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芭蕉
一家少兒出版社的編輯看中了我多年寫下的育兒手記,有意向出版,為了能夠更多渠道宣傳,建議我開個微信“公號”。公號開通后,她說你的內容挺好的,但公號的名字用的是你自己的本名,似乎不夠切題。我看很多育兒公號的名字都是什么什么媽:壯壯媽、東東媽之類的,又親切又體現出特點。我說,這個,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什么什么媽。因為,我不想成為別人的附屬,我更想成為我自己。
這是我長久以來的心結。
我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科研部門的領導,母親是小學教師。住在父親單位的大院里,我走到哪里都被人叫做“某主任”的女兒,上學后我理所當然又成為了“某老師”的女兒。我父親的同事下屬、學校里所有的任課老師都對我很好,可這種有點兒刻意的好讓小小年紀的我都意識到了:同樣沒有掃除,別人罰站兩堂課,我只罰站了一小會兒;每次登臺演出或者評選三好學生,無論名額多寡,永遠都不會少了我。不僅如此,我還有個非常出色的姐姐,她漂亮大方,能力又強,在每個讀過書的學校都有極高的知名度。于是,在我們那個別無其他學校可以選擇的小鎮,上了初中,好容易擺脫了母親影響的我,又成了“某某”的妹妹,甚至很多老師都直接把我叫成了姐姐的名字。
在親人光環的照拂下,我一路走來波瀾不驚、毫不費力。大學畢業時,父親動用關系,給我安排進了又輕松又穩定的事業單位。后來父母又為我挑選了家庭條件相仿、能力強有前途的男朋友結婚,我又成了某某的妻子。人生如此輕松,可我卻并不開心。不僅時常遺憾,覺得很多機會并不是我自己爭取到的,更有一種難言壓抑,因為我是強大父母的女兒,是優秀姐姐的妹妹,是能干丈夫的妻子,他們都是我的親人貴人,當然也都指揮主宰著我的生活,大到大學選什么專業,房子怎么裝修,小到每天穿什么衣服,給孩子吃什么牌子的奶粉,我全都得聽他們的,完全沒有一點兒自主權利。可壓抑歸壓抑,抱怨歸抱怨,我不能也不敢有所改變,只能繼續把自己隱身在別人的背后,做我賢妻良母的角色。有了兒子后,在育兒論壇上閑逛,我給自己起的網名便用了我兒子小名“咕咚媽”。
就在我已經認命的時候,改變卻猝不及防地來臨了。先是父親患病去世,緊接著丈夫移情別戀,提出離婚。按照姐姐和媽媽的意見,我堅決不同意離婚。可你不同意有什么用?變了心的男人要么干脆不回家,要么回家就是找茬兒吵架。我們一吵架兒子就嚇得大哭,偷偷跟我說,媽媽,爸爸要是天天不回家就好了。我心如刀割,知道這婚姻已經完了。這樣的日子我堅持了兩年,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想起這毫無前途的婚姻,夜夜以淚洗面。可強勢的媽媽和姐姐依舊不同意我離婚,說哪能這么便宜他呢?!我說,不便宜他,我也快被折磨瘋了。最后她們勉強同意我離婚,但堅持說不能要孩子,第一要讓他煩惱,第二有利于我今后再婚。我不怕他煩惱,可我實在心疼我的兒子啊!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沒聽她們的話,離婚后要了孩子的撫養權。看我不聽話,媽媽和姐姐生氣了,說以后再也不管我的事了!
父親走了,老公沒了,媽媽和姐姐也不管我了。活到30多歲,我終于成為了我自己,終于再也沒有人指導照拂我的生活,影響干擾我的意志。可是此時我卻毫無歡喜,我的內心充滿了驚恐。
然而,我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此后10年,牽著孩子的手,我走在做我自己的路上,開始當然走得跌跌撞撞、卑微局促、傷痕累累。在無數冷眼、失敗、委屈、辛苦、磨難中一點點堅韌自己的身心,一點點積蓄自己的能量,一點點豐厚自己的底蘊。
機關人事制度改革,再無背景的我被理所當然調整到下屬單位。那里工作條件不好、待遇低不說,還特別辛苦。我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一切,然后開始拼命努力工作。哄睡孩子后做策劃報表,一邊走路一邊思考都是尋常事;有過給孩子拔下點滴忍著他的哭泣就送到幼兒園的時候;有過奉命陪領導喝酒,為了領導高興主動喝到吐的時候;有過代表單位給人道歉低聲下氣婉轉相求的時候……后來我成為了中層干部。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努力換來的,我沒有心虛沒有忐忑,什么樣的工作我都能駕馭,什么樣的問題我都能解決。
單位有男同事跟領導有矛盾,提出的無理要求沒被滿足,就跟我們找事兒。他打印了幾張寫著他要求的文字,計劃以找我們分別談話的方式,逼著我們簽字。第一個同事哭著出來,說在他威逼恐嚇下不得已簽字敷衍。我是第二個被騙去的,我出來后有人報警。事后,那些未被騙去的同事紛紛說著自己,這個說他要是敢威脅我,我回家找我老公跟他干!那個說,我表哥是警察,我讓他來嚇唬他。我看了她們半晌,說,我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找,我自己就抵擋住他了,沒簽字他也放我出來了不是?!
曾經美麗強大的姐姐隨著年齡增長,身體精神日漸衰老。不久前,她生病住院,我和姐夫輪流陪床,捧杯侍藥,溫言撫慰。一天晚上,她忽然對我說,我現在真是后悔,當初為什么總是責備你……看著她的目光充滿愧疚,我忙打斷她的話說,我們是親姐妹,堅決阻止了她要說出的“對不起”3個字。
我終于成為了我自己,那個我夢想中的最好的自己。
雖然獨自行走的路無比艱辛,卻也充滿了快樂與成就感。我的每一點兒進步都是實至名歸,我收獲的每一份好意都無關刻意。我不是誰誰的女兒妹妹,也不是誰誰的妻子。我的兒子當然出色,不僅知愛明理,而且成績優秀,但我絕不想被冠名為他的媽媽。我不附屬于任何人,不依傍任何人,我是我自己。編輯/張立平laomalp82011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