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與龍

顏妍，女，廈門人，出生于1991年10月，2014年畢業于上海外國語大學?；孟胄≌f《不能飛的天使》刊發于《兒童文學》2011年10月（下）。幻想小說《世界之樹》刊發于《少年文藝》2013年第10期?；孟胄≌f《女孩與龍》刊發于《兒童文學》（經典）2014年10月，獲第二屆福建省啟明兒童文學佳作獎。幻想小說《記憶之蝸》刊發于《兒童文學》（經典）2015年8月?；孟胄≌f《貓的宇宙葬禮》刊發于《兒童文學》（經典）2015年12月。

1.

“龍血，能夠讓病入膏肓的活死人睜開雙眼身體強健百倍！龍血，能夠讓老得牙齒都掉光的婆婆脫胎換骨一夜變身曼妙女郎！龍血啊，蘊含巨龍千年的魔力，起死回生，返老還童，是大陸上的靈丹，是大陸上千金不換的仙藥！”

——《龍血的妙用》

大陸歷1229年，《龍血的妙用》橫空出世。此書一經出版，迅速風靡大陸。為了一滴龍血，可以與往日友人撕破顏面，甚至花盡積蓄傾家蕩產。與此同時，大陸史上最殘酷的巨龍浩劫也揭開了序幕。

2.

“快跟上，那條龍已經快不行了！”

在震天的喊聲中，我扇動著殘破的翅膀，身后追蹤的箭矢讓我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我不知道要飛往何方，整個大陸上已經沒有巨龍的棲身之處。

可惡的人類！就算我已經虛弱到這個地步，我也不會讓你們得到我的一滴血！

然而，我的力量已完全耗盡。我不甘地咆哮起來，凄厲的龍鳴在空中回蕩，像為這片大陸唱了一首挽歌。

我閉上眼睛，不知道為什么竟回想起了一千年前，那個時候沒有什么《龍血的妙用》，也沒有為龍血機關算盡的險惡用心。我記得我最好的朋友——一個人類，他在觸手可及的星空下對我說：“我要走遍整個大陸！”那個時候，我們是那么要好，心里毫無嫌隙。

朋友啊，這是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詞語。

我腦海里百轉千回，現實中不過須臾一刻。終于，我再也支撐不住，從高空重重墜落……

3.

夏日雨后，空氣微微濕潤，一滴殘留的雨水凝在茉莉花的葉尖，飽滿的葉片顫抖著，承受不住重量地彎下了腰。

這……是哪里？

我醒來的時候，在我鼻子上休息的蝴蝶正好飛向天空，在遠方變成了一個黑點。

草叢中沙沙作響，一只蓮藕般肥肥胖胖的手臂伸了出來，然后一個小小的女孩一下跌坐在地上。

人類！

我立刻進入了警戒狀態。奇怪的是，原本應該遍體鱗傷的我，現在每一片鱗片都充滿了力量，連原本萎靡不振的精神也振奮了起來。在我全面的戒備下，只見那個小家伙發出一聲奇怪的尖叫后，就連忙屁滾尿流地爬起，藏到了一棵不算太大的小樹后面。

她怯生生地從小樹后面偷看我。

我不由地好笑，那樹干邊露出的半個身子已經把她的位置出賣了。

她見我放松下來，好奇地瞅了我幾眼，便大膽地跑到我身邊，既不恐懼我兇狠的樣貌，也不對我露出貪婪的神色。她圍著我打轉，東摸摸西摸摸，不時發出各種奇怪的驚呼，很有種村里人第一次進城的味道。我被她逗樂，起了戲弄她的心思。

“人類，你摸夠了嗎？”

我故作兇相，一晃身子，整個山谷都震動了起來。

她被我嚇了一大跳，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眼睛里就滾出了大顆的淚珠。

我看她哭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雖然我是條活了幾千年的龍，但是也不曾安慰過小孩子呀！

“人類，不許哭！聽到了沒有，我命令你不許哭！唉，人類真是麻煩的生物……”見她的淚水有滔滔不絕之勢，我頓時生出了一種無力的感覺。

“如果你現在停止哭泣的話，我可以許你一個愿望?！?/p>

“真的嗎？”

小女孩立馬停止哭泣，用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著我。

我有些后悔自己不經大腦說出了這樣的話。雖然是這么小的孩子，但是也不能完全否定她知道龍血妙用的可能性。人類，總是狡猾并且陰險的。我這樣想著，暗暗地捏緊了爪子，只要她一說出龍血二字，我將不再留有任何的仁慈。

“鄰居家的小茜剛搬走，村子里已經沒有跟我一樣大的小朋友了……”她低下頭，難過地撇了撇嘴，然后鼓起了全身的勇氣對我說：“所以，拜托你做我的朋友吧！”

對，就是這樣！露出你貪婪的本色了吧？人類！

嗯？什么！

朋、朋友？

我愣住了。朋友，在我的字典里，這是多么久、多么久，都沒有出現過的詞語了！

“怎么樣，果然還是不行嗎？”

小女孩黑黑的雙眼里又積蓄起了淚水，似乎下一秒就會奔涌而出。

“如果這是你的愿望的話，那么如你所愿?！蔽遗滤挚奁饋恚B忙說道，“不過作為交換，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p>

小女孩開心地笑了：“嗯，我知道啦。那么拉鉤鉤！”

她用小指頭鉤住了我冷了千年的爪子，我感受著這個小小生命的觸碰。

原來，人類是這樣的溫暖……

4.

