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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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云的文化人情懷
◎蔣永清

1986年4月,陳云書寫“聞雞晨舞劍,借螢夜讀書”
陳云常說:“我是搞穿衣吃飯的。”的確,他曾長期主管我國的經濟工作,他的經濟思想、黨建思想、哲學思想獨具魅力,為世人所矚目。不過,鮮為人知的是,他還有獨具特色的文化思想,有著深深的文化人情懷。
陳云勤奮刻苦,喜歡讀書,既是革命家,也是讀書人,是革命隊伍里的讀書人。他雖然從小家境貧寒,但卻天資聰穎,喜愛讀書。從上顏安小學到去商務印書館當學徒、店員,他都是因為讀書優秀得到貴人相助,從鄉下走向都市,從小我走向職業革命家。
讀書伴隨著陳云的革命生涯。在延安時,環境相對穩定,他把讀書看作是共產黨員的責任,在毛澤東的啟發和建議下,再次認真研讀馬列著作和毛澤東的著作。他以革命家的風范組織了學習小組,一本一本地讀原著,并請人輔導,進行討論,共同提高。學習小組從1938年至1942年堅持了整整5年。夫人于若木說:他讀起書來,如饑似渴,有時甚至到了拼命的程度。
讀書是陳云的精神支柱。“文革”期間下放到江西“蹲點”,他把可支配的時間都用來讀書,經常廢寢忘食。孩子們探望他時,他說得最多的是讀書問題。他組織了家庭學習小組,傳授讀書方法。賦閑期間,他讀完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列寧選集》,閱讀了《列寧全集》《斯大林文集》《資本論》《毛澤東選集》《魯迅全集》等。
陳云是讀書人,讀書人自然很愛書。除了馬列經典著作外,陳云也喜愛中國古籍。晚年時,他推動中國古籍的整理工作。青年時,他就曾特意到江南藏書樓文瀾閣,去看那里保存的一部完整的乾隆年間手抄《四庫全書》。半個世紀后,1977年5月中旬,他又專程去看這部古籍。看到歷經滄桑依舊保存完整的典籍,陳云覺得應該搶救性地找一些老人對它們進行圈點,以利當代年青人學習繼承。
1981年四五月份,陳云接到北京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老師們給他的要求恢復并擴大招生的信。接信后,他立即派秘書到北大聽取教師們的意見,同時打電話給中華書局,了解古籍整理的相關情況。經過充分的調查研究和反復思考,陳云提出:“要辦好整理古籍這件事,盡管國家現在有困難,也要花點錢,并編制一個經費概算,以支持這項事業。” “組成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 “提出一個為期30年的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古典文獻專業,要適當擴大規模。” 9月17日,經中共中央書記處會議討論同意,陳云的這些意見以《中共中央關于整理我國古籍的指示》下發執行。古籍整理出版工作進入一個新的發展階段。讀書人笑逐顏開,額手稱慶。武漢大學黃焯教授說“要向陳云同志行‘九叩之禮’才可以代表我們的心情”。
既是讀書人,那就講究尊師重教。陳云對在人生關鍵時刻關心、扶持、培養過自己的老師常懷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的心情。他和部分同學集資為小學校長豎碑紀念。新中國成立后,他雖身居高位,但經常和引薦自己進入商務印書館的老師暢敘情誼。他的尊師重教體現出了讀書人特有的表里如一、言行一致。他的女兒過去是小學教師,之后上了師范大學,畢業后分配到國家機關。陳云對此不贊成,勸女兒“歸隊”。女兒毅然回到自己的母校,當了一名普通中學教師,一直干到退休。
