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
我把車從修配廠開出來,開了能有幾十米,停在路邊,熄火,趴在方向盤上,等待心跳的速度慢下來。前面的路口就是半個月前我出事的地方,天剛擦黑,一輛貨車轉彎沒打轉向燈,我剎車不及時追了上去。
好在車速不快,我傷得也不重,嚇的可比傷的重多了。看到滴在襯衫上的血,我在嘴上抹了一把,滿手是血。當時根本不知道疼,分不清傷在哪兒,從神志到神經都是麻的。后來醫生說是牙齒把嘴唇磕破了,縫了六針。
我在醫院躺了幾天,沒通知任何人。我不想看到他們小題大做的神情,更不愿意一遍遍重復著事情的經過,哪怕是出于對別人禮貌性的回應。
前面就是那個路口了。我注視著它,像面對一個強勁的對手,我得當著它的面做點什么,分散對它的恐懼。想來想去,我翻出手機給靳來打了個電話。
1
那天下午,咖啡館人不多。我選了一個背對著門的座位,這樣一來,靳來只能從我身后走過來,我只需要在抬起頭仰視他的那一刻做好表情就可以了。這個向左上方仰視45度角的表情,我在車里對著鏡子練習過很多遍。
距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我的背愈發炙熱,好幾個點隱隱發燙,成為火種的靶心,不知道靳來的目光會射中哪個點。我保持著優雅的坐姿,背部僵硬,心臟發脹,等待著凌遲的最后一刀。
我先是看到一只搭在桌角的手,順著手往上是靳來的臉。他無聲無息地站在我面前,不知站了多久。我的指甲陷入手心里,胳膊的某一處在發燙,那滾燙的溫度在我的身體里流竄了十年,化作一把刀,終于等到了它的鞘,正躍躍欲試。
“梁冰”,他看著我,極不自然地笑一下。
我喉嚨哽住,發不出一絲聲響,憋出兩行淚水奪眶而出,抽出幾張紙巾在下巴上按了按。他一直望著我,眉頭微蹙。
“別這樣,梁冰”,他十指交疊握在一起,“你這樣,我心里也難受。”
我擦干眼淚,用力清清嗓子,還是說不出話。
“我去一下洗手間”,他站起來,從我身邊經過時拍了拍我的肩。
我扭過頭去,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想起當年他離開學校的那天下午。他不會又這樣一去不返了吧?他的包還在椅子上。我安下心,迅速地從化妝包里掏出粉底,對著鏡子撲一撲,整理一下頭發。
靳來重新坐在我面前時,我們都笑了。
“頭發這么長了”,他一寸一寸地打量我,“真的是女大十八變。”他的聲音很輕,目光從我臉上向下移了幾厘米,又回到我臉上。
“你可沒變”,哭過之后輕松了不少,“走在街上我也認得出,就是沒原來黑了。”
他左右轉了轉臉,手指來回搓著下巴,似乎是想讓我再次確認一下,“夸男人白……可不是什么好話。”他笑得意味深長。
高中的時候,靳來是我們校足球隊隊長,除了上課,其余時間都在操場上跑,曬得像一匹黑馬。只要他站在不遠處朝我笑,最晃眼的就是兩排白牙。
見我盯著他的戒指,他也低頭瞥了一眼,“結婚五年多了,你呢?”
“我離了。”
“有孩子嗎?”
“沒有。你呢?”
“也沒有。”
我的心塌下去一塊。
除了水,桌上的東西我一口沒吃。彼此都不說話的空檔,我依然渾身不自在。
“怎么了?干嘛老是看著我?”他身體前傾,離我更近了些,目光似笑非笑地在我身上游蕩,“你還真是越看越沒變,跟上學時一樣,就知道害羞。”
“我……可能吧,只要在你面前,我總還是當年的樣子。”
我的臉,笑得有點緊繃。得找點話題,聊些什么呢,他的婚姻是我避之不及的。當年有那么多女生追求他,暗戀他,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必定是漂亮出眾的,學歷高,家世背景也好,處處在我之上。
“你父親,身體好嗎?”
“挺好的。”他目光飄向其他地方。看來,我不該問與他家人有關的任何問題,盡管事情過去了多年。他來見我,可不是來跟我話當年的。
“哎?你住的地方離這遠嗎?”他問。
“不算遠,走路過去也就十幾分鐘。我每次來都住那兒,就是房間小了點兒。”還是他找到了最恰當的話題,我迫不及待地迎合,再次被十年后重聚的興奮點燃了。剛才怎么能提他父親呢。
“每次?”見我點點頭,他又問,“你經常來嗎?”
