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腳踏春的歲月

鄭楚彬

要不是加入同學微信群，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那段光腳踏春的往事，其實早已是個公開的秘密了。只不過，當年所有的老師和同學都成功瞞過了我的眼睛，并將我一個人牢牢地蒙在鼓里。

二十多年前，我讀初中時，家庭經濟壓力特別大，連鞋子都買不起，書包只能用家里一個閑置的電工袋充當。于是，我成了全校唯一的光腳學生。

學校就在西山之上，離我家距離頗遠，其間只有一條泥土路。每當春天時，路邊的小草總會吐出柔軟的嫩芽，我經常光腳踩在上面去上學。雖然小草上經常沾滿了冰冷的露水，灑在腳板上又麻又痛，但我仍很享受這種獨特的步行方式，因為路中間到處都是堅硬粗糙的沙粒，走在上面更不舒服。

春季是農村最忙的時節。由于家里缺少勞動力，我經常被父母安排大量的家務。有時候忙過頭了，由于擔心上課遲到，就只好操近路，穿越一片田野，在冰冷的泥水中深一腳淺一腳地飛奔前行，然后匆匆爬上一座山，踩著上課的鈴聲，沖進教室里。但有好幾次，我還是遲到了。當我背著電工袋書包，腳板沾滿了泥巴，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教室門口，向老師大喊“報告”時，令我擔心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老師們永遠都是面無表情地應道：“請進！”而其他的同學特別是我暗地里喜歡的女同學則表現得若無其事。盡管我曾經對此也表示懷疑，畢竟，我要走到座位上，必須經過講臺，但為什么卻一直沒人特別關注呢？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為自己的光腳和電工袋深感自卑，求學之旅就像走在萬丈深淵的懸崖邊上，只要有人伸出一根嘲笑的手指，我就極可能因為自卑而影響到學習，甚至因此而選擇輟學。但是，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的耳邊始終沒有過度的刻意關心，也沒有惡意的嘲笑。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同學關系。

偶爾，我也會和其他同學利用課間休息的時候，一起去學校后山踏春。在青翠欲滴的草地上，我們一起談人生，談理想，談奇聞軼事，平等地演繹著屬于那個多夢季節的精彩故事。

久而久之，我漸漸忘記了光腳的與眾不同之處。

于是，我開始心無旁鶩地奮力去追求自己的理想。每天凌晨三點鐘，當人們都睡得正香時，我就會獨自悄悄地起床，在豆粒大的煤油燈光下，默默地溫習著功課。

中考時，我如愿取得了優異的成績。又過了三年，我考取了一所大學，圓了自己初中時的夢想。

二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忽然被一位同學拉進了初中同學微信群。此時，我已經不光腳好多年了，并漸漸淡忘了光腳的日子。但在微信群里，大家卻仍經常記憶猶新地討論我當年光腳的樣子。我這才驚訝地發現，其實他們對我的光腳和電工袋書包一直都非常關注。只不過，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若無其事和默不作聲，就像我光腳踏春般，小心翼翼地呵護我那顆極端脆弱的自尊心。

如今，小伙伴們早已都為人父為人妻為人母了，我再也無法聽到當年那銀鈴般的笑聲了。但是，歲月深處的安寧和幸福總是要凝固的，就像當年那一張張充滿稚氣卻深藏秘密的笑臉，都已經在我的腦海里留下了不可變易的印記。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