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從茂
1
冬天的黔北大婁山,像一個喝醉了酒的老漢,太陽明晃晃的,熏得人睜不開眼。風不寒面,卻有一絲涼,還有一絲混雜著泥土和草木芳香的爽。
苦家村像個吃飽奶的孩子,安靜地躺在大婁山的懷里,似睡非睡。要不是偶爾發出幾聲雞鳴狗吠,或者牧人催牛趕羊的吆喝,外人真覺察不到它竟然是一個村子。為數不多的老人和孩子堅守在村里,青壯年都到城市闖蕩生活去了。
苦根是個例外,大哥苦樹和大嫂黃苓出外打工,他留下來一半是照看父親苦守,一半是為了金佛的事。
這天一大早,苦根又打起了他爹的主意。
苦根問他爹苦守:“爹,金佛藏在哪兒?趁早拿到黑市兌一筆錢,把破瓦房拔掉,修一棟小洋樓,你老藏著掖著,早晚是要被人偷去的。”
苦守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盯了苦根很久,說:“那玩意兒是我開山種樹挖出來的,是咱們苦家村的鎮村之寶,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賣。”
苦根不知是第幾次聽到他父親說這樣的話了,他認為父親故弄玄虛不說,單是他說話神神道道的套路,就讓他生氣。
苦守繼續吧嗒吧嗒抽旱煙,過一陣又說:“我又接到活兒了,去村后山上種樹,能掙錢,等攢足了,就幫你拿彩禮娶媳婦。”
苦根說:“你手里拿著寶貝不賣,偏要出賣自己的老骨頭,就你每天掙三十塊那個速度,啥時候才交得起一萬元彩禮喲?媒婆王嬸說了,年底我還不娶水月,人家可要另嫁門戶了,你還是給我,悄悄賣了吧!”
苦守惱了,把銅煙桿磕得山響,氣咻咻地說:“你給老子咋說話?我是你爹,我說金佛賣不得,就是賣不得,你爺爺的爺爺早就有言在先,子孫后代如果有幸得到金佛者,只能鎮風水,出賣是要遭滅頂之災的!”
苦根說:“爹你還蒙在鼓里呢,我實話告訴你吧,大哥苦樹去廣東打工已經把這事透露給了王倒拐,你知道王倒拐是專門倒賣婦女兒童和破銅爛鐵的,從沒有倒賣過貴重的古董,聽說他幾次盜墓,都沒有搞到金銀珠寶,他要知道我們有金佛,還不回來敲詐?與其被人家敲詐,還不如拿出來早作處理,免得產生后患。”
苦守把銅煙桿篤篤地接連敲了四五下,說:“苦樹那孽種,我拼命種樹掙錢給他娶媳婦,叫他兩口子出去腳踏實地打工賺錢,賺足了回來修磚房,他居然勾結外人打起金佛的主意了,孽種!金佛要是有什么閃失,他休想分我一片瓦,一寸地,半個碗也沒有,孽種!”
苦根趁機添油加醋,說:“爹你就拿出來吧,趁早讓我拿到黑市賣了,好讓我在年底前娶了水月,你老人家忍心我打光棍嗎?再說了,人家水月也是沖著咱家的金佛才同意的,沒有那玩意兒,誰會沖著咱家的破瓦房嫁給我呢?”
苦守的臉烏云密布,他不料自己的反復叮囑竟成了泡影,氣得他撕心裂肺,問苦根:“金佛的事連水月家你也說了?”
苦根說:“只有水月知道,她發誓誰也不會透露。”
苦守重新裹了一袋葉子煙裝進煙嘴,撮進火塘吧嗒吧嗒點燃,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越抽越快,屋子里濃煙滾滾,像著了火一樣。苦根依然坐在對面條凳上,等他爹發話,可是他爹好像鐵了心,光顧抽他的葉子煙。看來不使詐,他爹是不會再開口的了。
于是苦根使詐,說:“爹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呢,現在的科技可發達了,黑市上已經有了一種專門探測金銀的儀器,無論你的金佛藏在什么地方,只要拿著儀器打開按鈕,它就開始自動搜索,一旦發現目標,儀器就嘟嘟報警,顯示金銀藏匿的位置。你想啊,王倒拐什么沒有倒過?他要是從廣東買個儀器回來,趁你不在家的時候,在我們家周圍掃一圈,金佛不就成他的了?”
苦守開始滿臉陰霾。他想苦根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一點都不相信。他最近在電視上看到了一則借假金佛敲詐老百姓的新聞,那些老百姓都是窮怕了的,都想發意外之財,哪知敲詐的人用一個花花綠綠的門鈴芯片和一個假金佛就把他們的錢財全刮走了。
苦根的話不可信的地方,在于那則新聞里并沒有什么高科技的金銀探測設備,騙子使用的不過是門鈴,騙老百姓不懂科學。可他還是有點相信苦根的說法,現代科技日新月異,連藏在地下幾千米深的頁巖氣都能探測出來,探測金銀古董的儀器難道還發明不出來嗎?王倒拐要是能買到那儀器,還能不殺回來?村里坑蒙拐騙的案子,哪一樁不是他王倒拐干的?苦守越想越玄,越想越覺得不妙,可他不能違背老祖宗的遺訓擅自賣掉金佛,賣了金佛真要有滅門之禍,怎么對得起先人呢?
苦守抽完最后一口葉子煙,磕掉銅煙嘴里的煙灰,說:“跟我一起種樹去!”
苦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爹都什么時候了,你不趕快處理金佛,反倒要我跟你上山種樹,簡直是扯淡。”
苦守厲聲呵斥:“你龜兒子才是給老子扯淡,要不是你和苦樹都貪生怕死,好吃懶做,我才懶得管什么金佛,我靠力氣吃飽飯算了。”
苦守腰里插著長長的銅煙桿,肩上扛著磨得發亮的鋤頭,一顛一跛走向苦家村村后的森林。他走得飛快,苦根在后面屁顛屁顛跟著跑,沒過多久就被遠遠拋在了后面。
苦根邊追邊喊:“爹你慢點,我跟不上你了。”
苦守沒給他好氣,說:“你跟你哥苦樹一個熊樣!”
苦根像小孩子耍賴皮,說:“爹你把金佛給我,我保證馬上過得比全村人都有熊樣。”
苦守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門都沒有!”
2
他們走進了密密麻麻的松樹林,一棵棵碗口大的松樹排列有序,連火星人都看得出,那是一片人工種植的松林,由高到矮的秩序,展示著樹齡的大小。風從針葉間隙里吹過來,涼颼颼的,沙沙作響。
苦根說:“爹你真了不起,種了一片森林。”
苦守說:“那還用說,沒有滿坡滿嶺的樹,咱們村子的土地早就石漠化了。”
苦根呵呵地笑。
苦根的本意是諷刺他爹,全村的男男女女都曉得出去打工掙錢,就他傻乎乎的,鎮里的林業站給他封個護林員,他就當真是個官兒了,其實屁都不是。每年春節前后,鎮里的林業站叫他上山造五十畝林,每天補貼三十元,三個月下來最多也就掙三千來塊錢。那點錢就是他一年植樹和看護林場的全年工資了。自從苦根他爹接過植樹的任務以來,已有十年沒有種過莊稼了。盡管他也想種莊稼,可林場的管理比他的莊稼責任重大得多,除了白天防牲畜踩踏,晚上防偷盜之外,還要時時防火災。
有一年夏天,天氣特別干燥,山上的牛糞自燃引發火災,差點把苦守種的松樹燒了個精光,要不是大雨從天而降,在叢林中不顧命地撲火的苦守恐怕也被燒化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夏天,苦根的娘被他爹“不務正業”的行為氣死了。
苦守把鋤頭、釘耙和鐮刀交給大兒子苦樹,苦樹雖然力大如牛,卻好逸惡勞,種苞谷野草比苗深,栽秧子橫七豎八,死的多活的少,一季莊稼還未收割,就跑到外面打工去了。
苦樹打工沒有掙到錢,卻找了個和他一樣好吃懶做的名叫黃苓的外地姑娘。苦樹帶著黃苓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逼著他爹苦守交出積蓄給他辦婚事。
苦守沒有反對,心想兒大當婚女大當嫁,早辦早脫手,黔北農村有一句俗話,叫“早栽秧早搭谷,早生兒子早享福”,苦樹雖然沒有什么優點,能給苦家傳宗接代也不錯。
祖祖輩輩流傳,“苦姓人口自老子五世祖碩宗事周康王封于苦”以來,苦氏子孫少得可憐,苦家村雖以苦姓為大姓,但近年來在生育問題上卻輸給了后來居上的王家。對于自己的兩個兒子,他是這么想的,要是都生兒子的話,一分為二,就是四個孫子,要是都生雙胞胎,就是八個孫子,苦家今后的希望,與他苦守的兩個兒子有著很大的關系呢……
苦守一咬牙跑到信用社,把他自己辛苦植樹十多年掙來的一萬元積蓄一分不剩取了出來,交給苦樹進城置辦婚禮用品。苦樹和黃苓揣著一萬元樂開了懷,一溜煙進城去了,買回來一大堆紅紅紫紫的衣服,花花綠綠的褲子。其中沒有一樣是苦守和苦根的。
苦守沉著臉一言未發。
苦根沉不住,指責苦樹不孝,說按照祖宗傳下來的風俗習慣,他苦樹結婚怎么也得給爹買雙新布鞋。苦樹反駁苦根,說是他苦樹結婚,又不是爹結婚,更不是他苦根結婚。
苦根為此和苦樹大打出手,兄弟倆從此不再說話。
苦樹草草舉行了婚禮,第二天便拉著新婚妻子跑出去打工去了。
出門前,苦樹以告誡的口氣對他爹說:“金佛不管什么時候處置,我和苦根都應該一人一半。”
苦守正吧嗒吧嗒抽著葉子煙,聽苦樹那么一說,心里的氣就不打一處來,舉起銅煙桿朝苦樹頭上打去。一邊打一邊狠狠地罵:“沒出息的東西,你要是給老子走漏了風聲,莫說金佛,一片瓦都甭想。”
苦樹抱著頭連連后退,還不服氣,說:“爹你敢,你要是寵苦根一個人,我回來劁了苦根,讓你死了沒人收尸!”