“是啊,我負責這邊的市場,每個月底都得來一次,每次能待上兩三天吧。”
“你可真行,那怎么才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啊!我還以為你是特地來見我的呢。”
“這次確實是特地來見你的,一有你的聯系方式,我立馬就找你了啊!”我克制著內心的狂喜迫切地辯解著,決定不提車禍的事了。
“對了,你是怎么有我電話的?我跟咱班同學失聯多少年了啊!”
“你還記得劉洋嗎?”
他看著我,先是一臉茫然,馬上又想起來了。
劉洋是我們高中同班同學,前不久在機場跟靳來偶遇,兩人聊了半天,交換了電話。劉洋知道當年我對靳來的情意,他在同學群里找我私聊,還說是專門為了我才問勒來要的電話,他才不愿意跟這個大眾情敵有來往呢。我聽出他最后這句是開玩笑,還是順著他說,劉總什么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呀,以示感謝。
我們班的同學群,總共加進來三十多人,每天從早到晚沒個消停的時候。信佛的發一些佛教常識,信主的傳播上帝福音,還有一些養生方法、教育孩子的文章鏈接。最無聊的是群發信息集贊,給幾號選手投票。幾個不用工作的家庭主婦有事沒事在里面閑扯,張羅飯局、麻局,發金額幾塊錢的紅包。每次張羅同學聚會,都有人跳出來問“能不能聯系上誰誰誰”“把他拉進群里來啊”,自然少不了靳來的名字。我從不在群里發言,眼看著提到我的名字,打探靳來的下落,無動于衷。
同學聚會我參加過一次。高中畢業后留在小鎮生活的同學私下里結成各種小圈子,酒喝差不多了,必然有人帶頭把當年學校里發生過的事拿出來嚼。再勁爆的事嚼得次數久了也難免發干發柴,他們卻絲毫興致不減,竭盡所能地添枝加葉,避免讓后加入進來的聽眾掃興。任何時候只要靳來的名字出現,多嘈雜的場面都像被按了開關一樣靜音,他的缺席,從來沒有妨礙他成為焦點。仿佛沒有談論過靳來的同學聚會,才是寡淡無味的。
“噢,我碰到過他一次。”靳來像是想起了一件無比久遠的事,實際就發生在上個月。“我跟你說,要不是他先認出我了,還說了半天是我高中同學啊什么的,我根本不可能認出他。劉洋現在怎么胖成了那樣,能有……兩百斤?”他低著頭,雙手在腰的兩側比畫著,像抱著兩個籃球。
直到咖啡館打烊我們才出來。靳來說,要不要到附近轉轉。我說不了,新城我挺熟的,該去的地方都去過了。晚上十點多,步行街上熱鬧不減,不少大排檔把桌子擺在外面,一家挨一家的燒烤店、啤酒屋,散發著烤肉的香氣。我們走得很慢,遇到需要閃躲的地方,靳來總會伸手護我一下。夜晚的街跟平時不大一樣,711旁邊竟然有一家很大的沃爾瑪超市,還有一家老字號面館,面館旁邊是一家鮮花店,之前我從來沒有留意過。
街對面是我住的酒店。我的心一路都在翻滾,不由得放慢腳步,要不要請他上去坐一會兒呢。
“是這里嗎?”
