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心怡
南方的孩子總是很渴望看見雪的,因為他們從未經歷過真正的冬天。
時至今日,我依然很難為自己定位。我生在東北一個極寒的小鎮。那時是大雪沒膝的時節,據說父親年年復發的支氣管炎就是那時為了給新生的我治肺炎東奔西跑落下的。可記憶中我還沒看過一眼雪就被送回了潮濕而溫暖的南方家鄉。爺爺能文會畫,爸爸是商人,但我們家是農業戶口,日子過得比農民拮據。這或許因先輩是農民的緣故,但據鄉人傳我們家祖上是做過官的,留下過幾大壇銀元。這也成了后來大伯挑起紛爭的根源。
我記事早的標志之一便是大伯常來借錢。說是借錢,實則為拿,而大伯的表現仿若討債。那時我兩歲,家里正缺錢,父親無奈得很:“大哥……能不能緩幾天……”大伯臉色鐵青,冷哼一聲,蹺著二郎腿坐在竹凳上,撮著油膩的胡子,樣子真像是討債。那時父親做業務員,家里時常缺衣少食。大伯開雜貨鋪還兼做房東,每月都有可觀的盈余。可每次“討債”末了,父親還是從癟癟的包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零票子笑臉相奉。大伯接過錢,瞥了一眼,冷哼一聲,似是嫌少,重重關上門,走了。
大伯是奶奶帶來的繼子。奶奶一逝,他便驀然翻臉,不顧爺爺死活,不念兄弟情誼,三番五次討要錢財。盡管爺爺待他不僅視如己出,還更甚于父親。鄉人有口皆碑。
那年我六歲。爺爺病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父親拉著我行至老屋門前,便已是誦經聲盈耳。風俗中在將死之人床前誦經,意謂送魂。父親大失平日的文弱樣子,狠命踹門。
鎖得死死的門被大伯打開,他滿臉不屑地看著焦急的父親。他身旁一個法師模樣的人穿著布滿油漬的法衣,掐指一算后,跟大伯說老頭子活不過今年冬天了。大伯的嘴角微微翹了翹。又問每日請來道場是否可以快些送魂西去,法師允了,又報出價錢,大伯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么,只記得回來時父親漲紅了眼眶,拳頭緊緊攥著,但對大伯還是如往常般克制而忍讓。那時我才六歲啊,還太小,不懂得人情世故,生計艱難,可卻早早有了追求美的心思?;丶业穆飞?,坐在父親自行車后座的我看到不遠處一件潔白的羽絨服,擺在精致的櫥窗里。于是央求父親要買那件泡泡袖、帶著蝴蝶結的羽絨服。
父親走近櫥窗看了眼標價。買那衣服的錢抵得上四個月的飯錢。于是父親無奈地搖頭,要不等天冷些爸爸再給你買?可是那時是深秋,已經不暖和了,北風席卷過街道,懸鈴木的葉子紛紛往下掉。父親溫厚得甚至不忍心直接拒絕我無理的要求,他說,下雪了爸爸就給你買。然后騎車載著我回家,一路上秋風和著他的嘆息。
天氣一天天冷起來,我一天天盼著下雪,盡管這個被稱作家鄉的地方從未下過雪。
我們越來越頻繁地探望爺爺,因為爺爺的身體每況愈下。往往遇見大伯和那個法師,他們依然在談著爺爺尚有多少時日。我似乎在飛速地長大,因為我從鄉鄰的口中漸漸明晰了大伯、法師和誦經的聯系。緣由便是模糊存在于上輩口耳相傳的兩大壇銀元。大伯擔心爺爺決定兄弟倆平分銀元甚至偷偷將銀元傳給父親,于是先強行卷走了爺爺所有的積蓄。這樣即使爺爺死不透露銀元的下落他也沒有損失。而既然錢已在手,他倒盼望爺爺早些死去。一則不會再有人知道銀元下落,二則以免父親有所覺察節外生枝。
他的行動也證明了這種說法——他日夜蹲守在爺爺房前,只消親眼看養育了他三十年的繼父斷氣。
法師總是站在更靠近院門的地方,刮搔著布滿油污灰土的皮膚,偶爾沖大伯森森一笑:“臘月廿二三,總會死的。”
在老屋穿堂而過的陰冷的風的吹拂之下,我重重地打了個哆嗦,迎上大伯的目光,我從頭到腳都泛起徹骨的寒意。
可我那時不是個大人,只是個孩子,六歲。我會想起那件白色的羽絨服,穿上它再去老屋看爺爺,是不是就不會那么冷了呢?