苦守舉著銅煙桿,朝苦樹暴打不停,一直把苦樹打出院門,邊打邊罵:“不孝的狗東西!給老子滾得越遠越好!”
此時,苦守已經走出了松樹林,走向更遠的荒山坡,在那些縱橫交錯的石旮旯里刨地種松樹苗了。每種一棵樹,他都要先用柴刀砍掉石縫里的荊棘,用鋤頭鏟除雜草,盡可能深刨土深挖洞,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樹苗放進去,輕輕培土,扎緊樹根,最后刨土覆蓋,直到樹苗的腰部。
苦根兩眼茫然望著他爹種完一棵樹苗,說:“爹你拼著老骨頭種那么多樹干啥哩,全村老少都知道出去打工掙錢,你手里揣著金佛,不曉得賣了過好日子,你傻呀?”
苦守這回沒有發火,放下鋤頭坐在一塊巨石上,從腰上取下銅煙桿和葉子煙煙袋,慢條斯理裹出一支漂亮的旱煙。
苦根實在耐不過性子,說:“爹我問你話呢,你也清楚自己種不了多少樹了。”
苦守悠悠然然抽足了旱煙,才開口說:“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當年我像你那么大的時候,我也是那樣問你爺爺的,你猜你爺爺怎么說?”
苦根茫然地搖搖頭,說:“不知道。”
苦守舉著銅煙桿指向他們走過的那片密密麻麻的松樹林,說:“你爺爺當年在對面山上對我說,金佛就在那片沙坡里(現在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森林),只要我把那片沙坡都種上樹苗,自然就可以挖到金佛了。”
苦根眼前一亮,急忙問:“如此說來,爹你已經在那片沙地里挖到金佛了?”
苦守搖了搖頭。
苦根急得跳起來,說:“爹呀,鬧了半天你根本就沒有挖到金佛呀?那你去年把我和大哥苦樹召集在一起說你挖到金佛了,叮囑我們不允許走漏風聲,又是怎么回事?”
苦守說:“按照祖宗的遺訓,金佛是一定存在的,不在那片沙地,而在那片沙地。”
苦根說:“爹你的意思是我們得繼續種樹,等把遠處那片沙地種完了,才能挖到金佛?”
苦守說:“我不行了,那片沙地就留給你吧,苦樹那個孽種吃不得苦,金佛沒有他的份。”
苦根撓著頭想了一會兒,問:“爹你確信金佛真的存在嗎?”
苦守說:“一定存在。”
苦根還是不信,說:“祖宗要是撒了個彌天大謊,那怎么辦呢?”
苦守收好煙桿,說:“我們苦家祖宗是不會撒謊的。”
說著,苦守提起鋤頭又開始種樹了。苦根將信將疑,蔫頭耷腦幫他爹種樹,十萬個不情愿的樣子。
直到夜幕降臨,山嵐霧氣冷得他們身上發顫,苦守才意識到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3
吃過晚飯后,苦守潦草地洗了腳,爬上床睡覺了。
苦根眼睛盯著電視,心里卻一直在盤算金佛的事。他在想金佛到底存不存在,要是不存在,他爹對種樹為什么情有獨鐘呢?在去年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為什么要把挖到金佛的事情告訴他和大哥苦樹呢?難道他真挖到了金佛,礙于祖宗的什么遺訓,才不敢出賣……
苦根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爹在里屋的床上叫他。
苦根問:“爹你都睡了,還有啥事?”
苦守說:“你到我的床前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苦根說:“爹你說吧,我看電視。”
過了一會兒,苦守呼喊:“苦根你把電視關了,到我床前來,我有話要給你說。”
苦根不耐煩,對著里屋說:“爹你說吧,我聽著呢。”
苦守說:“我不行了,快到床前來。”
苦根說:“爹你開什么玩笑,剛才晚飯你還吃了滿滿兩大碗,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話了。”
又過了一會兒,里屋忽然安靜下來,苦根感覺很蹊蹺,抓起手電走進他爹的房間里,眼前的一幕頓時把他嚇呆了,他看見他爹苦守雙手死死抱緊胸脯,全身扭曲成一團,臉色煞白,很可怕。
苦根把手伸到他爹鼻翼下試探,已經沒有一絲氣息了。
苦根嗚嗚地嗆出聲來,撲通跪倒在地,大喊一聲:“爹呀——”
一陣悲痛過后,苦根才想起剛才他爹的話來。他爹到底要對他說什么呢?都怪他太大意了,他爹如此急切地要告訴他的,除了金佛還有什么呢?他積蓄了十多年的血汗錢都給苦樹辦婚事了,絕不會有一分現錢落在他苦根身上。
一想到金佛,苦根突然發瘋似的翻找。他把他爹的尸體掀到一邊,在被子和枕頭里摸索了一遍,沒有。事實上,他知道不可能在被子和枕頭里找到金佛。自從去年他爹透露金佛一事后,他和大哥苦樹不知背著爹翻找了多少回,不僅被子和枕頭被他們翻過,就連屋里所有的柜子,廂房里的苕薯坑,房梁上的柱孔,甚至豬圈的犄角旮旯也被他們翻了個遍。
苦根定了定神,才發現他爹的雙手死死抱住胸脯,他預感金佛藏在那個地方。他顫抖著雙手,說爹對不起了,苦根知道,你是有意要把金佛留給我苦根的,只要拿到金佛,我就給你買一副上好的棺材——不,是水晶骨灰盒,從上個月起,土葬不允許了,政府說火葬好,不僅節約土地,還是文明進步的新風尚。
苦根用盡全身力氣才掰開他爹的雙手,從里面貼身的衣包里搜出一團小小的包裹。
苦根儼然忘記了剛剛死去的爹,內心深處驀然生發出一陣竊喜。他激動得渾身顫抖,他哆哆嗦嗦解開那團布包。他想,馬上就能看到金光燦燦的金佛了——有了金佛,等于有了票子,有了票子,等于有了小洋樓,小轎車,妻子,兒子……還有身板,說話也會跟著粗壯起來。
可是,當苦根剝開最后一層布的時候,他眼前一黑,頹然坐在了地上。
里面除了一張發霉的羊皮紙,連一粒金屑子也沒有。
快到凌晨時分,苦根才想起給大哥打電話。
苦根撥通苦樹的手機,說:“爹死了。”
苦樹愕然問道:“說什么?”
