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生 李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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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粵海關及其檔案
陳永生 李娜娜
粵海關存在于1685—1949年間(清康熙二十四年至民國38年),是廣東以及中國歷史上最為重要的海關機構之一。鴉片戰爭以后,粵海關原有的管理體制受到沖擊形成了常關與洋關并存的二元管理體制。1931年國民政府裁撤各地常關和厘金局后,粵海關的管理體制重新一元化,常關體制徹底消失。這種從一元化到二元化再到一元化管理體制的轉變,同時也促生了不同類型的粵海關檔案。
粵海關初設于1685年(清康熙二十四年),此后逐漸發展成為一個龐大的稅務管理機構,其主管官員為海關監督,偶由地方督撫兼轄。管轄范圍遍及廣東省境,下屬機構按照層級可分為大關、總口、子口。1859年,英國人李泰國(Horitio Nelon Lay)在兩廣總督和粵海關監督的邀請下至廣州設立新關,此后至1931年間形成了粵海常關與洋關并存的二元管理體制。

1913年粵海常關裕安碼頭
(一)1859年粵海洋關的建立與二元管理體制的形成
1859年,因第二次鴉片戰爭的發生,英法聯軍占領廣州城,時任兩廣總督勞崇光和粵海關監督恒祺邀請英國人李泰國至廣州督辦稅務,請其仿上海由外國人管理江海關的新制在廣州設立新關。是年10月24日[1]粵海新關開設,成為近代中國第二個由外國人管理的海關。
新關的開設,是近代粵海關二元管理體制的出現的標志,這從根本上改變了粵海關原有的管理體制。首先,新關設立以后,為便于區別,原粵海關改稱為粵海常關或舊關,新設海關稱為粵海洋關或新關。其次,原粵海關職權被一分為二,洋關接管對外貿易,常關只管理民船貿易,洋關的出現使得常關的職權范圍大為縮減。第三,雖然關監督仍然是粵海關名義上的負責人,但是作為洋關負責人的稅務司,按照規定只對總稅務司負責,海關監督對其并無管轄權。第四,在洋關設立之初,原粵海大關下轄的黃埔掛號口即被劃歸洋關管轄,是為常關和洋關爭奪權力的開始。
(二)粵海常關的衰落(1859-1931)
粵海常關與洋關并存的局面,使得二者對職權的爭奪不可避免。最終權力的博弈呈現出此消彼長的狀態,洋關機構擴張的同時,常關機構逐漸衰落,這主要在如下兩個方面得到體現:
首先,繼粵海洋關之后,總稅務司署又在廣東境內設立多處洋關,嚴重沖擊了常關在廣州之外的管理模式。這些新設海關包括1861年在汕頭設立的潮海關、1875年在佛山設立的三水關、1876年在海口設立的瓊海關、1887年港澳外圍設立的九龍關和拱北關、1904年設立的江門關。[2]它們同粵海洋關一道歸總稅務司署垂直領導,與常關之間無隸屬關系。
其次,1902年粵海洋關對廣州口“50里內常關征稅權”的爭奪進一步瓦解了原常關大關的權力。1900年庚子事變后八國聯軍侵華,清廷被迫簽定《辛丑條約》議和,以關稅和鹽稅做擔保支付各國賠款。其中所涉“常關各進款”部分,規定“所有常關各進款,在各通商口岸之常關,均歸新關管理”,[3]使得距離各通商口岸海關稅務司署50里內的常關稅收歸洋關管轄,充作賠款之用。隨后,1902年2月17日,粵海常關大關正式移交給洋關管轄。1904年稅務司以直徑范圍在50里內對其進行接管。此后,常關權力進一步削弱。
民國以后,常關機構的運作持續至1931年,是年根據國民政府財政部裁撤各地常關和厘金局的規定,粵海50里外常關改為洋關分卡,由民船管理處管轄。至此,存在有247年的粵海常關最終消失,持續了73年的粵海關二元管理體制宣告終結。而作為常關首腦的關監督一職則一直存在至1945年。但是“迨至民國,廣東省各海關分設三監督管轄,而粵海關監督專員兼管三水、江門、九龍、拱北等關事宜,監督公署駐省城內素波巷”。[4]此外,同時設有潮海關監督和瓊海關監督。相對于清朝,此時的粵海關監督權力被削弱,地位也大為降低。
(三)粵海關稅務司署(洋關)的機構設置與變遷(1859-1949)