“嗯。”
靳來拉起我的手走進去。
2
我又回到了校園。
初夏的清晨,操場上氤氳著一層薄霧,丁香樹與教學樓之間的小路空無一人。我站在一棵樹下,靳來從霧里朝我走來,穿著那件洗舊了的丹寧色夾克衫,甩一下頭發。我下意識地朝后捎,身體被樹的枝條撐住。
他過來了,越來越近,站在我面前,我們之間仍然隔著一層霧。
我醒了。從天堂墜入凡間。
我不愿意醒過來,負氣地閉上眼睛企圖退回夢里。夢是可以續上的,有時候。它會按照你的意愿繼續做下去,像飛機著陸后沿著慣性再滑翔一段。可惜這次沒有。
類似的夢糾纏了我十年。在我住院,離婚,焦灼的時候,總能夢到靳來。夢里的我們沒有任何對白,始終停留在高中時期的模樣,他在各種季節和場景里朝我走來,帶著霧,帶著雨,帶著陽光,帶著憂傷……
每一次醒來都是清晨。我擁有過無數個失魂的清晨,從天堂跌落的清晨,克制著瘋狂地想要見到他的沖動。不管去哪我都會化妝,穿高跟鞋,從頭到腳精心修飾一番。我們隨時可能相遇,我預演過幾十次肯定有了。在麥當勞排隊,我端著餐盤,轉身發現排在我后面的人是他;我逛街,試好了鞋子抬起頭,拎著一只女士包陪太太試鞋子的男人是他;我喝醉了,在小區的路邊彎腰嘔吐,給我遞紙巾的保安是他;我飛奔下樓去取快遞,埋在小貨車后廂理貨的人是他……可這又是談何容易的事。機緣巧合注定會發生在敢于跟命運奮起反擊的女人身上,像我這樣怯懦得在夢里都不敢開口的女人,根本不配和他相遇。
高二的一天下午,我們正在上政治課,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樓教室的同學一窩蜂地從教室里涌出去,跑到操場上朝教學樓的方向看。我們教室在二樓,外面的吵鬧和騷亂令靠窗的同學紛紛探出頭。老師吩咐大家先自習,她出去看看什么情況。老師前腳剛離開,我們教室的門就被“嘭”地踹開了,一個中年男人拎著菜刀攔在教室門口,嘶吼著:“田光!你給我出來!”
坐在前幾排的女生嚇得尖叫著往教室后面退,來不及跑的同學慌忙鉆到課桌底下,男生們緊張地把手握在椅背上蓄事待發。只有靳來,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奮不顧身地沖上前將持刀男子攔腰抱住,在同學們震驚的目光中,他帶著哭腔低吼了一聲“爸!”
持刀的男人,被靳來的一聲“爸”叫得怔住,緩緩地垂下那只舉著菜刀的胳膊。他的嘴依然張著,目光呆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擱淺的魚,嘴角掛著口水,扭曲的表情定在臉上。那把刀,“咣啷”一聲砸在地上,不知被哪個男生彎著腰試探著湊過去拽走了。聽說那個男生本來期末要被學校評為“見義勇為少年”,后來因為這件事影響到學校的聲譽,不了了之了。
田光是我們班主任,跟靳來的母親是師專同學。他們經常以談論靳來在學校的表現為由見面,田老師也會去靳來家做家訪,直到被靳來的父親捉奸在床。我們的班主任就近跑回學校,靳來的父親高舉著菜刀一路追來,一間一間教室翻找。這件事不只是我們學校,在我們家那個小鎮也像一枚炸彈,學生放學回家講給家長,家長上班講給同事,同事回家講給鄰居……靳來家的丑聞,一時間被小鎮的人們茶余飯后聊得滾燙。以至于后來,連田老師才是靳來親生父親的說法都有了。
靳來走的那天下午,我上課遲到了。跑到二樓轉角時,看到老師和一個男人在教室門口的走廊上交談。男人是靳來的父親,他背對著我,我認得那件衣服,那副下垂的肩膀。他一定是來接靳來的!他要把他接走,離開這所學校,離開這個地方。冒出這個想法后,我心跳加劇,牢牢地抓住樓梯扶手。光滑的木質的被成千上萬個學生用手打磨過,男生坐在上面打滑梯一樣溜下來的扶手,被我手心里的汗浸得油膩膩。
老師點點頭,腳步移到教室門口,張開嘴呼喚著什么,朝教室里招手。她在叫靳來的名字,她的口型在說完一個短促的名字之后微微上翹。那是靳來的名字,我知道那一定是靳來的名字,全班同學春游拍集體照,對著相機,有人帶頭喊“靳、來!”大家一齊對著鏡頭跟著喊“靳、來!”就像喊“茄子”,效果是一樣的。
靳來出來了。他耷拉著腦袋,單肩背著一側的書包帶子,手里拿著幾本書,帶走了他在這個班級里全部的家當。他站在教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在看什么?我加重了指尖的力道。他是在看那個空著的座位嗎?他出來了,站在那副下垂的肩膀旁邊。肩膀的主人跟他說了一句什么,他向老師鞠了一躬。老師上前拍拍他,囑咐了幾句,他就跟在父親身后轉身朝我這個方向走過來了。