苦根頹喪地說:“爹死了。”
苦樹在電話線的另一頭勃然大怒,朝苦根怒吼:“苦根你個王八蛋!”
苦根氣不打一處來,血沖腦頂,想罵苦樹才他媽王八蛋,金佛沒了,爹僅有的一萬元也被他結婚占盡了。沒等他罵出口,苦樹驀然掐斷了電話。
重撥,已關機。
苦根被苦樹罵王八蛋,心里非常生氣,他望著他爹的尸體,說爹你個王八蛋,你說你挖到金佛了,到頭來竟然是一張破羊皮,你不是坑兒子,你是坑爹啊!你連一分錢也沒有給我留下,你就等苦樹來葬你吧,反正老子什么都沒有,老子不管了!
有一瞬間,苦根甚至想朝著他爹的尸體暴打一頓,可回心一想有什么用呢,一個活人打一個死人算什么事呢?他舉著那張發霉的羊皮紙垂頭走出房屋,走向黑漆漆的院子。
什么都沒了,票子、妻子、兒子、小洋樓、小轎車……一切都成了泡影……
水月也不可能嫁給他了。
苦根沮喪萬分,可還是撥通水月的電話。
水月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還以為他晚上想她,想得睡不著覺才給她打電話。
水月撒著嬌說:“深更半夜了,你發什么神經啊,要是等不及了,就催你爹把金佛賣了,拿錢來娶我啊,我爹我娘說了,一萬元彩禮,一分不能少。”
苦根說:“我爹死了,金佛沒有了,破羊皮倒是有一小塊,還發霉了呢。”
水月一驚,繼而嗚嗚地哭起來,說:“你說啥呢,金佛咋會沒有了呢?”
苦根說:“真沒有了,只有破羊皮,一小塊……”
水月說:“苦根你王八蛋,我不饒你,我水月哪里找不到婆家呀?就因為等你,等你等你,害得我苦等……”
苦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說:“我什么也沒有了,我爹就留下一塊破羊皮,你嫌窮,就另攀高枝吧……”
水月不說話了,在電話那頭號啕大哭。
苦根聽不下去,正要掐斷電話,水月忽然停止哭泣,問他爹給他留下了什么,苦根說破羊皮。水月說趕快把那張羊皮給我,我幫你藏起來,說不定那張羊皮就是金佛的藏寶圖。
苦根一驚,問:“水月你說啥?”
水月說:“藏寶圖呀,你傻呀,你沒有在電視上看過那些電視劇嗎,說不定那張羊皮就是一張藏寶圖呢!”
苦根茅塞頓開,說:“我咋就沒有想到呢!”
苦根拿著羊皮紙回到屋里,在燈下仔細察看,發現羊皮紙上果然有字跡,可他一個都不認識,那些字符像蚯蚓滾沙一樣,彎彎曲曲,筆畫紛繁復雜,以他小學五年級的水平,是如何也看不懂的。
苦根想,要是讀書的時候聽老師的話,多學一點知識該多好啊。他又想,按水月的說法,羊皮很可能就是金佛的藏寶圖,既然是藏寶圖,絕不能讓苦樹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真有金佛也不可能有他苦根的份兒了。
苦根尋思一番,決定先把羊皮紙交給水月藏起來,裝著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等苦樹回來奔完喪再去打工以后,才拿出來慢慢研究,說不定哪天他苦根自然就會識破其中的奧秘的,等他識破的那一天,金佛不就是他苦根的了?他得盡快藏好羊皮紙,苦樹很可能包車連夜趕回來。
苦根立即行動起來,他把羊皮紙重新包裹起來,摸著黑走出了家門。
4
苦根醒來的時候,大哥苦樹和王家村的王倒拐赫然站在他面前。
苦樹怒氣沖天,一把揪住苦根吼道:“苦根,爹咋死的?”
苦根因昨夜出去藏羊皮紙,很晚才回家,睡眼惺忪,被大哥一把揪起來,惶然不安。
苦樹又問:“爹是咋死的?”
苦根說:“猝死的。”
苦樹又問:“爹死的時候說了啥?”
苦根說:“啥也沒有說。”
苦樹又問:“金佛呢,爹說在哪里?”
苦根說:“爹是猝死的,我在外面看電視,他什么也沒說,我什么也不知道。”
苦樹說:“金佛是不是被你藏起來了?”
苦根望著怒氣沖天的苦樹,一字一句說:“我再說一遍,根本就沒有金佛!”
苦樹舉起拳頭照苦根的頭打去,王倒拐趕緊伸出巨手架住,說:“兄弟急不得,急不得,金佛的事得慢慢來嘛。”
苦樹舉起的拳頭緩緩落下來,他想這事還真不能急,誰知道苦根得沒得呢,他知道弟弟一直不喜歡他,尤其是他把爹的一萬元積蓄拿去置辦婚禮之后,苦根對他簡直像個仇人,一個電話也不給他打,打他電話也不接,直到爹死了才給他打個電話。
苦樹又想,苦根既然跟他形同陌路,也就沒有什么兄弟情分了,只要動動腦筋,詐出金佛是遲早的事。
想到此,苦樹改變了主意。
苦樹忽然裝得很有兄弟情分的樣子,說:“苦根,大哥對不起你,大哥聽到爹死了非常悲痛,他老人家拉扯我們兄弟二人屎一兜尿一泡長大,他老人家容易嗎?金佛不提了——你得了就得了,哥那份權當送你好了,要是沒得——也不要有想法,大哥知道你對我花去爹的一萬元耿耿于懷,這樣吧,爹的喪葬費全算在大哥頭上,一分錢不要你承擔,你結婚的時候,哥幫你拿彩
禮……”
見苦根將信將疑,苦樹又說:“你想想,咱倆容易嗎,手心手背都是肉呢!”
苦樹裝模作樣哭起爹來。黃苓也跟著裝模作樣哭,公公長,公公短的,哭相假得像貓哭耗子。王倒拐看不下去,跑到院子里抽煙,打手機,玩游戲。
苦根明白,苦樹使的是緩兵之計。可不管怎么說,他們的爹尸骨未寒,兄弟內訌不是光彩的事,再說他也需要將計就計,用水月的說法,叫欲進則退,一步一步來,往穩的路子走。
現在的情況是,苦樹已經把王倒拐搬到了身邊,他們人多勢眾,和他們對著干,沒有他苦根半點好處。
苦根也佯裝著什么也不知道,說:“大哥你多心了,爹是猝死,我在外面看電視,爹在里面叫了一聲,我說爹你說什么啊,爹說我不行了,我以為他是裝的,晚飯還吃了兩大碗……后來爹又喊,我說爹你說什么啊,我聽著呢,爹說我真不行了……沒等我進去他就死了,我真的什么也沒有得到。”
苦樹說:“不提這事了,你去請道場先生來做道場,我安排下葬的事。”
苦根走后,黃苓眨著眼對苦樹說:“憑一個女人的直覺,你爹肯定是被你弟弟苦根藥死的。”
苦樹說:“我也這么想過,現在關鍵是金佛藏在他手里,你叫我怎么辦?如果我們報警把他抓去關起來,誰幫我們找到金佛呢?誰又知道金佛藏在哪里呢?”
黃苓說:“他如果不交出金佛,我們就報警,只要我們一口咬定爹是他藥死的,他就是跳進黃河也難以洗清。”
苦樹說:“你一個女流之輩,不要多事,我自有分寸。”
話說歸說,苦樹和黃苓把他爹的喪葬辦得比他們的婚禮還要潦草,原本計劃做七天道場,黃苓東說西說,竟然縮減為三天。
幾天后,縣城殯儀館的喪葬吉普車一路摁著喇叭開進苦根家院壩。
苦根抱著小得可憐的玻璃骨灰盒,孤苦伶仃地走到安葬的地方。他看見苦樹還在蔫頭耷腦刨土,王倒拐坐在一塊石頭上悠閑地抽著煙,張望著他一路走來。
同時張望苦根走來的,還有黃苓,她手里拄著一根鋤頭,擺出一副要與人決斗的架勢。
苦根抱著骨灰盒走到他們面前,問:“怎么還沒有挖好呢?”