1861年國內新設海關改由中央的總理衙門管轄,此后逐漸形成由總稅務司署垂直管轄各地稅務司署的管理體制。由于各級稅務司基本上都由外國人擔任,這種制度被稱為是中國近代海關的外籍稅務司制度。位于廣州的粵海洋關稅務司署是近代外籍稅務司制度下海關體系中一個重要的地方海關機構。“粵海關稅務司署的行政機構是根據海關業務需要而設置,由簡到全,逐漸形成門類齊全、分工嚴密的管理體系” 。[5]按照《廣州海關志的記載》,1859—1949年間粵海關稅務司署及其所轄支關支卡的機構演變史如下:
1860年洋關新建之時,機構內部工作人員已有內班和外班的區別。至1874年,粵海關稅務司署下轄的機構有總務課、會計課、統計課、驗貨廠、稽查(監察)課、緝私課。隨后,增設文書課。1902年接管50里內常關的稅收保管權后增設了常關辦公室。民國改元,但其機構設置無太大變化,有總務課、秘書課、會計課、統計科、監察課、驗查課及常關辦公室。1931年,原常關所有機構歸稅務司署管轄,改常關辦公室為民船管理處。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粵海關稅務司署被偽政權接管,此后到抗戰勝利期間,其受上海偽總稅務司領導,下轄機構改為總務科、秘書科、會計科、港務科、港務檢疫所等。1945年9月20日,重慶總稅務司署派員接收偽粵海關,對機構內部實行全面整頓后,設置稅務司辦公室、副稅務司辦公室、總務課、秘書課、會計課、緝私課、驗估課、監察課和港務課。此外,還有收稅處、驗貨廠、民船管理處等機構。

《免鈔專照》
同時,粵海關稅務司署還下轄有一些分關、分卡和支所。早在1859年洋關設立之初,就將原常關的黃埔口改為黃埔分關。1902年設常關辦公室,管轄接管過來的50里內常關的稅收。1904年暫設石圍塘車站分卡。1911—1913年間,曾試圖接管高雷常關,最終成為“一次失敗的海關權力擴張”。[6]1931年6月1日改設民船管理處后,試行管理的分卡有陳村、容奇、新塘、印州、市橋、虎門、石岐等分卡和石龍、鎮口兩個分關。此后到日軍侵華、廣州淪陷之前,這些分支機構時撤時設,變化頻繁。新中國成立之前,粵海關下轄的分支機構有梧州分關、三水支關以及馬口、二沙頭、南石頭、黃埔、南沙車站、大沙頭車站、白云機場、天河機場、廣州郵局9處支所。
1949年10月14日廣州解放。粵海關在中共地下組織安排下,關產得到保護,安全無損,人員秩序如常。15日清晨,大鐘樓頂升起五星紅旗。10 月25日,廣州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派軍代表王士強、程逸巖接管粵海關,原有人員基本留用,籌備成立海關基層工會。粵海關大樓內部各部門及大沙頭支所、黃沙支所車站、民船管理處恢復辦公。至此,存在90年的外籍稅務司制度管轄下的粵海關稅務司署宣告終結。
檔案作為機構運作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伴隨著其所屬機構的始終。近代粵海關的二元管理體制促生了二元化的粵海關檔案,即粵海常關系統運作過程中產生的檔案和粵海洋關運作過程中產生的檔案,前者被學界稱為海關監督系統的檔案,后者被稱為稅務司系統的檔案。[7]
(一)粵海關監督系統檔案
目前,在廣東的粵海關監督署檔案主要保存在九龍關稅務司署和粵海關稅務司署的檔案之中。廣東省檔案館藏九龍關檔案全宗中保存有8卷的粵海關監督公署檔案,名為《粵海關監督公署暫存九龍檔案》。此外,粵海關稅務司署檔案中保存有部分的常關檔案。從內容方面可分為如下幾類:第一,規章制度類,如《粵海常關工作手冊》、《粵海常關稅則》、《粵海常關外班人員誡程》等。第二,常關與稅務司署的往來文件,如1911—1913年間的《高雷常關主任致稅務司密呈》和《高雷常關主任與稅務司等往來文件》等,這是了解民國時期常關、洋關機構關系的關鍵史料。第三,人事類檔案,即《人事紀錄索引(常關華員部分)》、1930年的《人事記錄(粵海常關)》。這兩卷檔案有助于了解民國時期常關的人員構成。第四,常關工作報告,包括1911年的《廣東省屬常關工作報告》和1927—1928年的《粵海常關工作報告》,這是從事民國時期常關內部研究的重要史料。第五,常關的稅收類檔案,如1920—1931年的《常關稅收賬簿》等。第六,索引類檔案,包括1917—1930年間的《稅務司令文索引(常關部分)》和1933年的《總稅務司第二輯通令索引(常關部分)》。第七,海關監督相關檔案,如1921—1941年間共計43卷的《(粵海關稅務司署)與海關監督及各機關來往文件登記簿》,這是了解這一時期粵海關監督職能與工作情況的重要史料。[8]