陳云還提出了一系列重視教育事業的方針政策,具有讀書人特有的真誠。1984年9月,當他看到一份高中畢業生很少愿意報考師范院校的材料后,憂慮至深,當即指出要采取措施幫助教師尤其是中小學教師解決實際困難,提高教師的社會地位,“使教師工作真正成為社會上最受人尊敬,最值得羨慕的職業之一” 。1993年5月, 88歲高齡的他在會見家鄉黨政負責人時仍不忘殷殷叮囑:“一定要把教育抓好,今后社會發展要靠教育。”彌留之際,當他從新聞中聽到有關單位和個人為希望工程捐款的消息,即委托身邊工作人員從自己的稿費中取出5000 元,捐給革命老區、貧困地區的失學兒童,并說: “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絕不能讓兒童失學,應當動員全社會力量來解決這個問題。”這就是讀書人坦蕩的胸襟。
陳云出生在絲竹音樂廣為流傳的江南水鄉,盛行于家鄉的評彈影響了他的一生。少年陳云聽著“戤壁書”,在藝人的娓娓道白和絲弦彈唱中度過艱辛時光。爾后,戎馬倥傯,治國理政,評彈聲漸漸淡去。再次接觸評彈源于養病,陳云說:“1957年、1959年先后兩次到南方養病,聽聽評彈,覺得對養病有好處。本來頭腦發脹,聽聽書就好些,這樣又重新聽了。” 他風趣地稱上海人民廣播電臺常為他搞錄音帶的何占春和修錄音機的陳繼亮是“保健委員”“半個醫生”。他聽了大量書目,廣泛接觸藝人,鉆研曲藝規律,發表精當意見,被評彈界尊稱為“知音”“老聽客”。
陳云聽評彈非常投入。他習慣背靠沙發,頭微微往左傾(因左耳聽力好,錄音機放在左邊),雙腳翹在腳蹬上,手里轉動著兩只核桃,雙目微閉,在時而委婉、時而高亢的彈唱中凝神、陶醉,有時雙手隨著曲子輕輕開合,轉動著兩只核桃合著節拍;有時瞇起雙眼,嘴唇微微動著,好像跟著唱詞在唱,到曲目精彩處,還會拍掌喝彩。如果在演出現場,節目完畢后,他還要興致勃勃地同演員們交談。
陳云對評彈有獨到的鑒賞力,留下了許多中肯的意見。1983年12出版了經他本人審定的《陳云同志關于評彈的談話和通信》,收入了他1959年至1983年的部分談話、文稿和通信40篇。1997年6月出版了《陳云同志關于評彈的談話和通信(增訂本)》,增補了有關文稿11篇。全書約8萬字。陳云聽評彈書目之多,在全國恐怕是獨一無二的,他收藏了700多盤磁帶的評彈作品。他鉆研之深,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有一年他聽了1700多回書,聽過的都做了筆記,包括每回書的時間、內容梗概、特點和問題等。正因為這種深入鉆研的文化人的工作方法,他提的意見都非常中肯,對評彈藝術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指導作用。
陳云從小聽著傳統老書長大,他喜歡那種輕松愉快、刻畫人物細膩、常常令人捧腹的書目。在新中國成立后整理改造舊書目的工作中,他提出:整舊工作要防止反歷史主義的傾向,“好的東西,優秀的傳統藝術,千萬不能丟掉”。他傾注大量心血整改骨子書《珍珠塔》,從1960年3月至1961年7月,先后8次在談話或書信中與評彈工作者進行深入交流,最終取得成功,獲得觀眾認可。
陳云雖然喜歡傳統老書,但欣賞情趣并不固步僵化,而是與時俱進。聽了大量書目后,他常思考一個問題:評彈藝術的發展方向在哪里?他認為出路在現代題材的新書。新書有強盛的生命力,“有三分好就要鼓掌”。他對《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苦菜花》等新書熱情支持。1977年6月,他專門跟演員談《林海雪原》的時代背景和東北剿匪情況。陳云在東北解放戰爭中擔任過黨和軍隊的重要職務,立下了赫赫功績。他從一位親歷者的角度口述歷史,語言生動,幽默風趣,引人入勝。這無疑對《林海雪原》的恢復和創新起了重要作用。
在評彈藝術的發展方向上,陳云有著文化人執著而純潔的理想追求。在市場經濟大潮沖擊和改革開放新形勢下,和眾多傳統戲曲節目一樣,評彈一度出現上座率不佳、演出混亂、經濟效益差等實際困難。評彈界憂心忡忡,眾說紛紜。陳云聽到這種情況后說:“人,還是那些人;書,也還是那些書。‘生意’怎么會不‘靈’了呢?”經過深入的思考和調查,1981年春天,他與時任上海評彈團團長的吳宗錫談話,提出:“對于你們來說,出人、出書、走正路,保存和發展評彈藝術,這是第一位的,錢的問題是第二位的。” “出人”就是要培養新的文藝界人才;“出書”就是不斷推出有價值的優秀的文藝作品;“走正路”就是文藝人和文藝作品要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堅持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方向。這就是陳云堅守理想主義精神家園的堅強秉性。