苦樹說:“熬夜了,沒有力氣。”
黃苓鼻孔夸張地哼了一聲,說:“你不承擔一分喪葬費就算了,還兇神惡煞打我們家苦樹,這筆賬早晚是要算的。”
苦根不理她,放下骨灰盒幫忙刨坑。
兄弟倆草草地安葬了骨灰盒,用石頭在周圍壘成一個小山堆。
一切完事后,苦樹從塑料袋里拿出一摞冥幣和一串鞭炮,裝模作樣磕頭,燒紙,嘴里念叨:“爹,這是百元大鈔,這一摞少說也有兩萬塊,你在陽世舍不得用,拿到陰間去好好享用吧……”
王倒拐吹吹煙頭點燃鞭炮,頓時炮聲山響,煙霧繚繞,催人淚下。
苦根把頭磕得嘣嘣響,傷心地說:“爹你好苦啊,累了一輩子也沒過上好日子。”
5
苦根驀地抬起頭來,發現他們三個人已經站成一個圈,圍在他周圍,神情詭異,不可琢磨。
苦根想撐起來,黃苓一鋤頭掃在他腰上,痛得他差點趴在了地上。
苦根說:“你們要干什么?”
黃苓說:“這一鋤頭是我替大樹報的仇。”
苦根想撐起身子,苦樹一腳踢在他的小腿肚上。
苦樹說:“跪倒,這一腳是我替爹踢的。”
苦根說:“爹是猝死的,跟我沒有關系。”
王倒拐嘿嘿地笑著,說:“誰相信你爹是猝死的,我們都沒有看見呀,是你藥死的吧?”
苦根氣得滿臉通紅,說:“你們血口噴人!”
黃苓哈哈大笑,說:“骨頭燒成灰了,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苦根見他們人多勢眾,心想如果硬拼硬打,只有他吃虧,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還得跟他們打持久戰。
于是,苦根開始向苦樹求饒,說:“苦樹,我們是一根藤上結的瓜呀,是打破腦殼都鑲得起的親兄弟呀,你不會在這種場合打死自己的親弟弟吧!”
苦樹臉上露出了得勝者的笑,說:“好,那你就老老實實交出金佛,咱們平分,從此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么樣?”
苦根見勢不妙,趕緊哀求:“哥,大哥,親哥哥,我真沒有得到金佛,連金屑子也沒有得到,咱爹是猝死的。”
苦樹把王倒拐拉到一邊,問:“咋辦?”
王倒拐冷笑,說:“鴨子死了嘴殼子硬,你不給他點厲害,他怎么會心甘情愿交出寶貝?”
苦樹說:“他畢竟是我親弟弟呀。”
王倒拐說:“錢重要,還是兄弟重要?我告訴你,這世上沒有永遠的兄弟,只有永遠的利益……電視劇中的曹丕為了當皇帝佬兒,不是把弟弟曹植搞得生不如死嗎,要想大富大貴,就得狠。”
苦樹說:“那你說,我到底該怎么做才能拿到金佛?”
王倒拐說:“嚇唬嚇唬他。”
苦樹說:“好!”
苦根跪在地上又想撐起來,苦樹倒提著鋤頭在他的腰上狠狠掃了一棒,苦根痛苦地撲倒在地,鼻涕和眼淚一齊流出來。
苦樹咬著牙根,說:“你要是我弟弟就趕緊交代,爹的金佛在哪里,你趁早說出來還有你的份兒,要是不說你就等著好受吧!”
苦根哀號著說:“哥我真不知道金佛在哪里呀,爹真沒有跟我說呀!”
苦樹握緊倒提著的鋤頭,照苦根的頭猛擊了一棒,苦根眼睛一翻,稀泥一樣癱倒在地上,立刻無聲無息了。
苦樹手里的鋤頭哐當落地,目瞪口呆地望著弟弟。
王倒拐阻止不及,罵罵咧咧:“狗日的,說你下不了手,你還真下狠手了,叫你整他一下,又沒有叫你往死里整,整出人命了誰負責呢?”
苦樹驚醒過來,嘶聲大叫:“我殺人了!怎么辦?我殺人了!怎么辦?”
王倒拐說:“趕緊抱起來捏一捏,捶一捶,還有氣。”
苦樹慌忙爬過去扶起苦根,把他抱在懷里揉胸捶背。過了很久,苦根翻著的白眼慢慢恢復一絲光芒,喉嚨里骨碌一聲響,大口呼出氣來。
王倒拐說:“趁苦根人未清醒,趕快離開,否則他可能會跟我們拼命,金佛的事還是慢慢來。”
說著,王倒拐、苦樹和黃苓慌亂離開了墳塋,丟下苦根孤零零地倚靠在他爹的墳堆上。
苦根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背靠著墳塋,深秋的陽光早已熄滅在大山的背后,寒風從遠處的山壑一陣陣刮來。他接連打了幾個噴嚏,才想起自己剛才被哥哥連續擊打小腿肚和后腦勺的事,他想苦樹真是黑了心,竟然在爹的安葬之日置他于死地,苦樹肯定以為他已經死了,才慌忙逃回家去了。
苦根回頭望著他爹矮小的墳堆,不禁慟哭起來,他越哭越傷心,看來哥哥苦樹得不到金佛是不會放過他的了,活著一天就有被折騰死的危險。他思前想后,決定離開村莊,遠離大哥大嫂,帶著羊皮紙去流浪。
金佛對于他不重要了,沒有找到尚且差點喪命,得到了還不知道會惹來多大的麻煩,可是他得解開其中的謎團,他爹苦守為什么為了祖宗的遺訓而不停種樹呢,難道另有玄機?
苦樹奮力掙扎起來,搖晃了幾下才直起腰,饑餓和寒冷使他感覺眼冒金星,渾身乏力,他得趁著夜色悄悄離開村子,被人發現了可能就永遠走不出去了。
“苦樹,你不是我哥,你想我死,我偏不死,我要好好活給你看。苦樹,你不仁不義,金佛即使在我手里,你也休想得到……苦樹,你王八蛋,我十年以后回來找你算賬!”苦根一遍一遍地悲憤地罵著苦樹,拖著疲困的身子朝著村口一步一步走去。
最后苦根帶著水月也去了廣東打工。
6
時光荏苒,一轉眼到了2012年的夏天。
東莞這個最早接受改革開放春雨洗禮的城市,晝夜充滿生機活力,五湖四海的人們來到這里,一個個都變成了拼命三郎,他們行色匆匆,不停趕路,好像每個人都有著永遠做不完的事。
在一個下著大雨的早上,水月像往常一樣平靜地坐在電子生產流水線上,她的工作是觀看每一個電子元件通過檢測儀器時電腦屏幕上的參數,如果有不合格的產品,檢測儀器就會提示報警,她就得立即將不合格的產品攔截下來,裝進旁邊另一條流水線,自動回到生產車間。
半年下來,水月每天八個小時盯著屏幕看,感覺自己的眼睛都快要瞎了。讓她整天感到不安的,就是她坐在這個位置上從來沒有聽到檢測儀器報警。開始她還以為是設備有問題,向質檢組長做匯報,質檢組長告訴她沒有問題,廠家技術過硬得很。可是,水月還是不敢大意,就像防賊一樣,雖然沒有賊出現,但還是得惦記著賊。
就在水月專注地盯著屏幕的時候,質檢組長向她走來,說外面有人找她,電話是打在廠辦公室的,廠辦公室再用內線打到車間辦公室。水月說離開了怕萬一出問題,質檢組長說我替你看著,你放心去吧。水月又說離開了心里不踏實,質檢組長說我讓你放心去,你就放心地去吧。
水月在更衣間換下工作裝,穿上自己的連衣裙,挎上坤包,撐起雨傘,急急忙忙走出了工廠的大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人行道上飛濺著密集的白色水花。
此時正是早班時間,大街上很少有人走動。
水月站在廠門口舉目四處張望,沒看見她熟悉的面孔,她感覺事情有點蹊蹺,準備抽身往回走。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屏幕顯示來電是江蘇,她猶疑地接通,問:“喂,你是誰呀?”
電話里的人說:“我是你的初中同學呀。”
水月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又問:“你是哪個喲,怎么聽不出來呀?”