我還沒準備好,說點什么呢,我孤零零地守在樓梯口,他和他父親的必經之路。教室外的走廊在夏日的午后安寧靜謐,一側是一排教室,一側是玻璃窗,窗外是操場,陽光射進來,在教室的墻上投下窗子的形狀,大理石地面上泛起青灰色的光。他父親看了我一眼,繼續下樓,緩慢地下著樓梯。靳來停在我的跟前,“梁冰”,他喚著我的名字。
下課鈴聲陡然在我們頭頂響起,魔咒一般震耳欲聾地持續著。我看著他的嘴唇動了動,說的是“我走了”。說完,他伸出手在我的胳膊上握了片刻,快步地走下樓梯趕上了他的父親。各班同學陸陸續續地從教室走出,越來越多,涌滿走廊,嬉鬧跑跳著,將我簇擁于中不知所然,涌著涌著就出了教學樓。
我跑到校門口,看著靳來和他父親遠去的背影,胳膊上剛剛被他握過的地方還在發熱,熱過而后十年每一個夏天的午后。
3
酒店房間很小。進門右手邊是洗手間,洗手間和房間之間的墻是玻璃材質,玻璃上繪著一些地中海圖案的花紋。一張大床幾乎占滿整個房間,床與對面的寫字桌,與側面的窗子之間過道狹窄,我有些懊悔沒住大一點的房間,假如事先有把握把靳來帶到這里。房間里沒有沙發,連一把靠背椅也沒有,只有床。
靳來站在床前,像是被這張床給難住了。
“房間可真夠小的啊!”他轉頭看著我,笑得像個孩子。
“是啊,這樣我才有安全感,一切盡在眼前。”我拿起寫字桌上的水壺,在床與寫字桌之間,幾乎貼著他的身體而過,他的呼吸近到令我眩暈。
我得趕快逃開,“我去燒壺水,沏點茶。”
“嗯,那我可上床啦!”說話間,他踩掉鞋子,背對著床直挺挺地拍下去,彈了彈。
水壺發出“咝咝”的響聲,我走到床邊,靳來躺著朝我伸出雙手。這一浪的緊張感令我無法承受,它們從每一個毛孔溢出來。我爬上床,繞過那雙手,躺到他身邊,跟他保持著一點間隙。他面對我,眼神里充滿愛意。
“困了嗎?”
“不困”,我也像他那樣側躺,面對面的姿勢,“你呢?”
“我怎么可能困呢,你傻呀?”他抬起手要往我臉上放,我嚇得往后躲。
“別動”,他湊過來,認真地說,“嘴上沾了一根頭發。”然后小心翼翼地幫我拿下來,甩到身后地上。
“你總看著我傻笑什么?”他用額頭撞了一下我的額頭。
酒店里的靳來更接近高中時代的他,率真而富有感染力。我們一起回憶了高中時代很多難忘的人和事,還有當時對彼此的感覺。對于他所說的,他對我的感覺,簡直令我受寵若驚。
“那時候你總是表現得很不好接近的樣子”,他說,“但是我又能感覺到你總是特別注意我,所以,我也有點兒拿不準。”
“你看過一句話嗎?網上很多人轉,‘暗戀就是,你不看我的時候,我都在看你,所有女生都這樣好不好!”
他沉默了一下,“你要是這么說的話,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還記得咱班孟金花嗎?”
“孟、金、花……好土的名字啊!”他笑得合不攏嘴。
“那是我好朋友!”我在他胸前捶了一下,“你不許說她名字土,她對你印象可深了呢。”
“她?”
“是啊!”
“對我印象深?”
“對啊!”
“因為你總跟她說我,她知道你喜歡我是吧?”他壞笑著貼過來。
我扭過頭,將臉埋在枕頭里,靳來抬起胳膊繞過我的頭頂將我攬到懷里。我的心緊了緊,摟住他的腰身,終于要來了。我得真切地感受這個懷抱,確定不是在夢里。我不停地說話,你渴嗎?水開了,我去沏茶。你餓嗎?我去樓下買點吃的。想不想喝酒?幾點了……
靳來在我耳邊呼吸沉重,說了一句,我去洗澡。他把手從我衣服里抽出來,從床上跳起來,怕冷一樣迅速脫掉衣服,走進玻璃那邊的浴室。我四下找尋,沒有。床頭的矮柜上沒有,寫字桌的抽屜里也沒有,這個知名的連鎖酒店連安全套都沒有。
靳來圍著一條浴巾出來了。問我在找什么,問完顯然也想到了。他走近我,吻了一下我的頭發,“別擔心好嗎?交給我。”我身體僵住,大腦無序。我來見他是為了上床嗎?怎么有一種上了床就做了了結一樣的感覺。至少不應該這么快吧。
“你要實在不放心,我下樓去買。”他把我拉坐在他大腿上,將臉埋在我的頭發里。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悸動過了,沒有被人渴望擁有,我被這種感受打動了,無力讓它停下來,假如知道走下去是終結也只能任其終結。像在一池溫水里蕩漾,浮游其中無法上岸。
“我去買吧,你還要穿衣服,好麻煩。”我站起來拿錢包,他也在褲子口袋里摸錢,“我來我來。”我沒再推辭,要是他認定買這種東西應該由男人來,就讓他出錢吧。
我接過錢,將他難舍難分地推開,含著腫脹的下唇往外走。剛按下把手,門就打開了,撲進來一個人,嚇得我撒手就往回退。這人站穩了,上前推搡我一把,“你往哪走?不要臉!”