陳云與評彈結緣至深。1994年5月,陳云住進北京醫院,病房一角放著他收藏了一生的700多盤評彈磁帶。只要病情稍好一點,他都會聽聽。去世前一天,他聽了一盤評彈錄音帶《一往情深》。吳儂軟語,伴著琵琶清脆。他神態安詳,靜靜地聽著,靜靜地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旅途。
陳云喜歡評彈,喜歡京劇,喜歡京韻大鼓,喜歡相聲,還有一些自娛自樂的其他愛好,比如拉胡琴、吹笛子、彈琵琶、攝影等,可謂情趣高雅,愛好廣泛。但真正學有所成,并且達到很高造詣的還是書法。
陳云從小練毛筆字。他自己回憶說:“我整整練了10年,小學3年,高小3年,以后又練4年。”可能出于對自己練字經歷的感悟,他在成為黨和國家領導人后,極力提倡全國少年兒童 “從小要練好毛筆字”。1984年9月,他建議“小學要重視毛筆字的訓練,要把大字課作為小學的基礎課,嚴格要求”,“讓孩子們從小把字寫好很重要”。教育部為此發出通知,要求加強對小學生的寫字訓練。
從小刻苦的書寫訓練,為陳云打下了堅實的書法基礎。在戎馬倥傯的戰爭年代和新中國成立后的一段時期,他沒有時間專門練習書法,但他的字一直寫得很好。直到晚年80歲高齡,他才重操翰墨,將寫毛筆字作為每天的必修課,并且持之以恒,練了整整10年,留下了大量書法作品,也留下了許多佳話。
陳云每天堅持練字1個小時,后改為40分鐘。開始是坐著寫,后來是站著懸肘寫。開始用筆甩不開,后來逐漸運用自如,書藝精進, “有飄逸感了”。練字時,他往桌前一站,平心靜氣,騎馬姿勢,提起毛筆,腳不動,氣不喘,手不顫,完全沉浸在忘我的超然境界里。有一次,他書寫《楓橋夜泊》一詩,整幅作品一氣呵成。在寫“聲”字最后一豎時,他一筆拉出有20厘米。寫完后,他指著這一筆,揮臂做了一個似揮拳撞鐘的動作,同時口中發出悠長的一聲“當”,仿佛夜半寒山寺的鐘聲響得很長、傳得很遠。
陳云鐘情書法,將條幅贈予友人、子女和身邊工作人員,書法內容多是他的人生思考與心得、個人心境與情懷的抒發,也是對受贈人的一種勉勵和期望。他曾書寫兩幅條幅贈送長子陳元,一條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一條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陳元多年后深情地回憶說:“這兩幅字就像父親的一雙眼睛盯著我,時刻提醒著我、告誡著我、激勵著我:不管在什么崗位,做什么工作,都要從人民利益出發,經得住群眾的檢驗,經得住實踐的檢驗,經得住歷史的檢驗。”
陳云手書的條幅“個人名利淡如水,黨的事業重如山”,就是他一生的真實寫照。陳云一生淡泊名利,始終樂觀開朗,失意時心態平和,順利時從不沾沾自喜,任何時候都把黨的事業和人民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真正達到了中國傳統文化人那種“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精神境界。
作為書法家,陳云也像其他文化人那樣“算計”過他的作品的市場價值。1984年12月,他在會見蘇聯部長會議第一副主席阿爾希波夫前,將事先寫好的兩張條幅贈送給陪同前來的外交部副部長錢其琛,錢其琛高興地說:“我今天得到的字可是千金難買呀!” 陳云逗趣地說:“我寫的字一塊錢一張,這樣我可就成萬元戶了。”那個年代,萬元戶可是了不起的“土豪”。回到家里,談及這個話題,陳云幽默地算了一筆賬:“我一天寫十三四張,就算賺10 塊錢,一年3000 多塊錢,3年就成萬元戶了,老漢可以賣字為生了。”
