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欠青春一句告白

陸雞雞

畢業兩年以后，在同學聚會上又見到了老林。一米八八的身高、白凈的皮膚、黑框眼鏡、淡淡的書卷氣，給人的感覺還是那樣簡單親切。在世界上所有的青春故事里，人是永遠的主角。只要那些人都還在，青春就不會停止心跳。

W坐在老林的對面，他們倆就像圓桌直徑上的兩個端點。她正說說笑笑，不時撩一撩頭發，笑容還是那樣淺淺的，仔細看，會發現里面藏著兩個酒窩。我看著邊上的老林，再望了望對面的W，想起了關于他們的故事，好像仍舊是那種未完成的狀態。

大一時，第一次到學校，和老林去教育超市買生活用品。結完賬我站在冷凍柜邊上，還想挑個冰棍吃。抬頭問老林他想吃什么口味的，發現他站那兒一動不動，眼神筆直地注視著前面的一個女生。那個女生，自然就是W。她正在選酸奶。

“喂！”我拍了拍老林，他才回過神來。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什么，感覺前面那個女生很漂亮。他說話時壓低了聲音，用食指扶了扶眼鏡，眼神里透著笑意，臉很紅，紅得像剛吃過一斤辣椒醬。

我和老林都沒想到，這個在超市里挑酸奶的女生，竟會是未來四年里的同班同學。

新生報到的那天晚上，所有班級同學在教室聚集。自我介紹環節，看到W出現在講臺上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這個世界太小，太不可思議。老林也發現了，坐我邊上，笑呵呵地看著W發言，眼神里散發著光芒。那一天在教室里看見老林望著W的眼神，我才明白，那樣的光是存在的。老林喜歡W，這是我和老林之間的秘密。

照理說，一個男生若是喜歡一個女生，必定會把最熱烈的告白獻給她。但老林似乎不屬于那種人，他極度不善于表達。我常說他很慫，像他這樣的人，會在愛情的沙場上一敗涂地。老林卻不那樣認為，他把愛情看作不可侵犯的藝術品。在他的觀念里，真正的愛情，只可遠觀，不可賞玩。

每當我鼓勵他去為此做點什么，他總會義正詞嚴地拒絕，然后繼續陶醉在他對W的無限幻想中。

一次寢室臥談會時，同寢的幾個人在一塊兒討論班里哪個女生漂亮。有人提到了W，說她長得一般，氣質也一般。這似乎觸到了老林的某個痛覺神經，他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

“我覺得W很好看啊！”老林平時在寢室里不太說話，深更半夜忽然來了這么一句，而且聲音很響，讓整個寢室有點措手不及。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W是他心里不可侵犯的藝術品，他需要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就像守護著一尊愛神的雕像。

正當寢室里的氣氛變得尷尬之時，樓下突然有一群男生在高聲表白，方向自然是朝著對面的女生宿舍。寢室里的幾個人立馬下床，飛奔到陽臺看熱鬧，一個個脖子伸得比鴨脖子還長。只見樓下一男生手捧著玫瑰花，周圍站著幾個壯膽的同伴，他們還用蠟燭在地上圍成了一個愛心。那男生深吸一口氣，高喊著對面女生寢室里某個女生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長。

校園是寂靜的，這寂靜讓此地的每一段對白都顯得擲地有聲。樓下的青年手捧花朵，熱淚盈眶，路燈打在他身上，倒有了幾分舞臺劇的味道。其他人還擠在陽臺上看，老林已經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床上。別人或許尚未察覺，但我知道老林在想什么。

你永遠無法說服他執行一次告白，就像你永遠無法教會魚群走路。樓下的歡騰，可能令他陷入某種不自在的境地。現在細細想來，四年的大學時間，老林有無數次對W告白的機會。

大二快要結束了，整個班級出來聚會。在KTV里玩真心話大冒險，之后玩嗨了，老林抽到一個對她來說最尷尬的懲罰項目：和身邊最近的一位女性隔著紙牌親一下。

正好W坐在老林的鄰座，是最近的那個。這時，整個班級的八卦天賦都被激發出來了，一個個瞬間變身狂熱的群眾，高喊著“來一個”的口號。老林有點不知所措，坐在位子上沉默了很久。大概也只有我理解他，讓他在大家面前做那樣的舉動，是不可能的。

1秒、2秒、3秒過去了，他們還是什么都沒有做。很多人以為好戲即將上演，可讓眾人沒想到的是，老林把那張紅桃A塞到W手上后，便離開了。他自己打車回了學校。

就這樣，四年時間里，老林和W的交集并不多，但又讓人感覺平淡中，有著連結，與若有若無的美感。每一次交集的產生，都讓人倍感無限希望。可礙于老林的性格，每一次希望都避免不了墜落。

聚會結束，同學都陸陸續續散了。我和老林一起走出酒店，身后是W還有她的朋友。

酒店門口，刮來幾縷春風，僅有幾盞零星的路燈點亮著馬路。可能是喝了點酒的緣故，老林的臉紅了。這時W，從我們身邊經過，并且示以微笑。

“你一個人回家嗎？”老林忽然問W。

不知道是不是酒壯慫人膽，我真沒想到老林這天會如此果斷出擊。照理說，兩年不見，原本心里那點兒情愫應該被時間淘得一點不剩了。

“嗯。”W點了點頭。很長時間沒見，她依舊溫婉如初。

老林指了指前面：“我也往這個方向走，我送你吧。”他說完話示意讓我先走，我自然很識相地答應。

老林和W就這樣，在路邊走著，很慢很慢地走著。也許就是這么一段并肩行走，他等了很久。想到這里，我鼻子都有點酸了。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竟然是老林。“喂，你覺得愛情是什么？”老林突然問我。

“我只知道，憋在心里的那不叫愛，那叫意淫。”

“是想觸碰卻又縮回的手。”說出這句話時，老林的眼里再次透出光芒。

“可那只手如果真的縮回去了，連一點實現愛情的可能性都沒有了。”我反駁道。

老林沉默不語，我接著說：“你以為別人玩浪漫的都是華而不實，只有你對愛情的想法最為高潔與神圣！拜托，這又不是過去那種不輕易說愛的年代，別忘了我們還是年輕人。你瞧不起那種盛大的告白，所以你終究只能躲在被窩里，成為一個陶醉于單相思的人！你欠青春一句告白你知道嗎？”

“剛才發生什么了？”

“我告訴她了，我說‘我喜歡你。”

“你終于說了？！然后呢？！”

“然后她就再沒說話，面無表情地告訴我，讓我不必再送了，所以我才回來追上你的。”

“你笨呀，你該死纏爛打。臉皮這么薄，怎么追女生？”

“我想我還是不煩她了……”老林看了我一眼，假裝沒有那么失望的樣子。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陪他一起走著，才發覺晚上還是挺冷的。

忽然，老林的手機振動了，他掏出來一看，是W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可這一行字，幾乎有著和陽光同等的溫度，它讓整個世界瞬間明媚。老林拿著手機，笑了起來。

我湊過去一看，上面寫著：笨蛋！喜歡就早點說啊！

我覺得，不只是老林，很多在中國式教育下的青年，都永遠欠青春一句告白。他們把青春當成敵人，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好像一切關于愛情的事都是不可觸碰之物。他們不敢摟摟抱抱，不敢談情說愛，他們有堅硬的外殼，卻沒有柔軟的天分。

原來，像詩人那樣，旁若無人地告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