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峰
這幾年,“虎爸”“虎媽”成為熱詞?!都t樓夢》里,就有幾位“虎爸”,而“虎”得盡人皆知的,非賈政莫屬。
賈政的“虎”威淋漓盡致地體現在第三十三回。
因寶玉結交戲子蔣玉菡,加上賈環火上澆油的誣告,賈政“氣得面如金紙”,大喝“快拿寶玉來!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門都關上!有人傳信往里頭去,立刻打死”,小廝們不敢違拗,只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賈政嫌打得太輕,一腳踢開掌板的小廝,自己奪過板子來,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見老婆來了,“那板子越發下去得又狠又快”。打還不解氣,又拿繩索來要勒死寶玉。要不是賈母及時趕到,只怕這位寶二爺非落個終身殘廢不可。
身體暴力,讓寶玉受的只是皮肉之苦,賈政的語言暴力,帶給寶玉的則是心靈的創傷。
一天,賈政下班回家早,就與清客們在書房閑聊,寶玉進來請了安,說要上學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經。仔細站臟了我這地,靠臟了我這門!”
一味的嚴苛和責罵,讓賈政根本不懂得去欣賞寶玉的長處。
第十七回,省親別墅建成后,賈政帶寶玉和門下清客參觀大觀園,命寶玉為大觀園各處景觀擬匾。盡管寶玉繡口錦心,好詞佳句頻出,“眾人都哄然叫妙”,然而賈政沒有半句好話,沒有半點好臉色,只把“畜生”“蠢材”“無知的蠢物”掛在嘴邊,甚至呵斥道“叉出去”“打嘴巴”。寶玉滔滔不絕說得高興時,賈政罵“誰問你了”;寶玉閉口不言時,他又罵“難道問你,你才說話?”明明心中很贊賞寶玉,口上卻罵說“不通”“胡說”“不行”“未見長”。
在寶玉表現好時不表揚,表現“不好”時一味嚴厲批評,賈政的教育方式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棍棒教育有余,賞識教育不足。
另外,和今天的很多“虎爸”一樣,賈政為寶玉,設計了一個兒子并不喜歡的未來:讀四書五經,習八股文章,考科舉功名,光耀門楣,維護家族聲譽,根本不考慮寶玉在詩詞方面的天賦與愛好。
在賈政看來,寶玉讀閑書不但沒有“長進”,反而“念了些流言混語在肚子里,學了些精致的淘氣”,為了強制寶玉放棄自己的愛好,他指示賈代儒:“什么《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鄙踔翆氂裾f:“自今日起,再不許做詩做對的了,單要學習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無長進,你也不用念書了,我也不愿有你這樣的兒子了。”
看似溫和順從的寶玉,骨子里卻相當叛逆。賈政的“虎”威,帶來的不是寶玉的“幡然悔悟”,而是不動聲色的抵抗。因此,賈政與寶玉關系越來越淡,隔閡越來越深。在寶玉的字典里,“父親”這倆字,不是一種溫情脈脈的稱呼,而意味著嚴厲和暴力,帶來的是恐懼和傷害。所以,寶玉每次聽到父親的名字都心驚肉跳,用賈母的話說像“避貓鼠”。
賈家的家教總體是失敗的,對于這種失敗,“虎爸”賈政難辭其咎。盡管他也深愛著寶玉,盡管他也想重振家風。但是,他用不當的教育方法,親手毀了寶玉本可以精彩的未來。
小說自古皆虛構,生活從來都真實。遺憾的是,在這真實的生活中,又有多少類似賈政的“虎爸”,正在親手用愛摧毀自己孩子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