā)呆，20萬，就裝在這個普通的購物袋里，陳真的心真大啊。老婆喜滋滋地嬌嗔：“得了，喜極而泣也得注意節(jié)奏。我以后準(zhǔn)許你每天買十塊錢的彩票，咋樣？”

老馬哽咽了：“從此以后，我再也不買彩票了。媳婦，我晚上就去上街?jǐn)[攤，我要找真正的‘夜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