此外,清廷內閣檔案散存有部分粵海常關檔案。在1685—1904年長達220年的歷史中,粵海關一直由內務府直接管轄,關監督由皇帝直接派遣,這使得其部分檔案在原清廷的內閣檔案中得以保存。通過對第一歷史檔案館已開放的清廷內閣檔案進行檢索,筆者在其中發現了一些不成體系的粵海關檔案,具有如下幾個特征:第一,分散性強,它們在“內閣全宗1629-1911”、“軍機處全宗1729-1911”、“宮中檔案全宗”和“內務府1654-1911”中都有分布,這種分散的狀態使之缺乏系統性。第二,內容上多為關監督的奏銷折、關監督人事變動后的請旨謝恩折等,構成相對單一,不如稅務司系統下的粵海關內容那般豐富。第三,這些檔案中所指粵海關多數是指粵海常關,偶爾也包括粵海洋關。如光緒二十四年(1898)三月初三日,總理衙門上奏《奏為粵海大關稅務司杜德維等借華款請旨加給二品頂戴事》中的“粵海大關”即為稅務司系統下的粵海洋關。第四,該類檔案持續時間長,能夠反映清朝時期粵海關的發展與變革,因此成為研究清朝時期粵海常關的核心史料。[9]
(二)粵海關稅務司署檔案的流轉與保存
粵海關稅務司署檔案不僅是粵海關二元檔案體系的組成部分之一,同時也是中國近代稅務司海關檔案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國內外約有20萬卷左右的該類檔案存世,粵海關稅務司署檔案是其中地方稅務司署檔案的典型代表。
目前傳世的粵海關稅務司署檔案分別藏于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和廣東省檔案館。藏于第二歷史檔案館的粵海關稅務司署檔案數目并不確定,究其來源大約有二:其一,源于對原海關圖書館所藏檔案的接收。1931年總稅務司署在上海重建海關圖書館時,“另辟一室專為收藏1901年以前海關早期檔案”,以起到便于“無論供現在參考或將來歷史學家研究”查閱的作用,[10]粵海關稅務司署早期檔案也在其中。20世紀80年代,第二歷史檔案館接管了原總稅務司署的檔案,原海關圖書館檔案應當也被包括在其中,但其具體細節如何仍有待考證。其二,為不同時期粵海關稅務司上呈總稅務司的各類文件,如1913—1948年間粵海關緝私工作的檔案。
廣東省檔案館所藏的“粵海關檔案”全宗,共計5128卷,是目前發現的最為系統和完整的粵海關檔案,其直接從原粵海關稅務司署接管過來,較好地保存了原有的檔案體系。該全宗共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共計2135卷,由原粵海關稅務司署秘書課保存,多為粵海關稅務司署與其上級機構(總稅務司署)、平行機構(九龍關、拱北關等)、外界(各國領事館、各級政府機關、商界等)等不同機構往來過程中產生的檔案。第二部分共計1134卷,是粵海關稅務司署下轄的總務課、驗估課、緝私課、監察課、會計課、稅款課、民船管理處、粵海關接收敵偽碼頭倉庫辦事處形成的機構內部業務檔案。第三部分有1859卷,為粵海關稅務司署的人事檔案,即當時所轄的華洋職員的在入職、調派以及退休過程中生成的個人檔案。

粵海關稅務司署內部場景
(三)粵海關檔案的史料價值
從宏觀角度看,正如相關學者所言“粵海關檔案可以說是研究近代廣東地區歷史演變的綜合性的資料寶庫,具有不可估量的學術價值。還值得一提的是,粵海關檔案中反映近代廣東地區(尤其是廣州)的港口航道發展、城市建設、公路鐵路建設、疾病與衛生狀況的資料,對于當今的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也有重要的參考價值。”[11]