電話里的人說:“我在江蘇打工多年,口音變了,現在那邊廠子倒閉了,我跑到東莞來了,想找你幫忙呢。”
水月是個好心人,一聽說別人有困難奔她而來,加之是她的初中同學,心里立即產生了惻隱之心。
水月問:“那你在哪里呢?說具體的地點,我來接你。”
電話里的人說:“我在你們廠區對面的鳳凰廣場。”
水月說:“好,我就來。”
掛斷手機,水月想也沒想,朝對面的廣場走去。
水月走向鳳凰廣場不到二十分鐘,廠辦公室接到當地派出所打來的電話,說你們寰宇高新電子廠一個叫水月的職工在鳳凰廣場被人殺害了,請立即通知其家屬。
辦公室把消息傳到車間,車間一下子亂成了一鍋粥,大家震驚事情來得太突然了,紛紛跑出去看究竟。
半個小時后,接到電話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水月的未婚夫苦根,他正在臨近寰宇高新電子廠的一家歐式木器加工廠上班。電話是水月要好的同事打給他的。苦根說你開什么玩笑啊,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水月在廠里上班怎么會去鳳凰廣場呢?水月的同事說我們都跑到廣場上來了,親自看到了,水月血肉模糊躺在地上,已經斷氣了,你趕快來呀。
苦根如被五雷轟頂一般,扔下手里的工具,慌不擇路,向廣場奔去。
苦根跑到鳳凰廣場的時候,那里圍得水泄不通,警察正在拉警戒線,拍照,取證。水月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靜靜地躺在血水里,身上的血窟窿還在流淌著殷紅的血液,被雨水沖刷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穿著潔白連衣裙的水月,此刻看上去像一朵被暴風雨襲擊過的殘花,慘不忍睹。
苦根撥開警戒線往里面鉆,一個警察立即攔住他,命令他往后退。苦根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苦根說:“警察同志,我是水月的未婚夫,在這個地方我是他唯一的親人,讓我看看她吧。”
警察嚴厲地說:“不行,我們正在現場取證。”
苦根鼻涕眼淚飛濺,哀求警察:“就讓我看看吧。”
警察說:“有話到派出所去說吧!”
后來在派出所犯罪嫌疑人刑訊室里,當那個警察確信苦根沒有犯罪嫌疑之后,給了他這樣一個解釋:“你不說你是水月的未婚夫,我們還不會懷疑你,你一說你是她未婚夫,我們就有責任把你當作嫌疑犯,而且是重點嫌疑犯。”
在警方及時調取到的監控錄像里,鳳凰廣場大雨如注,云霧繚繞,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隱隱約約可以看出一個打著雨傘的女子走到廣場中央,正在左顧右盼的時候,兩個模糊的人影從后面急速跑上來,向女子戳了幾刀,在她身上摸索一番,提起她的坤包,飛速離開了廣場。
整個作案過程不到一分鐘。
刑偵人員把監控畫面反復放大,縮小,回放,前進,結果還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初步調查的結果是,案發現場沒有任何有破案價值的線索,那個舉報的市民也是在水月大約死了三分鐘后才發現她的,犯罪嫌疑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而監控錄像,也只能判定是兩人殺害了水月,至于犯罪嫌疑人的體貌特征,監控錄像毫無價值。
警察把破案唯一的希望放在苦根身上,問苦根和水月得罪過哪些人,有沒有不共戴天的仇家。警察這么一問,苦根立即聯想到了大哥苦樹和大嫂黃苓,還有王倒拐,把金佛和羊皮紙的前因后果全告訴了警察。
東莞警方立即通知苦根老家所在的清風縣公安局,清風縣公安局立即通知清水鎮派出所,清水鎮派出所的胖子和瘦子立即趕往苦家村,整個“雷霆行動”不超過十二個小時。
胖子和瘦子撲到苦樹家的時候,發現苦樹家里烏煙瘴氣,苦樹、王倒拐和幾個閑雜人正在麻將桌上搓麻將。輸贏不大,一屋子人卻把麻將搓得日媽叫娘。當胖子和瘦子推門而入的時候,一群人以為是抓賭,嚇得屁滾尿流躲藏。可是躲藏是不現實的了,兩支黑洞洞的空手槍指著他們,他們只好緊張地坐在原處不動。
胖子問:“苦樹是哪個?”
苦樹舉起雙手,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說:“苦樹是我。”
瘦子問:“哪個是黃苓?”
黃苓躲在麻將桌下面,瑟瑟縮縮站了起來。
胖子又問:“哪個叫王倒拐?”
王倒拐頭也不抬,身子也沒有動,只是傲慢地舉起右手,示意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倒拐。
瘦子問苦樹:“你弟弟的未婚妻水月在東莞被殺了,你知道不知道?”
苦樹說:“不知道。”
胖子問王倒拐:“王倒拐你聽說沒有?”
王倒拐說:“沒有。”
瘦子從口袋里拿出傻瓜相機,咔嚓咔嚓把在場的烏煙瘴氣照了個遍,然后對胖子說:“收工。”
警車一直拉著刺耳的警報打道回府。
胖子和瘦子回到清水鎮派出所,立即把匯報材料和照片傳給縣局,縣局傳到東莞,大概的結論是水月的死跟苦樹、黃苓、王倒拐等人無關,那伙人在千里之遙的苦家村搓麻將,不可能存在殺人的嫌疑。
東莞警方無奈,暫且把案子作為懸案放下,等待有了偵破線索之后,再行偵破此事。
水月的離奇死亡引發了外界的許多無端猜疑,有說情殺的,有說劫財的,有說復仇的,莫衷一是。
寰宇高新電子廠作為死者雇傭方,理當賠償,但是水月死在廣場,跟廠方沒有直接關系。因此,水月的父母和苦根跑到廠里找老板理論了好幾個回合,在當地有關部門協調下,才獲得了二十萬元人道主義補償。
拿到補償后,水月的父母馬上又把矛頭對準了苦根,埋怨他不提前娶水月,說好的婚事一拖再拖,拉著他又哭又打,又打又罵。
苦根被弄得六神無主。他不知道,水月的死,到底該找誰負責,他所受的傷害,又該找誰負責呢?
7
就在水月的離奇死亡還沒有一個水落石出的時候,一場關于苦家村的變革來臨了。
苦家村村委會接到了清水鎮的通知,說縣里出臺了加快城鄉一體化建設的發展戰略,要求苦家村必須加快城鎮化建設步伐。這個變革不僅急迫,還帶著刀光劍影,全縣公路沿線刷滿了標語口號——“城鎮化上不來,干部就下來”“城鄉一體化,幸福千萬家”“沒有條件要上,不能快也要快”“追趕跨越,彎道超車”……
清水鎮決定,把苦家村作為重點村進行打造,要引進新型工業,提高地方財政收入的同時,讓群眾得到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實在在的實惠。
說具體一點,清水鎮要充分利用苦家村的森林資源優勢,建一座大西南乃至全國最大的一流的筷子加工廠。
這個消息剛傳出,苦家村立刻炸開了鍋。那些在外打工的男男女女紛紛回到苦家村,把自家荒蕪多年的土地重新規劃和整理出來,有的栽桂花樹,有的栽茶樹,有的連夜亂搭亂建土坯毛房,一層的加蓋二層,二層的加蓋三層……目的都是趕在工程入村之前搞點小動作,讓鎮政府征地拆遷的時候補償點錢。
這種做法不是苦家村的獨創,在當今中國很多地方都一樣,而且大有滋生蔓延的趨勢。不少地方政府為項目工程落地,征地拆遷成了政府官員傷透腦筋的頭等大事,由此引發的矛盾糾紛實在不少,被征者有跳樓的,有自焚的,稀奇古怪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苦家村的村民萬萬沒有想到,清水鎮的鎮長領著一干人馬卻走向了村后的那片森林。
他們爬上山坡,對著村子指手畫腳,最后決定把廠房建在森林中央,距離村子有三里多路。跟隨了半天的村民們像泄了氣的皮球,抱怨鎮長不長眼,瞎指揮,害得他們白費了許多力氣。
有人當著鎮長的面抱怨,說工廠怎么不建在村子里呢,建在村子里多么方便啊,離通村馬路一步之遙……建在森林中央也行,不過那片森林在封山育林之前,有的地方是農民的自留荒山,有的是農民的自留耕地,有的是農民的承包耕地,工廠等于還是建在了農民的土地上,政府該怎么補償他們的土地呢?
鎮長說:“瞎扯!政府不建工廠,沒人說什么地什么地,現在政府要搞城鎮化建設,你們就什么地什么地的來了!”
