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溪的冰
清明時回鄉下掃墓,小雨,路滑,車子不小心側倒在馬路邊的稻田里。我和老公舉手無措,因為我自小離開這里,周圍根本沒有了認識的人。一位老大爺走過來,問:“姑娘,你是王二爺的孫女嗎?我看到你們從他墳上下來。”我點頭。他看看我們的車,然后掏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我聽到他說:“帶幾個人來幫忙,是王二爺的孫女。”沒多久,來了一群人,一齊動手,冒雨幫我們把車子抬了上來。老公要去買煙感謝,大家攔住了,剛才那位大爺說:“你爺爺是我的盟兄,這些人都是你爺爺至交的后人,不談感謝的。”大爺抬起頭看看遠處青山上爺爺的墓地,說:“你爺爺愛朋友,你爸爸也愛朋友,聽說你哥哥也是,你們這家風,講道義,好!”
關于爺爺交友的故事,我們從小就聽得很多。
我爺爺一輩子做裁縫,手藝好,別人量體裁衣,他卻只需看一眼身形就能替其做出合身的衣服。一年到頭,爺爺都在外面縫衣服,經濟條件還算寬裕。爺爺喜歡交朋友,他總說“流水的人生,鐵打的朋友”,他的錢,很大一部分都拿去接濟朋友了。可是,爺爺不是什么人都交,對于識人,他有自己的一套法則:首先是談得來,大概也就是我們說的志同道合;其次是善良厚道,爺爺用看針線的眼力來察人,從對方待人處事的細節上就能觀出端倪;第三是看重義氣,當爺爺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與觀察,想與對方成為至交時,會試探著跟對方借錢,借了還,還了借,有時上次的還沒還,第二次又借上了,但承諾很快就還。大多數人認為,想要維護友誼,那就不要談錢。爺爺的想法則恰恰相反,他說不談錢的朋友是泛泛之交,愿意與你在誠信的基礎上有經濟往來的朋友,是值得信賴的基礎。能滿足爺爺這3個條件的人,爺爺才愿意與他深交;不能滿足的,是一般的朋友,爺爺會維持正常交往,但不交心。對于盟兄把友,爺爺把他們當成親兄弟,彼此肝膽相照,在那艱難歲月互相幫助,借助團結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可惜的是,爺爺中年便患上肺結核,加上常年彎腰勞作,46歲便離開了人世。那時我父親才12歲,上面兩個姐姐,下面兩個妹妹,奶奶身體不好,這樣一個大家庭,幾乎都是爺爺的盟兄把友在幫著支撐,其中包括父親和姑姑們的婚事。
在這種兄弟情的氛圍中成長,耳濡目染,父親基本繼承了爺爺的交友之道。初中畢業后他怎么也不愿意再麻煩叔叔們,獨自外出謀生。在外輾轉多年,父親有了自己的朋友圈。上世紀90年代初,房地產開始發展,在工地打工的父親想到了承包工程,于是他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建筑隊。
有一天,父親去參加一個工程投標會,甲方要求競標成功的建筑隊支付6萬元保證金,這在那時來說是一筆相當不小的金額了。父親手中沒錢,看在場的那些競標者,實力看上去都比自己強,但他還是決定先試試看能不能借到錢。于是,父親到傳達室用公用電話給好友們打了一通電話,沒想到很快就湊齊了6萬元錢。就在他打完電話后,旁邊一位老先生問:“你是來競標的?”老先生還問了他的名字。
那次父親競標成功了,從此順利開展了他的建筑業務。原來那位老先生便是這次項目的負責人,他后來對父親說:“我聽了你打的那幾個借錢電話。你是一個剛起步的艱難創業者,卻有那么多朋友愿意欣然借錢給你,說明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我哥哥當年叛逆,勉強考了個大專,畢業后一頭扎進首都。在那混了幾年,始終沒個正形。父親終于忍無可忍,親自去了北京,決定要把“逆子”“押”回來。可是,他在那跟蹤了哥哥好幾天,最后卻獨自安心地回來了,他對我媽說:“這孩子,善交好友,應該沒問題!”父親說他看到哥哥和他的朋友們在酒吧聚會,沒有打牌,沒有吆五喝六,而是一直在聊天,眼神明亮,滿是憧憬,離開時都爭著埋單,到最后卻是幾個人一起才湊足了酒錢,那種感覺,父親熟悉,他也相信。
果然,哥哥在北京闖蕩幾年后回到家鄉的省城開始做圖書出版和銷售,靠著一幫朋友,風生水起,越做越大。即便是這幾年紙質圖書行業效益下滑厲害,哥哥的公司依舊能保持很不錯的發展勢頭。他說這得益于那些遍布全國各地的朋友,他們為他出謀劃策,誠心誠意幫他賣書。哥哥在北京的那些年,上班時為理想積淀經驗,下班后識人交友,沒想著存多少錢,只想著交多少好友。現在,雖然很忙,對于那些散布各地的數位至交,不管他們在哪,哥哥都爭取每年至少飛去見他們一次,吃頓飯,喝喝酒,聊聊天,敘敘舊,然后各自忙碌,關鍵時刻為彼此伸出援手。
哥哥對我們家族的小孩,在做人、識人、交友方面也是教育得特別多,他認為這些甚至比學習成績還重要。
每個人心底,其實都是渴望知己、兄弟、金蘭的吧?在你困難時給你力量,在你得意時與你同喜,在你煩悶時幫你寬心,在你迷茫時與你一起探討,愿意與你在寒冬臘月相擁取暖,也樂意在春暖花開時和你并肩策馬奔馳。身邊多幾位這樣的人,會讓你的心飽滿、強大。從爺爺、父親到哥哥,再到我們的孩子,人生如流水,但豐厚的友情始終陪伴著我們這個家族,給這支河流注入力量,讓它逐漸寬大、豐盛、澎湃,這應該就是爺爺60多年前說的那句“流水的人生,鐵打的朋友”時所要看到的風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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