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兵和他的伙伴們（長篇節選）

陳震，1985年調入福建省文聯，在福建省文學講習所任專職教師。原《散文天地》編輯部主任。出版有兒童小說《知更鳥羅兵》、譯著《迷失的世界》等。多次獲福建省優秀文學作品獎、福建省政府頒發的百花文藝獎。小說、散文、譯文散見于各報紙雜志及多種選本，其中《理發匠》被選入北京師范大學教材。

怪 嬰

早春三月的一天夜里，研究細胞基因的施教授突然醒來，發現床邊晃動著兩條黑影。“誰？”教授心跳加速。他的臥室有三道防護門，連穿甲彈也射不進來，這兩條黑影會是誰呢？

“別慌，”披著大斗篷，鼻子如鉤的黑影說，“對我來說，門是不存在的——不管是電子保險柜還是激光防盔門……”

“是你？”教授驚愕地發現對方右眼戴著黑色皮眼罩。

一個胖疙瘩青蛙式的眼睛東張西望，看見試管里懸著漿果似的胚胎，玻璃瓶里兩粒大眼球沖著他，他雙手捏住喉嚨差一點就嘔吐了。

從鷹鉤鼻子下發出大聲呵斥：“不許亂動——你這爛仔！”

披斗篷的黑影轉身對施教授微微一笑說：“叫我巫師吧！這兒有你的一封信。”他掌上的顯示屏亮了起來，施教授讀到以下幾行字

——

長臂猿的手臂把我害慘了，又疼又癢！請盡快替我做皮膚移植手術，要不然，地球轉動的速度就要慢下來了！

——獅心王

教授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叮叮當當地從口袋里摸出一串鑰匙。

“不必費心，”巫師的黑影在墻上晃動，“舉世無雙的無影刀嗎？我替你從保險柜里取出來了。”他指了指右手抱著的絲絨小盒子。

“隔墻取物、空中搬運，小菜一碟啦！”臉色發青的胖疙瘩插嘴說。

十分鐘后，子彈“別克”車滑進了海邊大港口。海上白霧像牛奶一樣濃，神秘的駁船泊在岸邊。這一切施教授全都看不見，因為巫師給他戴上了金邊墨鏡——戴著這玩意兒，就等于蒙著雙眼了。他只能聽到海浪的聲音。

他們登上駁船，駁船飛也似的向茫茫大海駛去。

大海中央，泊著一艘海島似的巨輪。與它相比，泰坦尼克號客輪或者尼米茲航空母艦只算是嬰兒搖籃。船體在奇異燈光輝映下，如同浸在水中的玻璃器皿，晶瑩耀眼。

他們從駁船登上了這艘巨輪。

在一間刻著“U”字的房門口，他們收住腳步。

巫師伸出尖尖的手指在感應器上觸了一下，門沉重地滑開了。他轉頭對胖疙瘩說：“滾吧！酒吧賭場隨你去——記住，管好你的舌頭！”

直到進入房間，巫師才替施教授摘下墨鏡，換上一副露出雙眼的假面具。此時，施教授才看清：豪華艙里早已坐滿戴著假面具的人，如同一群叢林怪獸。

施教授的面具是癟嘴老太婆，巫師的面具是一只貓頭鷹。

燈光漸漸暗下來，正廳巨大的屏幕亮了起來。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怪物，翼龍頭、山羊胡、鱷魚嘴。他用沉重而沙啞的聲音說話，一開頭聲稱自己已經105.5歲，其實不足60歲。

他就是海盜帝國的“獅心王”。

他嘆口氣譏諷說：“一個月前，我做了心臟移植手術，那是美洲獅的心臟啊！怦怦怦地在胸膛跳動，逃命似的！感謝撒旦，短短半年我換上鱷魚牙齒、鷹眼睛、駱駝胃……都湊合，就是這長臂猿的胳膊不地道——”

屏幕上陸續展現了他的利齒、鷹眼……最后是一雙毛茸茸的黑手臂。

心臟手術后不久，獅心王從長臂猿身上截下兩臂移植在自己身上。他成了七拼八湊的人。可恨長臂猿的手臂跳蚤瘋長，有的地方還生了頑癬。

“癢比疼更難受哇！眼看禍及全身了！皮膚專家說，帶毛的手臂不生癬長瘡——見鬼去吧！細胞專家向我建議說——說什么來著？”

有人站起身，向獅心王鞠個躬說：“移植嬰兒皮膚能速解這個難題……”

獅心王點頭微笑說：“對這個建議，我也有個建議，他應當獲得恐龍媽媽獎！”

