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好人

任珂芝

劉大東是個孝子，因為他娘被人推倒摔傷了胳膊，他跟當事人發生了口角，后來動了刀子，那人死了，他進了監獄。出來時，他娘已經沒了，想想家里再沒親人，無家可歸，他決定去娘的墳前給娘燒些紙錢，然后追隨她而去。

負責劉大東的李管教把他送到監獄門口，囑咐道：“出去后好好干，你一定行的。抽時間我去看你。”劉大東點點頭，便轉身走了。

走出去沒幾步，李管教在身后喊他：“前面胡同口左拐，從那兒走離車站近。”

劉大東回過頭鞠了個躬，然后轉身大步朝前走。到了胡同口，想想李管教的話，他拐進了左邊的胡同。一拐進胡同，李管教就看不到他了，他也不再忍著，任眼淚嘩嘩地流了個痛快。

李管教是個好人，劉大東在里面的這些年，李管教沒少教育他、幫助他。他也一直聽李管教的話，答應李管教出去后好好做人，重新來過。可是現在，想想唯一的親人也沒了，劉大東感覺心灰意冷，生活一點兒奔頭都沒了。

劉大東回到了老家，這么多年過去，幾乎沒人認識他了。他跑到娘的墳前給娘燒了紙錢，磕了幾個響頭。然后，他便義無反顧地朝村北邊的那條河走去。萬念俱灰的他打算投河自盡，一了百了。

到村北的河邊，要從村東邊繞過去。劉大東走到村東頭時，天已經黑了，他發現村里的老王頭家里還亮著燈。想當年，老王頭一家跟劉大東的娘在村里是關系處得最好的。

劉大東想看看老王頭過得怎么樣，于是從窗戶朝屋里看去。

老王頭的家里破破爛爛的，他和老伴正就著一點兒咸菜，啃硬邦邦的煎餅。劉大東看了，不禁一陣心酸。

可能是煎餅實在太硬了，老王頭站起來去拿暖瓶，想把煎餅用開水泡軟了再吃。誰知，老王頭顫顫巍巍地拿起暖瓶時，竟一不小心把暖瓶碰倒，把手燙傷了。

劉大東見狀，趕緊沖進屋，把老王頭背起來，送到了村里的衛生室門口。接著，他把老王頭放下，說：“王叔，我就送您到這兒吧，我還有事。”

老王頭感激地答應了一聲，不知說什么好。這時，村醫聽到外面有動靜，出來看到了老王頭，便把他攙了進去，劉大東趕緊趁機跑掉了。

看到老王頭一家的凄苦生活，劉大東又想起了他娘，自己在里面那些年，娘一個人是怎么過的啊！想到這里，劉大東不禁悲從中來。

不知不覺中，劉大東來到了村北邊的河邊。他正準備跳河，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只見河對岸公路上的一輛客車沖進了河里。

劉大東二話沒說，一個猛子扎到了河里，從河底摸起塊石頭，把車窗砸爛，開始往外救人。

忙亂中，劉大東看到了李管教的身影。原來，李管教正要去押解犯人，不料客車失控，翻到了河里。

劉大東和李管教一起救了全車人，而他在用石頭砸車玻璃時，劃破了胳膊和腿，被送進了醫院。

很快，報紙和電視臺的記者就知道了劉大東英勇救人的事，他們趕來醫院，想采訪劉大東。誰知，劉大東卻不辭而別了。

醫生和記者成了尋找劉大東的主力軍。醫生對媒體說，在給劉大東身體做全面檢查時，發現他得了一種怪病，需要馬上住院治療，不然會有生命危險。這個消息，加上劉大東的英雄身份，再配上劉大東的照片，在當地電視臺滾動播出，沒半天，劉大東就成了名人。

劉大東本來想尋死，這下不但沒死成，反而成了英雄。醫生說他得了怪病，將不久于人世，這正合他的心意，他想，這下省得去跳河了。

臨死前，劉大東打算再去他娘的墳地跟娘說說話。想想馬上就要在另一個世界見到他娘了，劉大東既悲傷又高興。

就在劉大東再次來到他娘墳前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后傳來，嚇了他一跳。

“大東，你可來了，我在這兒等你好幾天了。”老王頭緩緩走了過來，“我知道你是個孝子，肯定還會來看你娘的。所以我在這兒等你。快，跟大爺回家，你的病大爺能治。”

劉大東沒想到老王頭會在這兒等他，他知道老王頭這是安慰他呢，趕緊說：“王大爺，我沒病。您老放心好了。您的手沒事了吧？”