從粵海關檔案的具體內容看,其對中國近代史諸多領域的研究均具有獨一無二的史料價值。首先,粵海關檔案檔案的某些內容有助于重塑歷史,從新的角度填補某些史學研究的空白。如1938年10月中旬日本侵略者入侵廣東,隨后廣州淪陷,雖然以往的史學研究對此已有諸多的研究和論述,但是粵海關稅務司檔案的《有關1938年廣州淪陷事件專卷》中記錄了廣州淪陷過程中諸多的歷史細節,諸如中國軍隊撤出廣州以及日軍進入廣州的具體時間:“10月21日上午9點30左右伴隨著廣州城內的一系列爆炸聲中國軍隊開始著手撤退,下午2點廣州城已經呈現出嚴重的損毀之象,隨后日軍開始在廣州出入”。[12]其次,粵海關檔案所含內容有助于推動相關歷史人物的研究。孫中山先生作為中國近代偉大的革命先行者,為推翻封建專制主義王朝以及建立中華民國作出過卓越的貢獻,是中國最為知名的歷史人物之一,與其相關研究一直受到史學界的重視。粵海關檔案相關內容為孫中山研究提供了新的史料和視角,通過《孫中山與廣東——廣東省檔案館庫藏海關檔案選譯》[13]可知,粵海關稅務司署在搜集晚清和民國初期孫中山諸多活動的情報資料過程中,由于置身事外,記述中不涉記錄者個人情感且無明顯的政治傾向,史料內容較為客觀,為孫中山相關研究提供了新的史料和視角。第三,粵海關檔案中所含的秘密檔案具有不可估量的史料價值。粵海關檔案中保存有部分在當時被視為“秘密”或者“絕密”的檔案,這類檔案在當時被秘密保存不對外公開,當今又由于挖掘力度不足,利用范圍不廣,其價值未能得到發揮,恰好這些檔案中可能包含有顛覆以往某些史學結論的新史料,值得學術界關注。這類檔案內容可能多涉廣東地方的重大歷史事件背景,但由于受到稅務司海關保密制度的制約,在當時不為外人所知,加深對其挖掘,會對某些史學研究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粵海關作為歷史上存在的重要海關機構曾經在清朝以及民國時期的中外貿易往來過程中發揮過重要的作用。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迫于多方壓力,由外國人擔任稅務司的新式海關在廣州建立,其分擔了粵海常關原有的部分職權,此后這種常關與洋關并存的二元化的海關管理體制一直持續至1931年。二元化的海關管理體制促成了二元化的粵海關檔案,粵海關監督系統檔案同粵海關稅務司檔案共同構成了近代粵海關的檔案體系,該檔案具有重大的史料價值,加深對其挖掘,對于日后粵海關相關研究的開展大有裨益。
注釋:
[1]戴一峰:《晚清粵海關(洋關)設立問題考辯》,《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9年第1期,第80-86頁。
[2]石大泱:《粵海關檔案記錄舊中國外貿滄桑》,《山西檔案》,2008年01期,第9-13頁。
因為缺乏直接的證據,羅恬只在警局里關了一天,就被放了出來。可羅恬不想再住進那幢房子了,她準備收拾一下東西,出去散散心。 可是一進門,羅恬就看見了陳洋:“你怎么也回來了?”
[3]王鐵崖:《中外舊約章匯編》(第1冊),北京:三聯書店,1957年版,第1006頁。
[4]黃序鹓:《海關通志》,上海:共和印書局,1917年版,第157-158頁。
[5]廣州海關編志辦公室:《廣州海關志》,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85頁。
[6]李愛麗:《1911-1913年粵海關接管高雷常關始末:一次失敗的海關權力擴張》,《近代中國文化與外教》(上卷),第456-468頁。
[7]任智勇:《晚清海關再研究以二元體制為中心》,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6頁。
[8]廣東省檔案館藏第94全宗·粵海關檔案,95全宗·九龍關檔案。
[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檔案。
[10] 海關總署《舊中國海關總稅務司署通令選編》編譯委員會:《舊中國海關總稅務司署通令選編》第三卷,北京:中國海關出版社,2003年版,第68頁。
[11]吳義雄:《粵海關檔案的學術價值與開發利用建議》,《廣東檔案》,2013年第4期,第11頁。
[12]廣東省檔案館藏94全宗·粵海關檔案,卷1761《有關1938年10月廣州淪陷事件專卷.Duplicate Copy 104 Canton 15097》。
[13]廣東省檔案館編譯:《孫中山與廣東——廣東省檔案館庫藏海關檔案選譯》,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作者單位:中山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