推我的女人身高不足一米六,看上去不到一百斤,眼睛向外突起,短發染成酒紅色,很不好惹的樣子。
“你找誰啊?”這聲音竟然是從我身體里發出的。
女人沒理會我,抱著肩膀盯住靳來。
靳來靠墻站在床邊,一臉羞憤:“你又跟蹤我?”
“跟蹤?”女人輕蔑地一笑,“用得著嗎?什么年代了,下個手機定位的軟件,找你還不容易”,她朝我揚了揚下巴,“這賤貨是誰?”
靳來不說話,身體緩慢地向下滑,滑到床邊坐下,雙手支在身體兩側,頭深深地陷下去。
“我他媽問你話呢,你啞巴了!這個賤貨是誰?!”她上前一把薅住我的頭發,向前一搡。
我順勢撲倒在床,膝蓋磕在床角,疼得叫喚一聲。我撒開攥著錢的手,弓起身子揉頭,疼出的眼淚滴在滲血的膝蓋上。
靳來猛地站起身朝我走一步,又在女人刀子般的目光中退回去,坐在原處。他的沉默激怒了女人,她突然拾起床上的錢,摔在我臉上:“你說!你是誰!這是誰的錢!你是雞啊!”
“我是!”我挺起胸逼視她,纏綿的前戲化作一股力量。女人是靳來的老婆,這是對我的羞辱,我在夢里帶他游歷了所有的天堂,他最終選擇地獄。“我是雞怎么了?受不了你離婚啊!”我嘶喊著,留下半句你要是跟他離婚,我立馬嫁給他。
靳來仰起頭,把眼睛閉上,如同得到了拯救。女人眼里的憤怒削弱大半,“靳來你可真行啊,一百塊錢的雞你也不嫌臟?”
靳來嘀咕一句:“我的事你少管。”
“我不管!我這是替你兒子管!你少在外面給我們丟人現眼!”女人的音量陡然攀升,“我一個月給你五百塊錢,你都能拿一百塊錢嫖!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們有孩子?”
“有啊!”女人得意地斜睨著靳來,“不知道他在外面跟哪個野女人生的!”
我聽不下去了,拾起床上的錢往外走。女人再次撲上來推我,“把錢留下!賤貨!你也配要錢!那是我的錢!”
我顧不上什么顏面了,跟她廝成一團,“你才不要臉呢!放手!”我根本不是她對手,她的手,她的咒罵,劈頭蓋臉地落在我身上,臉上。
靳來終于來拉他老婆了。女人騎在我身上一邊揮舞胳膊,一邊呵斥:“你敢過來試試!你他媽出軌改嫖娼了你!你媽的浪蕩基因都遺傳給你了!”
“你敢罵我媽!”靳來一胳膊將女人掄倒在床,撲上去掐她脖子,喊破了音:“再敢提我媽,我要你的命!”他的手牢牢地卡在女人脖子上,女人的身體陷下去,眼睛向上翻,四肢徒勞地揮動著,像一只被蛛網粘住的螳螂。
外面響起敲門聲,“服務員!把門打開!”我驚慌地攏一把頭發,把房門打開,門口站著一男一女兩個服務員。
女的一臉倦容,“都幾點了還不睡覺,有客人投訴,說你們房間太吵,影響……”緊接著,他們看到了房間內的景象,男的不由分說上前去拉靳來,女的跟在男的身后問,“要不要報警啊?”