有人又說那片森林應該是村里的集體財產吧,是村集體的,政府應該給予補償吧?
鎮長說:“胡扯!封山育林是每家每戶都給予了糧食補貼的,政府年年補,你們年年領,現在還要什么補貼?不搞城鎮化怎么發展鄉鎮經濟,不發展鄉鎮經濟老百姓怎么致富?”
鎮長的話把苦家村的村民搞得昏頭昏腦,不知該如何回答了。一番爭執之后,鎮長帶領的人馬開始界定廠房用地范圍,他們用皮尺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測量儀器,這里拉,那里量,圍繞森林走了一圈,釘下的界樁和石灰印圍成的圓圈,幾乎占去了整片森林。
有村民當即表示不服,憤怒地說政府太狠心了,森林是村集體的,應該給予補償。
鎮長堅定地說補償沒有,工程明天一早必須如期啟動,誰阻工抓誰做典型!
苦家村三百多口村民當天夜里分成了兩派,一派屬于激進派,占據絕大多數席位,一派屬于溫和派,為數甚少。激進派認為,鎮政府是在變相搞圈地運動,打著城鎮化建設的幌子,不付一分補償攫取老百姓的土地,攫取老百姓的土地就是掠奪老百姓的利益。溫和派認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政府征地建廠是代表國家搞基礎建設,是誰也阻止不了的,再說工廠建起來,還不是為了解決村民就近就業的吃飯問題?提高地方財政收入,還不是為了增加老百姓的收入?溫和派人少勢弱,幾個回合便敗下陣來。
激進派決定阻工,卻為如何阻止工程的問題又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有的說到縣政府集體上訪,有的說像縣城郊區的農民阻止工業園區征地那樣,扛起鋤頭釘耙和政府面對面對抗。甚至還有更激進的,說只要舍得幾萬塊炸藥,把鎮政府炸他個底朝天。等等言論爭吵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快到天亮的時候,吵得皮開嘴裂的村民們不約而同將目光轉向了王倒拐。
他們知道惡人雖然可惡,但惡人也有他的優點,那就是不怕死。
不怕死是王倒拐絕對正宗的優點,而干這種不怕死的活路又是他的拿手戲。
王倒拐見大家盯著他看,不禁暗自欣喜,心想平時大家見了他像見了瘟神一樣躲避。自己雖然臉皮厚重,但坑蒙拐騙的事兒做多了,心里真還有點發虛。尤其是當年齡漸長,到三十八歲還沒有娶到媳婦的時候,他還真有些心慌。
其實,在村民一開始爭吵的時候,王倒拐就已經猜出大家的心思了。大家的心思很明顯,既想通過鬧事搞到一點補償,但誰也不愿意碰硬,俗話說槍打出頭鳥,他們全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犯不著做出頭鳥。如果能把三百號村民比作筷子的話,那荷槍實彈的政府就是地腳方。祖祖輩輩流傳一句諺語,叫筷子拗不過地腳方。
王倒拐卻從來不贊成這種說法,他的想法是,一支筷子不頂用,三百支筷子合起來就頂用了,不僅可以拗斷地腳方,甚至可以撬起一棟木房。他還從作案中得出一條經驗,那些荷槍實彈的警察也是人,他們也有妻兒老小,他們不會付出不必要的犧牲。
現在除了他王倒拐這樣的人出頭碰硬,誰還敢呢?他想終于輪到他出頭了,這個事情一旦鬧成功,他就有了光彩,村民們對他也會另眼相看。
王倒拐望著大家期盼的眼神,終于發話了:“都看我干什么?有句話叫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對著干吧!”
在王倒拐的組織下,三百號村民迅速合成一派,思想高度統一。他們想的招是像李自成的農民隊伍一樣,拉旗幟,打口號,拿起鋤頭釘耙鐮刀和大棒,你政府答應補償就放手,不答應就把工程隊打出苦家村。
村委會主任是民選村干部,工資待遇低得不想干,犯不著與村民對峙。事實上,當村民結集開會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要出大事,騎著村委會的摩托一溜煙跑了。
當年輕的村委支部書記得知村里要出大事的時候,趕緊打電話給主任去做群眾思想工作,村主任說他在兩百里外的一個親戚家吊喪,他三姑姑死了。支部書記萬不敢一人深入群眾做工作,他知道那樣做的后果,大家很可能合力把他踩成肉醬。因此,支部書記只好向鎮里打電話匯報求援,事實上他邊打電話邊往鎮里跑,他騎摩托的技術不比村委會主任差。
第二天吃過早飯后,清水鎮政府聚集了一支龐大的征地隊伍,幾乎是傾巢出動,連打掃街道的環衛工也被叫來助陣。鎮長帶領浩浩蕩蕩的隊伍開進苦家村,他們雄赳赳氣昂昂,每個人的左臂上都戴上“執法”的紅套子。
雙方在村口遭遇,鎮長的吉普無法前進了。
鎮長指揮工程隊出動,挖掘機轟轟隆隆地沖在最前面,后面緊跟著兩列縱隊的警察、武警中隊、交警中隊,再后面跟著鄉鎮黨員及干部職工。
苦家村的三百號村民集中在一起,形成一道嚴嚴實實的人墻。走在前面的擎著一面巨大的旗幟,上面寫著口號:政府建廠不能非法侵占老百姓的土地。他們有的手里拽著鋤頭,有的手里拽著釘耙,有的手里拽著鐮刀,時刻準備進入戰斗。
王倒拐在大冷的冬天赤身裸體,抓著兩把菜刀,穿著一條紅短褲,雄赳赳地走在最前面,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挖掘機揚著巨大的鐵嘴,轟轟隆隆走到王倒拐面前,便再不敢往前走了,司機縱身跳下,急忙往后退,一直退到有武警的地方。
雙方開始口戰,鎮長提著高音喇叭反復宣傳,反復講道理,要求村民聽從號召,解散隊伍,政府不予追究,要是執意不從,政府就抓典型……
村民們憤怒地瞅著,瞪著,原地不
動……
王倒拐高聲喊:“政府不答應補償,我們就不退!”
鎮長喊話:“王倒拐,請你想清楚,你如果執意阻工,就是與政府對抗,就是違法組織頭目,后果你要自負!”
王倒拐說:“不補償,就是打死我也不退,反正我也活膩了!”
雙方從中午僵持到下午,整整對峙了五個小時。眼看天快黑下來,饑餓難忍是一回事,雙方都擔心突然發生流血沖突,特別是政府一方,無論對錯,一旦發生群體事件,都會處于被動局面。事實上,激怒的村民撿起石頭向鎮里的隊伍扔了好幾次,每一次扔石頭,鎮里的隊伍就要散亂一陣,他們得紛紛躲避石頭。
于是,鎮里的隊伍在村民們扔石頭的時候,漸漸地往后退,后來退到馬路上去了,再退就該打道回府了。
在天黑下來的時候,鎮長終于下令撤退。雙方立即解散了隊伍,各自回家了。
清水鎮政府面子上輸給了以王倒拐為首的村民,被他們手里的鋤頭、釘耙和鐮刀嚇退了。但他們慣常使用的手段就是抓典型,抓誰呢,當然是抓王倒拐那樣的人,只要他被“剿除”了,后患也就剿除了。
直到警車拉著警報沖出村子,才有人從睡夢中恍恍惚惚意識到:王倒拐被拘捕了!