但我又有些像大人的地方。從那天之后我不再天天盼著下雪好得到那件羽絨服。我會一邊數著日歷一邊祈求上天,不行,不行,別讓冬天來,千萬別下雪。冬天一來,我的爺爺就要死了??墒遣恍?,懸鈴木的葉子掉光了,我每一次站在老屋前都哆嗦得更厲害。日歷一頁頁被撕掉,初一,初三,初九……
還是在老屋,爺爺床邊。床邊的窗戶開著,冷風讓我和大伯打著噴嚏。我伸手去關窗,大伯制止了我。他即便自己凍著也要讓冷風刮進屋子,出于某種陰暗的目的。在這一推一拉之間,我瞥見窗外的婦女在搗小年夜用的湯團。我悲哀地發覺,冬天來了,爺爺連說話的力氣也沒了。
我是從那一刻起恨起我的家鄉的。我曾千方百計祈求它不要讓冬天來到,可它卻不。那么來一場大雪吧。前所未有的大雪把這所有丑惡悲哀都掩埋吧,把一切人和事都埋葬吧,可它卻不。我恨它的溫暖,恨它的潮濕,恨它不下雪。恨它成為了滋生貪婪、自私、陰暗和墮落的溫床。像黑暗里蜿蜒的蛆蟲,啃噬著表面溫潤的風光。
最后,我恨它帶走了我的爺爺,在小年夜這個本該團圓的夜晚。我站在沒有雪的寒風里,哭著對父親說,這不是冬天,不是的,不是的。
這個冬天發生了很多事情。父親把所有家當和關于銀元的傳說留給了大伯,然后對我說,爸爸帶你到冬天下雪的地方去。我們踏上了去東北的火車,看下雪的冬天。
現在的我終于明白父親事事恭謙忍讓大伯,無非是順遂看重名譽的爺爺不想聽見鄉人議論兄弟不睦、家道不興的口舌的心意。但那時的我不懂。在哐當哐當的綠皮火車上父親向我承諾,要讓我上小學,一切都會有新的開始。那天是正月初十,我的生日。父親還記得那件羽絨服,于是說等到了那兒爸爸給你買羽絨服。那兒冬天可冷了,下雪。
我心里很高興,可我搖搖頭說不要。我已經7歲了,長大了。在踏上火車的時候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我知道從那一刻起童年就已漸行漸遠,我再不是小孩子了。
在長長的火車上我做了個長長的夢——那是在老屋,忽然密密匝匝地下起大雪來,把陳舊的、崩壞的一切都厚厚實實地埋葬。我從雪堆里爬出來,站在這個嶄新的白茫茫的國度——雪的國度。在一望無際的雪野上,太陽正從白得無從分辨的地平線上升起,耀眼的光芒把一切照得仿佛飄浮在半空般空明澄澈。遠處走來了我的爺爺——戴著絨線帽,倚著木頭手杖,瞇著眼睛朝我微笑……
【主持人語】
作者敘事的思路非常清晰,帶著沉重的筆觸卻有著出奇的冷峻。文章的描寫非常細膩,無論是對環境還是對人物的心理。利益關系足以讓人不顧親情和生命,但是也讓人驚喜的是,主人公“我”卻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成長為一個正直懂事的人。“我心里很高興,可我搖搖頭說不要。我已經7歲了,長大了。在踏上火車的時候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我知道從那一刻起童年就已漸行漸遠,我再不是小孩子了?!边@段話有穿越時空的悲傷感,也讓人無限地感慨歲月的無情。文章的結尾也非常動人,讓人回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