其實,陳云對自己的作品是相當嚴肅和謹慎的。有一次,一位工作人員拿著他的字到榮寶齋去裝裱,被一個外國人看見了,這個外國人說:“我給你一萬美金,把這張字賣給我吧!”這位工作人員說不賣。陳云得知此事后說:“做得對,我的字不能賣。”他身上有著文化人的意識,有緣分的無償贈送,無緣的千金不賣。
書法,承載著中國文化人的深厚情懷。“字如其人。”如方家評論的那樣,陳云的書法作品,折射著他敦厚樸實的人品,穩重內斂的性格,恬靜平和的心態,含蓄謹慎的作風,堅如磐石的精神以及氣吞山河的胸懷。

1935年,陳云假借一名被紅軍俘虜的國民黨軍醫的口吻,寫下《隨軍西行見聞錄》,宣傳中國工農紅軍的長征
鮮為人知的是,陳云還是擅寫文學作品的行家里手。少年陳云學業優秀,天資聰穎。他記性好,在私塾啟蒙階段就能把《古文觀止》的名篇倒背如流。他酷愛評彈,一場場人間悲歡離合的民間故事,滋養著他的文思情感。在商務印書館,他如饑似渴地學習,積累了淵博的學識,將那里“全部‘童話’‘舊小說’‘少年叢書’都看了”。在領導農民暴動中,他把《三國演義》《水滸傳》《七俠五義》中的故事用在開展宣傳活動中。他有深厚的文學素養根底,有進行文學創作的基礎。
陳云的文學創作體現在20世紀30年代廣為傳頌的兩篇作品:《隨軍西行見聞錄》和《一個深晚》。
《隨軍西行見聞錄》是他在莫斯科期間,假托一個被紅軍俘虜的國民黨軍醫“廉臣”的口吻,向世人第一次生動記述紅軍長征的紀實文學作品。作品3萬多字,1935年9月在莫斯科出版單行本,次年在國內出版不同版本, 1985年在《紅旗》公開發表。
這部作品文筆優美、刻畫細膩、情節生動。它栩栩如生地描繪了毛澤東、朱德以及一批紅軍將領的生動形象;用幽默諷刺的手法寫成一段段紅軍與當地反動派斗爭的“趣事”,紅軍的機智、樂觀與敵方的無能、懦弱形成鮮明的對比;以飽滿的筆觸,描繪了充滿奇異民族風情的西南風土畫卷,引人入勝,感人至深。對毛澤東,他描寫道:“似乎一介書生,常衣灰布學生裝,暇時手執唐詩,極善辭令。我為之診病時,招待極謙。”而朱德“一望而知為武人,年將五十,身衣灰布軍裝,雖患瘧疾,但仍力疾辦公,狀甚忙碌。我入室為之診病時,仍在執筆批閱軍報。見我到,方擱筆。人亦和氣,且言談間毫無傲慢”。寥寥數筆,將毛澤東的睿智謙和、朱德的威武勤政生動地傳達給讀者。
這部作品傳播廣泛,影響很大。一些地下黨的老同志仍清楚地記得一位名叫廉臣的醫生寫的紅軍長征的那本書,它成為不少熱血青年走上革命道路的動力,它以其獨特的生動的視角、風格和文字,聳立于中國現代文學之林。
陳云是以毛澤東為核心的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中唯一和魯迅有過當面接觸的領導人。他對魯迅推崇備至。在上海地下黨工作時期,身為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總工會黨團書記的陳云,受黨組織委托,為將瞿秋白、楊之華從魯迅家中接出轉移到別處,曾同魯迅有過短暫的見面。
1936年10月魯迅病逝后,時在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工作的陳云悲痛不已,《一個深晚》就是他為悼念魯迅而記述那次會面的優美散文。文章不長,發表在《救國時報》第64期上,署名“史平”。短短1600多字,深情飽滿,筆調質樸,娓娓道來,白色恐怖下的緊張氣氛與魯迅的溫和關切、莊重憂慮形成鮮明對比,人物形象躍然紙上。“當我讀了報紙上魯迅病卒的消息時,我腦子里一陣轟轟的聲音,坐在椅子上呆呆的出神了幾分鐘,那身穿灰布棉袍、莊嚴而帶著憂愁臉色的魯迅立刻在我腦子里出現,似乎他還在對我說:‘深晚路上方便嗎?’”
此文1980年5月3日在《人民日報》再次刊登。
陳云還創作過其他文學作品。1941年11月17日《解放日報》發表了他的紀實小說《青抗先摸鬼子》,作品細致地描寫了晉察冀9位青年抗日先鋒隊員,深夜到定縣火車站消滅7個日寇、奪取武器彈藥的故事。作品文筆流暢、情節生動,熱情歌頌了敵占區人民不屈不撓、英勇善戰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