大廳里響起嘻嘻哈哈的笑聲。因為戴著面具，所以大家看不見各種鬼臉。

“恐龍媽媽獎”通常獎給派克帝國最有愛心的科學家。

施教授恨不得朝這個無恥的科學家吐唾沫，但他發現自己口干舌燥。

替獅心王移植心臟的正是施教授。這會兒他才明白，原來那是一顆獅子心臟，怪不得那么強而有力，怪不得老頭敢自稱“獅心王”！

獅心王要用嬰兒的皮膚取代長臂猿的皮膚！施教授當場起立，激動地揮動雙手，反對使用嬰兒皮膚。另一位專家主張使用彈性極好的海豚皮膚。急于獲獎的醫學專家喊得特別起勁，他們說，要是把鱷魚皮移植到人體上，不但能對抗所有皮膚病，還能抵御子彈……

就在這時，巫師發言了，他尖厲的聲音蓋過了所有的議論。

“世界上沒有比嬰兒皮膚更可塑、更貼身了。我一手研究，一手采集，挑出一百個頂尖嬰兒——不合格的全部剔除。數據表明，我手頭這批嬰兒……”

施教授一陣暈眩。他明白了，巫師為獅心王采集了一打以上的頂尖嬰兒，這些嬰兒都是從醫院里偷來的！怪不得普濟醫院婦產科連連發生丟失嬰兒的事件！

獅心王揚起森林狼的眉毛，高興地說：“我討厭奢侈，我需要的只是嬰兒皮膚，嬰兒皮不見得比斑馬皮、獅子皮更值錢吧……”

施教授打了個哆嗦。他想起躺在婦產科病房里的夏瑜。她是他的學生兼助手，最優秀的外科大夫。一個月前她剛剛產下一個男嬰……

前幾天，他特地趕去探望，只見這嬰兒小得像拳頭，滿身皺紋，聽說落地時不滿三斤，護士只好把他放在保溫氧氣箱里……被偷來的嬰兒中，但愿沒有這個嬰兒。

在施教授心驚膽戰的同時，巫師卻在貓頭鷹的面具里竊笑……

“諸位，”他說，“現在請到這邊來……”

燈光亮起來時，另一扇門打開了，里頭傳出一陣陣的嬰兒哭聲……

施教授一眼就認出那個倒霉的嬰兒——標著5號的嬰兒，正是夏瑜的孩子！

他臉色發青，幸虧戴著老太婆面具，要不別人準會起疑心。他大聲告訴身邊的人，5號男嬰瘦弱得像兔子，哭聲像病貓，屬于該淘汰的產品！

巫師尖聲反駁說，鑒別嬰兒如同追捕猛獸，是最有趣、最富挑戰性的事。只有高瞻遠矚、關心物種進化的人才能擔當此任。不過，他很謙虛，沒有將自己與達爾文相提并論。

“你說得對，”獅心王說，“動物和人體器官的研究，是嶄新耀眼的科學啊！現在讓我瞧瞧……”

巫師打開電腦。施教授看到了5號嬰兒的資料。

電腦屏幕顯示以下數據——

父系：羅幾何，電子專家、發明家，祖父是通訊器材專家，死于腦溢血；

母系：夏瑜，杰出的外科醫生，外祖父是武術家、中醫學家；

出生天數：25天，身高：65厘米，體重：2.6公斤。哭聲高達85分貝，曾18次把塑膠奶嘴咬得粉碎，8次跌在地上彈跳起來，不受任何損傷。更為奇特的是，該嬰兒仿佛有四條胳膊；

基因鑒定：AAA……

施教授立刻指出，這里有明顯的差錯——

第一，此嬰只有3市斤重，相當于1.5公斤，身高不足30厘米，屬殘弱型；

第二，正常嬰兒戴上假牙也無法咬壞塑膠奶嘴，更不會有四條胳膊，四條胳膊就是怪胎，畸形兒；

第三，該嬰兒8次跌在地上，皮膚即使不淤血，大腦必定受損傷……

正說到這兒，那個嬰兒突然發出輕輕的笑聲，像在嘲笑教授。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露出豆芽般的牙齒，暗示骨骼和大腦同樣堅固。

“不足月的孩子長出牙齒！”眾人都驚得跳起來，就連巫師也不相信自己眼睛，湊上前來觀看。正在這緊要關頭，船艙猛烈震蕩了幾下。

擴音器里報告說，一大群海洋動物圍著巨輪翻騰，抹香鯨和虎鯊跳在半空，向著船艙噴水……也許這一天是海洋動物的節日，因為以往極少出現這類情景……

不知是因為船的顛簸震蕩，還是因為該嬰兒急于表現，只見他一個鯉魚打挺蹦出小鐵床，如一粒皮球在地上彈跳起來！

驚慌失措的施教授恰好一手將他接住。

眾人目瞪口呆。巫師在貓頭鷹的面具里冷笑。對任何有成就的科學家，他有本能的蔑視和嫉妒，這怪嬰的父母正好就是他嫉恨的對象。

施教授摟著這嬰兒，突然感到什么地方不對勁。他低頭細看，發現嬰兒身上有一層綠色茸毛。嬰兒胳膊邊上似乎長有枝指，就像小鳥翅膀。此外，他還嗅到一股淡淡的芳香……

要拯救這嬰兒就得極力貶損他，把他說得像一堆垃圾。但這嬰兒不但不予配合，反而存心出風頭。教授覺得自己手腳冰冷了。但此時，他恰好接觸到那嬰兒的目光，頓時感到一股強大的熱力波及四肢，他感到自己變得年輕，變得果斷和勇猛。

