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講故事的木雕

山幾

第一次走進楊北辰工作室的人，一定會為眼前的所見感到疑惑：身為木雕藝術家，為何工作室里看不到木雕作品，墻上掛的、桌上擺的卻是皮衣、皮鞋、紙袋等生活用品。湊近看，皮衣紋理粗糙，顯然穿了有些年頭，但依然透著光澤；紙袋鼓鼓的，或許裝著主人才買回來的零食；毛巾柔軟而蓬松，像是才清洗過……不過，當你有意無意碰到它們后，堅硬的質地定會讓你大吃一驚：它們竟然都是用木頭雕刻的！

雕刻記憶

用“寫實”已不足以形容這些木雕作品的逼真程度，當把原件按相同造型擺在旁邊，顏色、光澤和紋理都讓人“傻傻分不清楚”。“我不喜歡雕刻想象出來的東西，所以直接模仿生活中的現(xiàn)成事物。”楊北辰說。早在臺北藝術大學讀書時，他就對寫實技法情有獨鐘。先是學習油畫，后來轉向木雕。為了讓木頭突破材質和色彩上的限制，他大膽將上色技法和木雕結合，開創(chuàng)了獨具一格的超級寫實木雕。“這種創(chuàng)作方式對我的耐心和技藝都是挑戰(zhàn)。”楊北辰說，就像在雕皮衣的車縫線時，不僅要把線雕刻得粗細均勻，而且車縫洞要大小一樣，距離也要相等。木雕是做減法，一個細微處雕刻不到位，就會留下瑕疵，無法修補。好在楊北辰是慢性子，不急不躁，“一天只能雕刻幾厘米，加上上色，比蝸牛還慢。”

不過，對于雕刻的困難和不易，楊北辰不愿過多談及。最讓他津津樂道的，是講述每一件木雕作品背后的故事。他笑言自己是一個很有念舊情懷的人，自己或家人用過的東西必須要扔掉時，就把它們的模樣做成木雕，讓曾經擁有變成天長地久。于是，留學西班牙時穿過的皮衣、用舊的行李箱、結婚時的新郎鞋，女兒不能穿的童鞋……甚至前女友的高跟鞋都成為他的創(chuàng)作題材。“雕刻時，過往的點滴全都浮現(xiàn)在眼前，就像電影回放一樣。”楊北辰感嘆道。

隨著知名度越來越大，一些社會名流也拿自己的舊物請楊北辰雕刻。“先前一直雕刻自己的記憶，后來發(fā)現(xiàn)雕刻別人的記憶也很有意思。”楊北辰曾為臺灣寒舍集團創(chuàng)辦人蔡辰洋雕刻過一雙皮鞋，“第一眼看到這雙滿是皺褶，鞋底還留著補丁的皮鞋時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會讓蔡先生舍不得丟掉它呢？”雖然蔡辰洋不肯透露，楊北辰的疑問直到作品完工也沒有得到答案，但天馬行空的想象為漫長的雕刻增添了不少樂趣。

曾有人將楊北辰的木雕和蠟像畫等號，認為有真實性而少了藝術性。“蠟像只是原封不動地復制人或物，在意的是表面形象，而我是以作品為載體刻畫回憶，讓觀眾睹物思人，作品背后的東西截然不同。”面對質疑，楊北辰從不竭力反駁，語氣平緩溫和。

另類藝術家

如今，有許多當代藝術家喜歡玩主義和概念，忘了藝術應該具有直接觸動人心的力量。楊北辰希望自己的作品有親和力，樂見人人都對它們感興趣。“雖然作品背后是個人的故事和記憶，但藝術不應有界限和門檻。”每次展覽，無論是布置會場的工人、清潔阿姨，還是稚氣未脫的孩童，都會因好奇而在作品面前駐足良久。“這就是寫實的魅力，觀眾不需要接受專業(yè)訓練就能看懂，引起心理上的共鳴。”楊北辰還喜歡重復同一個主題的創(chuàng)作，如皮衣系列、皮鞋系列和紙袋系列，每個系列都創(chuàng)作了好幾件作品。雖然收藏家提醒他“物以稀為貴”，好事者懷疑他江郎才盡，不敢挑戰(zhàn)更多新的題材，但楊北辰對藝術從來都有自己的理解和堅持。在他看來，透過同一主題的多次創(chuàng)作，能夠讓作品表現(xiàn)出不同的層次，且彼此呼應，體現(xiàn)出縱向的時間維度。“我感覺創(chuàng)作既像寫日記，又像抄經，日復一日，不受任何所謂的流行品味干擾，內心始終很寧靜。”楊北辰說，這讓他彷佛回到許久以前——藝術家們單純地為觸動人們內心的情感，而貢獻一己心力的美好年代。

從藝20多年來，雖然楊北辰勤奮創(chuàng)作，但作品總數(shù)還不到50件。即使如今作品十分搶手，但他依然遵循自己緩慢的創(chuàng)作步調。在他看來，創(chuàng)作不只是尋找靈感與創(chuàng)意，更是一種嚴謹?shù)淖晕覍崿F(xiàn)。“雖然也會請助手，但目的是要作品做得更好，而不是更多。”所以他一旦找到感興趣的題材，就會安排創(chuàng)作計劃，每天要花多久時間、該題材一共要做幾件，都有嚴格的規(guī)劃，絕不會因為某些主題受到收藏家追捧就做個不停。

“我有些理想主義，不會在意創(chuàng)作的時間和成本，因為一拿起刻刀，緩慢、細膩，又有挑戰(zhàn)的雕刻過程讓我沉迷，無法自拔。”楊北辰說。

對話楊北辰

為什么會從事木雕創(chuàng)作？

木材的氣味多樣又迷人，邊雕刻邊享受木材的氣味，是一種很愉快的體驗。另一個原因是，木頭曾有過生命，是具有溫度的載體，我喜愛在曾經活生生的生命上賦予藝術永恒的創(chuàng)意。我對待木材的方式，不是粗暴地奴役，而是謙卑地雕琢。

創(chuàng)作超級寫實木雕，對木材有什么要求？

在選木材方面我很挑剔。現(xiàn)在作品用得比較多的是桂楠木，以前用來做木魚，質地均勻，沒有什么色澤，花紋也少，有助于提高作品的表現(xiàn)力。不過，也有雕到一半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木頭內部不好，只好放棄，再找一塊重做。

雕刻一件作品要花多長時間？

根據(jù)大小、難度的不同，創(chuàng)作的時間也不同。我平均一天工作三四個小時，像皮衣這樣的大件作品，雕完一件通常要耗時一整年；像皮鞋、紙袋等較小件的作品，也要五六個月時間。這也是我入行時間很長，但作品不多的原因。

在臺灣，呂美麗也是以雕刻仿真木雕聞名。你們的作品有什么區(qū)別？

在我看來，呂美麗的作品逼真、精致，而我的作品除了逼真外，還多了一些感性，并且每件作品背后都有打動人心的故事。另外，我的作品全都有上色，通過光影制造出時光的印跡，讓觀眾一看到就覺得那是記憶中的模樣。

在雕刻之余，你最喜歡做什么？

磨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準備磨刀石、磨刀過程都是沉淀內心的一種方式，讓我準備好溫柔、細心去對待每一塊木料。

有沒有想過嘗試新的創(chuàng)作風格？

有。因為超級寫實的雕刻跟體力和視力有很大的關系，隨著年齡的增加，身體機能開始下降，比如手的穩(wěn)定性不如以前。在以后的創(chuàng)作中，寫實的作品會逐漸減少，更傾向于創(chuàng)作一些不是那么在意細節(jié)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