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麻煩，沒情感

武志紅

很多人怕麻煩別人，但彼此不麻煩，關系也就無從建立。將關系中的動力，視為麻煩，這本身意味著，一個人在關系中經歷過很深很深的失望，于是他知道，自己伸向別人的手，是不受歡迎的，所以這叫做麻煩別人。

有這種麻煩哲學的人，難以發出對關系的渴望，所以勢必會退回到孤獨中。“伸開雙臂，如果你還想被擁抱的話。”詩人魯米如是說。相反的情形則是，怕麻煩別人的人，必然伴隨著的是，雙臂已經伸不開了，因覺得尋求幫助、尋求擁抱，就是打攪別人。

深度的怕麻煩哲學，必然是在生命早期、在家中就建立的。正常的情形是，如父母心中有愛意和熱情，他們會帶著歡喜去滿足孩子，這樣孩子就會帶著自信和一點理直氣壯的勁去要幫助、要愛。既然父母都喜歡這樣做，那自然這樣做就不是對父母的侵擾了。但如父母并不熱情，對孩子的好，都是努力做出來的，那么孩子即便事實上被滿足了，仍覺得像是傷害了父母一樣，于是產生愧疚，盡可能地不去給父母添麻煩，由此形成怕麻煩哲學。

缺熱情的人，可以努力對別人好，但這時，他會產生付出感，因為他沒有享受和愉悅，他的確覺得，對別人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他意識上再慷慨，也會有付出感產生。所以，對這樣的父母，也要給予理解。

最重要的是，要把熱情活出來，而后去愛，就不再容易覺得是付出。欲望、憤怒、喜悅、愛、恨、高峰體驗、歇斯底里……這些都是一回事，都是熱情。先是黑色熱情流出，被擁抱后，你會發現，原來這就是生命力。熱情流動起來后，你才能享受到，人與人之間熱情流動的感覺多美好。你會體驗到，誰付出誰索取，誰對誰錯，都沒那么重要。

我曾說：“放下對錯，只有愛恨;放下評判，只有感覺。世界在搖曳生姿，享受流動。”隨后，一位網友給我留言說：“小侄女會理直氣壯地要愛，生氣了就要哄，發脾氣也要哄。6歲了還要抱要夸她，毫不掩飾對人的依賴和需要，所以大家對她的愛好像也會多點。她像小太陽一樣，永遠充滿活力熱情和快樂。”而另一個網友說：“我1歲就被送到托兒所，在那里過得并不好。我媽很引以為傲地說，我2歲就會自己乖乖坐在樓梯上喝中藥，從不讓她費心。其實我不是不怕喝苦藥，只是我不敢讓媽媽費心。我怕媽媽不要我，怕會一直待在托兒所里。不是我想乖，是我不敢不乖。現在長大了，和媽媽一直不親，和人也很難保持親密關系。”

中國式養育中，希望孩子懂事，希望孩子不要給大人添麻煩。可是，如果你真想養一個健康有活力的孩子，就需要知道，懂事、怕麻煩常來自絕望，而且總與孤獨相伴。多位孤獨懂事的來訪者說，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什么綁住了，也像是自己被封閉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或塑料薄膜中，外面的世界他們能看見，卻無法進入。

并且怕麻煩別人的人，常常也怕被別人麻煩。哪怕你心里再喜歡幫助別人，但你逐漸發現，你的熱情會越來越低，越來越不喜歡別人麻煩自己。但既不能麻煩別人，又怕別人麻煩自己，那最終的命運只能是，孤獨，就像活在一個玻璃罩子中。

他們的動力被封住了。孩提時，他們發出聲音、表達欲求、產生情感、生出情緒、探索世界……都是在表達他們的動力，這也叫熱情，或生命力。但在和父母或其他撫養者的關系中，他們這些熱情的表達常被阻斷時，他們最后就會自己阻斷自己，不讓自己向外界伸出手腳。于是，他們的心中就有了一個意象——自己像是活在一個玻璃罩子或塑料薄膜中。想活出你的生命力、你的熱情，就需要你去撕開這層薄膜，毀掉這個玻璃罩子，去麻煩別人。

去南極的時候，船上有個美女，她找了一個“土匪”老公。離婚時，她幾乎一無所得，對方夠狠，而她也在追求高尚感。她最初對我有點興趣，但后來說，“你沒勁，因為沒匪氣。”我問她：“你自己為什么不把匪氣活出來？去禍害社會吧，不然，男人們怎么能有機會？”

試著鼓勵你的孩子，鼓勵你的愛人，也鼓勵你自己：伸出雙臂，如果你還渴望被擁抱的話。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