8
第二天一早,鎮長率領隊伍再次開進苦家村。
這次的情形很不一樣,苦家村三百號村民依然拽著鋤頭、釘耙和鐮刀,依然表現出極端的憤慨,但是卻眼睜睜地看著工程隊的挖掘機啟動了工程,他們失去了王倒拐,也就失去了對抗的信心。
鎮長依舊提著高音喇叭在向村民宣傳,廠子建好了,老百姓的就業問題就解決了,用不著跑大老遠的廣東廣西去打工了,走出家門就可以打工掙錢了。
工程隊很賣力,關鍵是現在的挖掘機很得力,三下五除二就鏟出一條進山公路,后面的工程車跟著撒沙子鋪水泥,浩浩蕩蕩奔向森林。工程隊先是用巨無霸電鋸伐樹,騰出一大片建設廠房的空地,接著是巨無霸推土機推土平場,緊接著就是鋼筋水泥澆筑基礎,整個施工過程都是公式化,程式化,機器化,標準化。
機器所到之處,所向披靡。
不到三個月時間,村民們驚訝地發現,苦家村村后的森林里赫然聳立著一片白森森的廠房,懸掛在大樓上的金色的大字在陽光下光彩奪目。
工程隊剛走,筷子廠的老板帶著一干管理人員進村來了,還帶來幾個又莽又粗的保安。他們身兼多職,除了保衛廠長和工廠的安全,看管和監視伐木工,還替廠里出山到鎮上采購糧食和蔬菜,他們也到苦家村買農民的雞蛋、臘肉和香腸下酒。
他們來了,苦家村卻不安起來,原因是村里今天丟一只雞,明天丟一條狗。王倒拐在村里的時候,村民們通常會懷疑王倒拐作案,現在王倒拐被拘關在大牢里,他們尋思一番,立即把矛頭對準了那幾個莽漢保安。因為村民們發現,那幾個保安沒事就在村里晃蕩。苦家村的村民們丟雞失狗多了,自然同仇敵愾起來,與幾個莽漢三五天就干一架,從村頭打到村尾,一直打到兩敗俱傷為止。
但不管怎么說,筷子廠的鈔票是很有誘惑力的,伐木工每天工資一百五十元,這種工資標準在廣東廣西的廠子里也是具有誘惑力的,因此苦家村村民一面和莽漢保安干架,一面又不得不俯首帖耳當伐木工掙錢。現實一點來說,莽漢們從某個村民手中撈到一只雞或一條狗后,那個村民得到的活兒就更多一些,接過手的票子也更厚一些。在巨大利益的誘惑下,苦家村的村民們都從四面八方回來了,幾乎全家老少出動,上山伐樹,筷子廠的機器晝夜運轉,一車車木材鉆進去,一車車筷子鉆出來。
苦家村一夜之間確實輝煌起來,公路上日夜不停地奔跑著運貨的卡車,村民們有了錢,也開始大興土木,建造豪華的小洋房。
每隔十天半月,鎮長都要帶著一干人到苦家村視察,前來視察的有上級領導,有來取經的,有借考察看熱鬧的。鎮長每次給人介紹的時候,語氣豪邁,又是拍手又是拍胸。
遇到村民們前來圍觀,鎮長就對村民們高聲說:“老鄉們怎么樣?我說建廠對你們老百姓有百利無一害,現在你們相信了吧?你們的腰包都鼓起來了吧?”
村民們趕忙說:“感謝政府!感謝政府!”
鎮長高興得更加手舞足蹈,更加豪邁地表態:“這個地方要大力發展,要擴大產業鏈,要繼續建廠,什么紙廠呀,家具廠呀,根雕廠呀,一條龍,通通建!”
村民們紛紛附和:“好!廠子越多越好!”
就在苦家村日新月異的時候,在東莞拼命打拼的苦根也開始日新月異,他從木器車間工人變成了總經理,生意越做越大,特別是他們的金絲楠木家具,訂單已經做到美國、日本、印度和歐洲國家去了。
有人不知從哪里弄到了消息,說苦根的個人資產超過8位數了,是清水鎮乃至全縣最有身價的人了。
苦家村的村民們立即將更大的希望寄托在苦根身上,希望他回村發展,最好把那家筷子廠兼并過來,自家人賺自家的錢,肥水不落外人田。苦根知道鄉親們的想法后,也立即著手辦理這件事。他把木器加工廠經理的位置讓給副經理坐,拆出自己的股份,回到苦家村來了。
筷子廠的生意正在興頭上,紅火得很,廠長說什么也不愿意苦根兼并他的廠子,并勸他另立廠子,搞木雕生意。苦根立即同意了筷子廠老總的說法,因為他其實并不急于兼并筷子廠,他的資金沒有問題,但熱窩頭是不能急于吃在嘴里的,燙人不說,卡死人才是大患。
苦根往縣城跑了一趟,各種審批手續很快辦理下來,他在村口的地方辦起了一座木雕加工廠。
正如苦根預料的那樣,生產不到三年的筷子加工廠出大問題了,那一片森林被廠子吃光了不說,單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經濟危機就足以讓它倒閉,成車成車的筷子銷不出去,全世界城市里的人們掀起了環保生活大潮,一致抵制一次性碗筷。沒有銷路,等于沒有了活水來源。
伐木工索要工錢,生產工人鬧著增加工資,銀行催繳貸款,等等一系列問題難倒了廠長,他找到苦根,希望苦根救苦救難,兼并他的廠子。苦根說可以,但是必須是虧本兼并。
廠老板想了一天,覺得筷子做不了,死撐只會導致一無所有,只好把廠房以一百萬的價格賤賣給了苦根,一個人挾著僅剩的血本,趁人不留意灰溜溜走了。
9
自從王倒拐被拘捕之后,苦樹和黃苓在苦家村開始遭到村民們的冷落,大家對他們兩口子打雞罵狗,指桑罵槐,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說他們兩口子與王倒拐是一丘之貉,好吃懶做,坑蒙拐騙,甚至偷雞摸狗。
尤其是他們準確得知苦根在東莞生意做大了的時候,人們對苦樹和黃苓就更加奚落,從背地里叫罵轉為直截了當的叫罵。因此,苦樹和黃苓沒有留在村里當伐木工,而是悄悄卷起鋪蓋連夜去了浙江一家建筑工地打工。
當苦樹和黃苓在浙江聽說苦根回村辦起根雕廠的時候,他們覺得這件事很蹊蹺,原因是制作根雕的原料是樹根,而樹根又是他們爹苦守種的那片森林里的樹根。由此,樹根牽涉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金佛。為了那個似乎并不存在的東西,他曾經把苦根差點打死在他爹的墳前。
苦樹對黃苓說:“苦根建什么廠不好,干嘛偏要建個根雕廠,難道他已經知道……?”
黃苓說:“他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挖金佛嘛。”
苦樹想了一會兒說:“聽說他都8位數了,八輩子用不完,干嘛還在乎什么金佛呢?”
黃苓想了一陣子,說:“很難說,越是有錢的人,越想錢多。”
苦樹搖搖頭表示否定。
黃苓說:“說不定那個金佛的價值比他的8位數更大。”
苦樹瞠目結舌,搬起指頭數,說:“我的天!”
黃苓問:“什么?”
苦樹說:“不知那個金佛有多么大,是哪個朝代的古董!”
黃苓說:“我只聽說金子的價值跟重量有關,跟朝代有什么關系?”
苦樹說:“古董就像老酒,年代越久遠越香醇,越有價值。”
當他們一致認為金佛的價值比苦根的8位數還大的時候,他們立即眼紅了。
苦樹說:“如果金佛真的存在,有一半應該是我的。”
黃苓說:“話雖是那樣說,可村子里的人對我們像見了瘟神一樣,我們怎么回去呢?”
苦樹說:“潑了不要臉,怕什么?回去!”
苦樹和黃苓回到苦家村的時候,苦根的廠子已經建好,一臺挖掘機正在滿是樹樁的山上挖樹根,還聘請了兩個根雕大師指揮如何挖掘。
苦根跑前跑后,監視著現場的一舉一動。
看見苦樹和黃苓走來,苦根自然明白他們的目的。經過十年的打拼,苦根早已改變了原來的想法,盡管沒有找到父親的金佛,但他已經找到自己的金佛了。他通過勤勞和智慧創造的價值,遠比金佛的價值大。苦根早已想好了,真有金佛,不管有多么值錢,他都愿意送給苦樹。苦根還想過,要是沒有金佛,他愿意幫助苦樹,給他一筆錢,干他自己想干的事業,只要他能改掉好吃懶做的習慣就好。
苦根迎上去說:“大哥,大嫂,歡迎回來。”
苦樹和黃苓大為吃驚,他們原以為苦根會大罵他們一頓,想起過去的往事,苦樹和黃苓感覺渾身不自在。
苦樹說:“聽說你發了,又在村里辦了根雕廠,我們回來看看你。”
黃苓哼哼哈哈,說:“二弟,俗話說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們回來給你打工,你不會計較吧?”
苦根說:“一家人嘛,哪能說兩家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看開了就好。”
苦樹說:“那好,我來幫你開挖掘機,我在浙江建筑工地剛跟人學會了開挖掘機。”
黃苓說:“細活我做不了,我來幫你監工。”
苦根哈哈笑了一陣,爽朗地說:“行!”
