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曾毅

【中圖分類號】G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3089（2016）12-0248-01

遠處，落日在江水上緩緩轉紅，晚霞時黃紅中滲漏著些許紫光。“真美！”丈夫和我蹲坐在江邊的碎石堆旁，他輕輕抬頭望向天邊，贊嘆時抽了一口煙，我半斜著頭掃了他一眼，夕陽灑在他的臉上，竟使我腦中閃現出3個月前他最后一次帶5歲的女兒在旋轉木嬉游時的樣子——那張燦爛的笑臉，從記憶中慌不擇路般的抽離，我的視線轉到這江面上。

“你說爸現在干嘛在呢？”我緊盯平靜得不泛絲毫漣漪的江面，總覺得水底有一股暗流在蓄積等待噴涌。“還能做什么，想著還可以說些什么阻止我“沖動的”決定。”說著，“去公園走走吧，或許更快活些！”我隨手拾起一塊石頭，拋向江中，轉身順從跟隨她往江灘廣場走去。

黃昏與黑夜交接的時光，廣場上總會有許多飯后閑逛的人，當然孩子們也喜歡在這里做些運動，似乎就此帶活了整個廣場氛圍。今天，有一大群孩子奔跑著放飛風箏，風箏個個飛得老高老高，都宛如將沖破云霄的志鵬。當他們從我們跟前呼嘯跑過時，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丈夫滿意的望著孩子們的背影，笑稱；“這便是年輕的力量！”我也微笑點頭，心里卻流過真真酸澀江水。

正當快走上鵝卵石小路時，我們發現了一位獨坐石階的老人，他身旁案上放著一個足有幾米長風箏，誰也沒有理由產生濃厚的興趣。

出于好奇，丈夫隨口問了一句：“怎么不讓它飛起來啊？”

一直坐著發呆神游的老人像是被人從夢中喚醒，很認真答道：“今天風力不夠！”

旁邊走過幾位中年男子，輕蔑地笑他：“每天都扯風力不夠，不能飛還能叫風箏嗎？”

丈夫聽到明顯皺了皺眉雙眉，來到老人身邊坐下，我也跟過去。他們攀談起來，我耐心地聽著，時不時瞧幾眼正在比賽放風箏的那撥孩子。

“你聽見剛才別人說的嗎？你這風箏可要飛才行啊，是你親手做的吧！”丈夫仿佛特別在意和認同那幾位旁觀者。

“當然，這可是我足足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做好的，都是我親手縫制的。”他似乎只聽清楚了丈夫的最后一個問題。

“挺花心思的？”丈夫漫不經心地問。

“嗯……”老人目光變得呆滯，“這是布，布弄好以后要糊，糊的時候用漿糊粘起來，一節一節弄好再晾……”

“這樣啊！”丈夫對此沒有多大興趣，只是指著那群孩子告訴老人，“看！這些風箏飛得多高，風箏理應屬于天空！”

老人并未去看，只是喃喃自語：“我使用無紡布做的，這種布料不透氣，不容易磨損。”說著，撿起風箏抱在懷里。

不知為何我有些心疼他，仔細地端詳著老人蒼老的臉——歲月留下印記赤裸裸的展現，好不刻意回避。丈夫還在認真看著嬉鬧著孩子，為誰是最終勝利者爭論不休。夜風伴著花香襲來，我的心頭生出一個想法。

“您生養幾個孩子啊？”丈夫被我的提問吸引回來，我們共同等待老人答復。

“4個……嗯，是4個。”他完全在下意識地回應著，“都走了，到大城市去了，都去了，都去了……”

我和丈夫意味深長相視，異口同聲道：“您不想他們走嗎？”

他把風箏抱緊了些，眼中分明有些濕潤，過了許久才道：“不……也不是……。我只是覺得時間過得真的太快，我都老了……”頓了頓，情緒平穩，目光再次呆滯，“竹片必須削薄，只有這樣的主材有足夠的韌性，能承受風的壓力，不易變形。”意料之外，丈夫把手搭在老人的肩上，他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的心總算在剎那間獲得了某種短暫的解脫，我在幾秒內放電影般的跳轉著無數畫面：我披上婚紗，我挽著丈夫臂膀，我在病床親吻我剛出生的女兒，我與丈夫深談，我在為家人準備早餐，我與丈夫吵架，我在哭泣……我們來到江邊。

“哦……”回過神來，我聽見丈夫與老人在驚呼，那群孩子在最后一次比拼中“踐踏”了老人風箏，丈夫擔心跑上前觀察有無破損。老人靜靜地看著，也不知是在看風箏還是在看我的丈夫，我此時已嚴重懷疑老人是否患了某種疾病，但他好像特別告訴我似的：“我見過風箏——我的風箏在天上飛，真像一只奔騰的龍，活脫脫的龍！”

凝望著與孩子們一起小心檢查風箏的丈夫，我一時無語。

在蒙蒙的路燈下，快到家了，丈夫叫住我，我們面對面而站，四目相視很久，他突然把我擁入懷中，壓低聲音道：“你一個人在家帶孩子，千萬要注意身體，我爸糖尿病總忘記吃藥，你要記得多叮囑叮囑他。”我聽到這話，覺得未來不知還有多少個春秋要熬過去了，閉上雙眼，任由眼淚傾瀉。

明天，我們都將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