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

井上靖 吳繼文

那是大寒時節，妻子美津和前一年大學畢業的女兒芳子結伴前往老家。兩人在老家住了一晚，次日帶著母親搭車回到東京。

母親出發時神情愉快，很享受沿途蕭瑟的冬日風光，可一抵達東京的家，在客廳里休息還不到一個鐘頭，她就開始吵著要回鄉。在此后二十多天的東京生活里，她的這個念頭一直沒變過。

上午或許因為剛剛蘇醒，她的表現有些不理智，總說“今天不回去不行了”“住在這里挺舒服的，可我就是不放心老家那邊”等等。這些話尚可理解，可從下午到傍晚，回鄉的念頭又開始在她心中翻攪，只要我們稍不注意，她就抓著提包往外走。在所有的家庭成員中，我對她算是最溫柔的了，可這時我的話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直到暮色降臨，母親才逐漸安靜下來。盡管外面很冷，她還是會到庭院的草坪上散散步，然后和家人共進晚餐。她的一天大概就是這么過的。

回鄉的念頭她從沒打消過，有時還煞有介事地說：“今晚我就向你們辭行了，明天老家那邊有一大堆人等著我回去。”

美津忍不住問道：“都是些什么人啊？”

“和你們這里不同，那里有很多工人。另外，老家的院子很大，浴室里流出來的都是溫泉水，隨時可以泡澡。”母親毫不客氣地說。

“哇，奶奶的家簡直是人間仙境啊！”芳子說。

這時母親的語氣變得比較緩和：“歡迎你過來玩，那里還種了很多果樹，廚房比這里大多了，還有兩口井呢！”母親就像個吹噓自己家有多好的小女孩。

晚餐后，母親在客廳的地毯上放了座墊，每天在那里待兩個鐘頭。有時候她會聽周圍人談話，有時候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爾睡魔來襲，她就開始打瞌睡，醒來后一臉羞怯地整理衣襟。這時芳子馬上站起來說：“來，睡覺覺。”如果母親拒絕，芳子就說：“不行，乖，睡覺覺。”服侍母親睡覺是芳子的工作，這是只有她才做得來的絕活。

母親八十多年漫長生涯的記憶之線開始逐漸消失，最后回到自己十幾歲或者二十多歲的年代。當母親被回鄉的念頭所困擾時，她看起來是那樣世故。從她的一言一行中，我可以看到她有來有往、可進可退的一面。

（摘自《我的母親手記》重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