“早沒事了。多虧了你啊，要不然，我這手就殘了。”老王頭嘆了口氣。

“沒事就好，您老回去吧。我給我娘磕個頭，就準備外出打工去了，您老不用惦記我，我好著呢。”劉大東騙老王頭說。

“上次你走得急，大爺忘了告訴你了，你娘臨走時，給你留了個信封。走，回去大爺拿給你。”老王頭說。

畢竟是娘留下的東西，劉大東覺得臨死前必須看一看。于是，他跟著老王頭回了家。

老王頭的老伴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劉大東洗了把臉，坐下來吃飯。老王頭家里這么困難，竟然為了他還準備了豬頭肉。劉大東邊吃邊流淚。

老王頭看劉大東吃得差不多了，拿出一個信封交到他手上。

劉大東打開那個信封，竟然是一張存折，整整一萬元。老王頭說：“這是你娘臨走時讓我交給你的。”

劉大東一看那存折，忙說：“大爺、大娘，你們都是好人。這錢我不能要。”

老王頭吃驚了：“你娘留給你的，你為什么不能要？”

其實，劉大東再清楚不過了，這張存折不是劉大東的娘交給老王頭，讓老王頭給他的，而是劉大東背老王頭去村衛生室時，偷偷塞到老王頭口袋里的，存折密碼都寫在背面。

這張存折是劉大東出獄時，李管教交給他的。李管教說，這是他娘這十幾年來往監獄給劉大東寄的錢。因為劉大東用不著，李管教一直給他存著呢。劉大東想，自己反正準備死了，所以把這張存折偷偷放到了老王頭的口袋里。

眼看瞞不住了，劉大東只得跟老王頭說了實話。

這時，老王頭又拿出二百塊錢，對劉大東說：“我就知道是你小子給我老頭子放的。當時你放我口袋里的，是不是還有這二百塊錢？今天咱爺倆一塊兒說個明白，我可不能昧你的錢。”

劉大東嘆了口氣說：“大爺，這錢我是給你看病用的。再說這錢也不是我的，是我在路上撿的。”

原來，那天，劉大東從監獄出來時，按照李管教說的，剛拐進左邊胡同，就看到地上有二百塊錢。他本想在原地等失主，但因為急著回家去娘墳前看看，便先將錢撿了起來。后來，他看到老王頭被開水燙了手，就順手把這二百塊錢一塊給了老王頭。

“反正我的病也治不好了，這些我都不要了，我明天就去陪我娘。”劉大東說。

“誰說治不好了？”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竟然是李管教。

李管教告訴劉大東，醫生之所以對媒體說，劉大東得了怪病，其實是騙他的，目的是為了讓他早點現身，不要躲著記者。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讓劉大東越發躲著不肯出現了。

“走吧，跟我回縣城，我已經給你聯系了一家公司，他們愿意無條件聘用你。你在監獄里學的技術，這下派上用場了。”李管教對劉大東說，“這回，你可不能再騙我了。我要親眼看著你去那家公司上班。”

既然身體沒病，又有李管教、老王頭老兩口等許許多多好心人幫助自己，再尋死那就太不應該了。劉大東答應跟李管教回城。

臨走前，老王頭拿著那張一萬元存折，讓劉大東帶走。劉大東舉了舉拳頭說：“我有一雙手，到哪兒都能掙出吃的來。這錢，就留給您老用吧。”

李管教見狀，微笑著點了點頭。劉大東并不知道，其實這一萬塊錢，是李管教自己拿出來的，以劉大東娘的名義給了劉大東。為的就是讓他以此為資本，做點事，從頭再來。因為他太了解劉大東了，他悲觀厭世的情緒很嚴重。

還有一件事，李管教也沒跟劉大東說，胡同口的那二百塊錢，也是他放在那兒的，是為了讓劉大東用來坐車回家的。他沒想到，劉大東一分沒動，那天他是步行回村的。

實際上，李管教并不知道，劉大東的娘去監獄看過他，最后一次去時，告訴他家里有一壇銀元，就埋到院子里那棵柿子樹底下，讓他出去后拿去變賣了娶個媳婦。

因此，當李管教給他那張萬元存折時，劉大東就知道那是李管教自己的錢了。

幾天后，李管教收到了一張一萬元捐款，捐款人沒有留名，只說是一個好心人。

劉大東去那家公司上班了，他娘在天有靈，也該感到欣慰了，只是老太太不會想到，她給兒子留的銀元值不了幾個錢，倒是那個裝銀元的壇子，劉大東拿去換了十萬塊錢，李管教收到的那一萬塊錢捐款，就是這其中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