我趁亂拿起包,從房間里跑出去。等電梯的時候,走廊里聚集的一些房客議論著,“出什么事兒了”“抓小三兒唄”“我在隔壁聽說是找小姐”“男的夠倒霉啊”……
步行街兩邊的商鋪有的還沒打烊,我終于上岸,像個真正的路人一樣往前走。這么晚了,能去哪里呢。走著走著,身上的肌膚血肉才放松舒展開來,傳遞著疼痛,它們手挽手連成片地跳躍,掩護著具體的傷處。小腿發癢,我低頭正要抓,膝蓋的傷口淌下一股血。前面有幾級臺階,我支撐著身體一截一截坐下,從包里掏出濕巾擦拭腿上的血,擦著擦著才看到胳膊上幾道長長的隆起的血痕。
4
再回小鎮是參加葬禮。
殯儀館建在半山,我去過為數不多的幾次皆是春夏時節,樹木蔥蘢,遠眺可見小鎮全貌。兒時望去,紅磚平房如田如織,時逢雨天,煙霧迷蒙,新柳初綠,身后哭聲四起便有了幾分哀啼之美。我是不懼這樣的地方,死人有什么可怕,何況最終歸于如此山間田園,死也不孤獨,相伴之人遠比世間多得多。
我喜歡參加葬禮。這可不好與人說起,那些臉色蒼白一襲黑衣的女人,憔悴是憔悴,好歹不似平日那般媚俗。也不好在這樣的地方嘰里呱啦扯些有的沒的,把嘴閉嚴,她們才不至漏底。
同去殯儀館的車里,坐在我旁邊的女同學抹著淚說,他應該是半夜走的,喝多了回家就躺下了,第二天中午他老婆叫他起床,一摸人都涼了。我哭不出來,心里覺得過意不去。女同學伸手拉我的手,就不好再掙脫了,稍稍回握了她兩下以示安慰。
她卻突然掙脫我的手,指著前方停車場,“梁冰!梁冰!看到那個女的沒?”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一個頭發花白的中老年婦女站在幾個人中間,有幾分面熟。女同學在我的臉上搜尋著答案,等不及地說,“是靳來他媽啊!變化大吧?還不到六十,頭發全白了。”
靳來的名字就像一根井繩,再次把我的心提上來。她可憐的母親,當年并沒有跟隨他和父親離開小鎮,后半生都活在別人的竊竊私語里。她以為十幾二十年前的事情早被人忘到腦后了。小鎮四季冗長,年復一年,對風流艷事翹首以盼。在僅有的幾條街上,菜市場,醫院,與她擦身而過的人,打過招呼的人,都會交頭接耳議論起當年的事情。畢竟,知道那段老艷史的人數在遞減,正在成長,成年,結婚生孩子扎根在小鎮生活的人,需要從母親那里得到陳年艷史的傳承,就跟母親要教會他們任何一項生活技能沒有什么兩樣。好在這一代人早已把這類事情看得很淡了,非但不認為這有什么大不了的,反倒欽佩起那個女人的膽量,用青春,身體,感情,欲望把這一生過得滿滿當當,她理應成為鎮上年輕一代女性的表率。不,年輕一代多半還比不上她呢。跟她同齡的對下一代口傳身授的母親們,總是以這樣的口吻來總結,“她才真是沒白活”……目光長久地舍不得收回。
女同學進了告別廳,我在外面站著。里面傳來哭聲,唱誦聲,哀樂聲,我也想哭一哭自己。時值五月,山上的花開了,極目望去是深淺不一的粉,死在這個季節究竟是該欣慰還是悵然呢。
一個男人朝我這邊走來,近了我才認出,是靳來。他穿著一套黑色西裝,上衣的肩部寬大,人像被掛在衣服里,衣領處落著零星的頭皮屑。他清瘦了許多。
“你也來了?”我十分詫異。
“是啊,十多年沒回來了”,他問,“你來送誰?”
“我來送誰?咱不都是來送劉洋的嗎?”
“劉洋沒了?”他向我探過頭,一臉未知。
“是啊,你不是來送劉洋的?”想到剛才看到了他母親,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朝一側呼出去,“不是。”
難道會是他父親?除此之外,還有誰的離去能讓他故地重返呢。
“田光。”他忽然說。
“田老師?”我很意外,“田老師去世了?”
靳來舔了舔發白的嘴唇,“他是我生父。我媽……讓我無論如何回來一趟,也就是最后一眼。”
田老師是靳來的親生父親。這讓我說什么好,表現出震驚顯然不禮貌,只能勸慰他兩句,順便問候一下他的母親還有當年帶他逃離這里的父親。
“我離婚了……”靳來說,“上次那件事之后,我一直……”他又呼出一口煙。
不遠處,高聳的煙囪冒出青煙,每一縷靈魂都將融入春天里。
(責任編輯 阿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