施教授用冷冰冰的口氣斷言說：“這嬰兒屬于畸形兒。”

“瞧吧，他身上有怪異胎毛，”他知道獅心王被長臂猿的皮毛弄得痛苦不堪，“變異的細胞致癌率極高，無數病例表明，皮膚反常通常顯示血液的病變！”他危言聳聽，并且把手中的嬰兒向上高舉，以便使屏幕上的獅心王能夠看清楚。

“這怪嬰，除了用來解剖研究，沒有任何價值！”老教授發出金屬般銳利的聲音，把自己也嚇了一大跳。

誰都說他平常說話聲音像破抹布，這一次卻聲震寰宇，不少人用雙手掩住了耳朵。巫師聽了極為惱火，因為這嬰兒是他親手偷來的。為了這嬰兒，他親自奔波，跑了三趟醫院，弄瞎了所有的攝像頭，所以至今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可這嬰兒當時卻突然圓睜雙眼，盯著他看。巫帥相信，他的面目，一定留在這怪嬰的視網膜上了！

可施教授說得頭頭是道，他一時竟找不出恰當理由來反駁。如果沒有恰當理由，他就不能阻止施教授把孩子帶走。

獅心王托著腮幫——從巨鱷身上移植上去的——想了想。老實說，他對5號嬰兒早已失去興趣。再看嬰兒身上的綠茸毛，他禁不住用長滿黑毛的手指去搔癢。

相比之下，另外的七八個嬰兒都白白胖胖，安安靜靜。他搔了搔頭，譏諷說：“這嬰兒的父親真是糟糕的發明家，弄出這么一個怪胎——好吧教授，既然對你解剖實驗有好處，你就帶走這嬰兒，越快越好，省得把病菌留在這兒，傳染其他嬰兒……”

老教授抱著嬰兒離開巨輪，登上駁船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知道，巫師邪惡的眼光正盯著他的后背。但他早已忘記了恐懼。

駁船行進得極為緩慢。老教授意外地發現，在皎潔的月光下，艦船的四周涌上無數的海底生物：五顏六色的海藻、海葵、珊瑚……海面仿佛變成一條鮮花通道。就在他感到驚奇時，他覺得下巴吃緊，低頭一看，原來這嬰兒竟然用牙齒咬住了他的胡子！

他驚愕地一哆嗦，手臂一松，這嬰兒剎那間落進了大海！

老教授絕望地大喊一聲：“不！”

但奇跡又一次發生了：幾條海豚興高采烈地用尖嘴托住了嬰兒！

它們好像在輪流親吻他，又好像在玩傳球游戲。老教授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老淚縱橫地伸長胳膊哀求說：“海豚啊，求求你，把孩子還給我吧！”

說來也奇怪，話音未落，這嬰兒凌空飛來，不偏不倚地落在老人的臂彎里。

老人緊緊地摟著他。望著嬰兒燦爛的笑容，他失聲問道：“天哪，你究竟是誰？”

“ROBIN！ROBIN！”從嬰兒口中重復吐出這幾個音節。

海洋里彌漫著節日的歡騰，夾著叮叮咚咚的音樂聲……

第二天一早，施教授去醫院婦產科看望夏瑜，悄悄把嬰兒放進了保溫氧氣箱。

沒人察覺嬰兒的失蹤，誰也不知道，這個未滿月的怪嬰曾落入魔掌，險些被剝皮！

昨夜，施教授悄悄從密碼箱取出“無影刀”。這手術刀多好啊，亮晶晶的，如同一瓣淡黃色菊花瓣，能在你感覺疼痛之前完成手術：該切割的已被切割——船過水無痕！

他毫不猶豫地用無影刀切除了嬰兒多余的枝指。這之后，他又把嬰兒身上的綠色胎毛刮得一干二凈。

無影刀是他與夏瑜的共同發明。他用這神秘的器械給嬰兒做手術，算是對學生的最高褒獎。

他確信這嬰兒是怪胎。一個母親看見孩子長著四條胳膊和滿身綠毛，肯定會嚇出病來。現在好了，她將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了。昨夜所發生的邪惡與恐怖，他將永遠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