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義：簡約繪畫與貼切裝飾的交融

余冰

20世紀70年代末，中國剛剛走出“文革”。為緩解十年浩劫所造成的書荒，人民文學出版社曾有名著重印之舉。久違了的19世紀俄、法、英、德等文學名家的經典名作，開始回歸。在出版社重版或隨后新版的名著中，張守義獨樹一幟的插圖引起讀者驚嘆。

與傳統插圖的勾線描繪不同，張守義的插圖為大寫意的黑白畫。一個個充滿洋味的人物造型，大多不畫臉，省略了眉眼，以背影居多。張守義的主張是“少用人的面部五官傳情，多用人的動勢傳情”（《我的設計生活》）。追求神似，以一當十，收到了特殊的藝術效果。

《巴黎圣母院》是法國作家雨果的代表作。情節曲折離奇，美與丑、善與惡對比鮮明。張守義的插圖是為幾個主要人物造像：埃斯梅拉達美貌聰慧，她拒絕了神父克洛德·富洛婁的威逼利誘，最后被誣陷處以絞刑，畫面只是她修長身材的剪影，留給讀者以滿懷情思；克洛德·富洛婁被尊為“道德衛士”，但狠毒自私，因為埃斯梅拉達不接受他的愛，竟被他置于死地，畫家以教堂的高窗和他跪下的身姿來象征他的虛偽陰險；阿西莫多面目丑陋，但心地善良，是他先救出埃斯梅拉達，后又將克洛德·富洛婁從教堂樓上推下，插圖以動勢表現了他的急迫，也交代了他敲鐘人的身份。人物皆神態貼切，筆墨凝練。

張守義是一位一直堅守在插圖繪畫和圖書裝幀領域的大家。1930年，生于熱河省平泉縣（今屬河北省）。平泉，土名八溝，是當年駝商赴關外的必經之地，經濟發達，文化昌盛。在張守義的童年記憶中，小鎮街上經營文房四寶的店鋪及各類商號林立，有著濃厚的文化氛圍。

張守義從小就喜歡畫畫。1954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繪畫系，后到人民出版社任美術編輯。1961年，進入中央工藝美術學院裝幀專業研修班進修，經歷了從畫家到設計師的身份轉變，真正愛上了裝幀藝術，并為之貢獻了一生。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書的封面設計基本上是一幅簡單的畫和書名、作者、出版機構幾行文字的排列。張守義當時就在圖片的安排、插圖、總體結構和整個書籍的關系等方面，做出新的嘗試。《安達瑞的故事》等書的設計，從封面、封底到護封，精心運籌，追求一種和諧的整體之美，印上他探索的腳印。

張守義說：“設計者自己創作繪制的一幅具象或抽象的圖像，經設計后置于封面、書脊、封底、扉頁等書頁上，為‘手繪本設計。”（《我的設計生活》）繪制“一幅具象或抽象的圖像”是設計的第一步，但裝幀主要是設計，并不是畫面。日本裝幀藝術家恩地喜四郎說：“畫本身并不能構成裝飾。”因之，這幅繪畫必須經過設計，恰切地“置于封面、書脊、封底、扉頁等書頁上”。

張守義的書籍裝幀作品是簡約繪畫與貼切裝飾的交融。

《懺悔錄》是法國作家、思想家盧梭的自傳文學作品。他要把自己的一生坦白地陳列出來，既不掩飾惡，也不夸大善。他期望讀者傾聽他的懺悔，引發讀者也在上蒼面前反躬自省。封面和封底用的是同一畫面，教堂內一個低首懺悔者的背影。大量的留白，加重了氣氛的肅穆和壓抑。對稱的細密紋樣的襯托，加強了裝飾感。法國作家左拉的小說《娜娜》，描寫底層婦女娜娜的精神困頓與墮落，以及最終死去的悲慘遭遇。外文書頁襯底的封面上是娜娜的側面頭像，筆墨簡練到無法加減一筆的極致。粗重和細巧的筆道組織巧妙，跳躍和諧。封底左上方框內黑底反白的兩個人物，看來是娜娜和她的追求者。畫面很小，而方寸之間依然聚斂著張力和動感。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獲得了世界聲譽。小說敘述拉斯柯爾尼科夫犯罪殺人，在索尼雅自我犧牲解救人類苦難的精神感動下，去官府自首，并皈依上帝。同樣是用外文書稿鋪滿封面封底，但人物全用大筆觸的黑白畫就，夸張變形，分寸得當。

中國作家鄧友梅短篇小說《煙壺》的封面封底，張守義用鳥籠、油燈、磚墻、貼著剪紙的房門等凝練含蓄又富有裝飾性的造型，濃縮了一個歷史時代普通城市平民賴以生存的空間。小小鼻煙壺的“壺里乾坤”，映照出清末巨室寒門的眾生世相，演出了三教九流的悲歡離合。

張守義說：“書籍美術最重要的作用在于將書籍展示的思想和精神用畫筆簡約地表現出來。精彩的裝飾設計和插圖能使讀者形象地感覺到書的深刻內涵。”（陳原：《書籍美術，不只是嫁衣裳——訪書籍美術家張守義》）

法國作家小仲馬的小說《茶花女》是一部凄切婉轉的人間悲劇。瑪格里特愛阿爾芒，希望過上新的幸福生活，但這希望被阿爾芒的父親摧毀。只要阿爾芒擁有幸福，即使毀滅自己的幸福也在所不惜，是她唯一的心愿。畫家為瑪格里特的悲慘命運和真摯愛情感動，封面方框內是瑪格里特的側面剪影，風情萬種，楚楚動人。張守義自述他的設計：“立意是一個‘貞字，我畫了一個純潔的美麗姑娘頭像永遠呈現在書上——銘刻在廣大讀者的心靈中。”（《我的設計生活》）

《巴爾扎克全集》的封面，張守義以作家手稿和案頭臺燈素描營造小說的特定氛圍。張守義愛燈，收藏了各個年代不同藝術造型和實用功能的燈燭。他說：“我選用了巴爾扎克寫作臺上的一盞燈，這位作家喜歡在深夜寫書，他寫每一本書用了多少燈油，都寫在自己的日記中。”（《藏燈人語》）

《章炳麟評傳》是“中國思想家評傳叢書”的一種。這套大型叢書，二百部，六千萬言。包羅從孔子到孫中山共二百六十位思想家，時間跨度兩千五百年。張守義的設計是每張封面一盞燈，二百多盞中國各個時期的古燈構成了燈的長河。思想家在燈下著書，后來人在燈下讀書，思想、科學、文化得以傳承。

張守義認為，“書籍裝幀設計和插圖創作，是一門從屬性藝術。它從屬于書”，“但它又不是簡單再現作家的書稿，不是復印，而是對作品主題的表現、補充與強化，具有相對的獨立性，是一種創作”（《我的設計生活》）。2008年，張守義因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