苦根把挖掘樹根和現場監工的任務交給了苦樹和黃苓,自己則整天坐在大師們旁邊,聚精會神地觀看他們雕刻根雕。兩個根雕大師整天不停地刨呀,雕呀,磨呀,像兩個小孩子做家家游戲,樂此不疲。
苦根看他們出神入化的神態,忽然想讓他們把樹根全都雕刻成佛像,至于雕成什么模樣,是雕成笑佛好,還是苦佛好,他還沒有想過。當他把想法說出來的時候,兩個根雕大師都瞪大了眼睛。
一大師說:“根雕是一門藝術,我們都是根據樹根本來的模樣雕刻,它像狼我們就雕成狼,像鳥就雕成鳥。你要雕佛像,得看有沒有長得像佛的樹根。”
苦根說:“那好,等挖到佛根后雕一個給我看。”
苦根把想法告訴了苦樹和黃苓,兩口子暗自高興。
苦樹說:“苦根傻呀,金佛不找,找樹佛!”
黃苓說:“正合我們心意,我們幫他找佛根,我們自己留意找金佛,一舉兩得。”
沒過多久,苦樹和黃苓果然找到了佛根。
那是一棵原始的古銀杏樹,從筷子廠砍伐此樹時留下的截斷面看,它是一棵比農民造飯用的大水鍋還大。從它的暈輪圈數分析,那棵銀杏樹至少活了三千年,根深蒂固,緊緊扎在石縫里。
挖掘機小心翼翼掀翻樹根四周的石頭,一個樹佛的形象便淋漓盡致展現在眾人面前:肥胖的身子,圓圓的腦袋,濃濃的眉毛,彎彎的眼睛,肥碩的大鼻,厚厚的嘴唇。
苦樹站在樹佛前,目光定定看了很久,對黃苓說:“這棵樹根咋就長得跟真佛一模一樣呢?”
黃苓不以為然,說:“長得像有什么稀奇,樹根就是樹根,樹根又不值錢。”
苦樹圍繞樹佛轉了幾圈,說:“太像真佛了,根雕大師把它修飾一番,涂上一層金粉,肯定是一尊上好的藝術品。”
黃苓還是不以為然,甚至嗤之以鼻,說:“別管它像不像真佛了,趕快給苦根拉下山去,我們的目的是挖到金佛,那東西不知比這個破木根要貴重多少倍呢。”
苦樹和黃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鋼絲繩套在樹佛身上,固定在挖掘機的挖斗上。苦樹爬上挖掘機啟動操縱桿,油門加到最大擋,挖掘機渾身顫抖著,拼了老命才把樹佛提起來,放到待命的卡車上。
憑自己的挖掘經驗,苦樹知道那棵樹根的重量不亞于一塊兩噸重的大石頭,心想真奇怪,一棵樹根怎么會有那么重呢?
由于它是一棵古銀杏樹樹根,苦樹也就沒有往心里去。
兩位根雕大師見到這棵樹根的時候,簡直嚇了一大跳,他們從藝三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天然神秘的樹根。
一大師說:“太像真佛了!”
另一大師也嘖嘖感嘆:“造物主太神奇了!”
苦根讓他們小心雕刻,小心打磨,連佛的一根眉毛也別弄壞,百分之百保存完整。
兩位大師欣然受命,認真仔細雕刻打磨,整整花費三天功夫才完成任務。
兩位大師坐在高大的樹佛前,目光炯炯地打量著,琢磨著,感嘆他們的杰作。
一大師說:“這是我這一生做的最好的作品。”
另一大師不同意他的看法,說:“不,這是上天的杰作!”
就在苦樹和黃苓差不多將那片森林的樹根刨光的夏天,干旱了整整一個春天的苦家村突降暴雨,那場暴雨百年不遇,氣勢洶洶,被伐光了樹和樹根的山脈瞬間遭殃,巨大的泥石流攜裹著樹皮草根,翻滾而來。
在風雨中刨挖樹根的苦樹和黃苓沒有預料到會禍從天降,也沒有來得及逃跑,瞬間就被吞沒了。泥石流不僅吞沒了沒有來得及躲避的人,還吞噬了苦家村一幢幢漂亮的小洋樓。那些表面無堅不摧的鋼筋和水泥,在泥石流面前如雞蛋一樣脆弱,一觸即碎。
奇怪的是,泥石流吞沒了村莊,卻沒有吞沒苦根的根雕廠。那些攜裹著鋼筋水泥和哭天喊地的村民的洪水,在村口忽然轉了彎,側著身子朝根雕廠前面淌下山去。
泥石流爆發的時候,苦根和兩位根雕大師正在欣賞那尊樹佛,關于它的神秘之處,他們已經討論了很多次。
苦根說:“這尊樹佛怎么那么沉呢?即便它是銀杏樹的樹根,也沒有理由那么沉。”
一大師說:“祖輩都說樹大根深,樹大根沉恐怕也有道理吧。”
另一位大師搖頭表示否定,他說:“這棵樹很可能是神樹,不該砍伐。”
就在他們討論不休的時候,泥石流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滾下山來,他們看見了苦樹和黃苓,兩個人像兩根孱弱的稻草在濁流中掙扎。苦根拿著竹竿跑出根雕廠,追著泥石流奔跑,他想用竹竿拉起苦樹和黃苓,可是泥石流的速度太快,任由他怎么奔跑也追不上。
苦樹在泥石流中呼喊:“弟弟,幫我找到金佛,它在樹根下……”
一個浪頭覆蓋了苦樹的呼喊。
苦根高聲問:“大哥,你說什么?”
苦樹顛出浪頭,大聲說:“金佛,爹的金佛藏在樹根下……我回來幫你挖樹根,就是為了……”
苦根問:“你怎么知道金佛在樹根下?”
苦樹說:“水月是我雇人殺的……羊皮紙在我手里……”
苦根突然暴怒,罵:“王八蛋!”
苦樹大聲說:“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水月!對不起——”
苦樹用盡渾身力氣將一個小包裹拋上岸來,另一個巨大的濁浪毫不客氣地按下了苦樹的頭。
苦根萬分沮喪地打開包裹,里面包裹著那張熟悉的發著霉味的羊皮紙,上面沾滿了枯干的血跡,那一定是水月被害時留下的血跡,水月為了保住羊皮紙,肯定與殺手搏斗了一番,直到倒在血泊中才放手。
苦根對著濁浪滾滾的洪水痛苦地高聲呼喊:“月兒呀,為了一張羊皮紙,你命都不要了,你傻呀!月兒呀,你不是要找到金佛才愿意嫁給我嗎?我用自己的雙手早已找到了!月兒呀,我愛你——”
苦根跪在了地上。
苦根悲愴地呼喊:“月兒呀,你要金佛做什么呀——”
兩位根雕大師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苦根的身后,他們背著自己的行囊,臉色嚴肅而且凝重,看樣子他們要走了。
苦根滿眼淚水望著兩位大師,問:“你們要離開嗎?”
一大師說:“我們該離開了。”
苦根問:“為什么?”
另一大師說:“我們都犯下了滔天大罪。”
苦根不明白大師的話是什么意思,又問:“我們犯下了什么罪?”
一大師說:“我們終于看透了,那尊樹佛不是樹佛,是金佛。”
苦根更加糊涂了,惶急地問:“你們說什么?”
另一大師說:“金佛就藏在樹佛里。”
苦根如被五雷轟頂,愣愣地將手里抓著的羊皮紙遞給兩位大師,說:“在兩位大師離開之前,勞煩你們幫我弄明白上面寫了什么。”
兩位大師捧著羊皮紙研究,一個字一個字讀,一個字一個字理解。讀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兩位大師的臉像黑云一樣凝重,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苦根焦急地問:“上面到底寫了什么?”
兩位大師把羊皮紙還給苦根,撒腿就走。
苦根追著他們,問:“兩位大師,到底寫了什么?”
一大師回頭說:“上面說,那個金佛是三千年前你們苦家的一位祖宗埋下的鎮寶之物,后世子孫知曉者只能鎮風水,不能出賣,否則將有滅頂之災。”
苦根問:“兩位大師,我現在該怎么做?”
另一大師回頭說:“把金佛運回去吧,重新種上一片森林!”
(責任編輯 趙筱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