夏天鋪天蓋地地蔓延著。它伴隨著濃濃的花香，大片絢爛的色彩，像一頭蟄伏已久的野獸，迅猛地、猝不及防地咬住了你的要害。

我花了一周的時間弄清了目前的狀況。在上次我與捕龍行動的抗爭中，我掉落到了大陸西南的最終端。巨大的峽谷與山林隔斷了一切交通與信息，而人類的小孩好像也沒有對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我想這就是我之所以能活下來的原因。

“小黑，我來啦。”

我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一個小小的女孩像炮彈一樣撲到我的身上。

“我說了很多遍，不要叫我這個名字！我可是大陸上最高貴的赤瞳黑龍，漆黑鱗片，猩紅雙眼，目睹我身姿的人，沒有不聞風散膽、夾尾而逃的！”

“我知道了嘛，小黑，不用每次都說一遍啦！”

這個可惡的人類小女孩根本就沒有聽進去！

我憤怒地想著，鼻子一噴氣，蹦出幾顆火星。

“哦，對了，我今天有給小黑帶禮物哦！”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籃子，里面有個烤得微微焦黃的千層派和裝在水壺里熱騰騰的紅茶。她手腳并用地從我身上爬下來，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小黑，我們今天來野餐吧！”

她給我遞來一盤千層派，然后抬頭看了看我大得不成比例的身體，又把自己的那份切了一半給我。

“小黑大，小黑多吃點！”

我用爪子捏著接過她遞過來的盤子，盤子這么脆弱，這么小，似乎我一用力，它就會成為粉末。我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把千層派放進嘴里。

“怎么樣！怎么樣！好不好吃呀！”

說真的，這么小的東西，連塞住我的牙縫都不夠。就算用盡全力，我也只微微嘗出了一點點的甜味。然而，看著她如此期待的神色，我張了張口，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化作了一句：“好吃！”

她高興地笑起來：“那以后我每天都帶好多好吃的千層派和小黑一起吃好不好？”

其實是你自己想每天都吃千層派吧？

我心里暗暗這樣想著，用爪子撫了撫她的頭，說了聲：“好?！?/p>

吃飽喝足后，小家伙打起了瞌睡。不知道她做了怎樣一個夢，口水流了一身。

夏日熏風把我吹得又酥又軟，仿佛自己都化作巨大的千層派，連空氣都變得香甜起來。我用尾巴把她卷好，試圖讓她睡得更舒服一點。

誰能料到，我發誓予以人類永恒的憎恨，而在這樣的山谷里，卻又與人類共享了一個美夢。

我趴在柔軟的草地上，白色的花朵輕輕搖曳。我忽然想做一個花環送給這個小家伙。也許是今天的花香太過溫柔，又也許是午后陽光讓人昏沉慵懶，我那千年冰冷的心在這一刻化成了一汪湖水。

她一定會很開心吧？

我抱了滿懷的花，無邊無際地想著。而正當這個時候，一陣劇烈的心悸襲擊了我，好像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狠狠剜進了我的心臟。我的四肢不受控制了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乳白色的花朵簌簌掉落，穿過我的身體，下了一場花雨。

穿……穿過我的身體？

我愣在原地。

我那流淌著魔法血液的巨大身軀，我那千年不倒戰勇無雙的巨大身軀，在一瞬間里，竟消失無蹤。

5.

我還是小小龍的時候，聽說過一點相關的傳言。

當巨龍窮盡自己血液里最后一絲魔力，先是會活躍勝于往日，然后就難以維持尋常形態，只有一絲意識得以保留，到了后來，連意識都模糊不清，將會陷入沉眠，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只有等待自己魔力恢復的那天，才會再次醒來。

我當時對此嗤之以鼻，只當耳旁風吹過。因為我是如此強大?。∥荫Y騁大陸不知疲倦，我有成山財寶，任何人類都要為之動容，我以為我的強大要超越所有，連天地規則都能跨過，只是，一切的我以為也敵不過時間的變化！

這個小家伙還是每天準時來到我身邊，帶來剛出爐的千層派與芳香的紅茶。我在她面前表現得輕松如常，實際上，我已經虛弱無比，每次保持形體，都要耗費大量的魔力。

有一天，我問她：“人類啊，如果將來我不得不去遙遠的地方，你會如何？”

“咦？我們不是說好一直做好朋友的嗎？”她看著我，十分疑惑。

我嘆氣道：“世上不可測的事情太多，總有一天你要長大，你會有新的朋友，要結婚，要生子，我也一樣會有我的故事。那個時候，你又當如何呢？”

這對她來說似乎是一個太過困難的問題，比思考晚飯吃牛排還是海鮮濃湯的問題還要困難百倍。她一邊思考著，一邊對我說：“那我就把每天發生的事情全部都記錄下來，等到見面的時候，我就可以說給小黑聽啦！雖然不能見面，但是我開心的時候，哭鼻子的時候，小黑都知道，就好像我們一直在一起一樣！”

她努力地向我傳達著信息，連小臉都認真地皺成了一團。

人類一生實在太過短暫，今日你與他相別，也許就一生再不相見。我想多陪陪她，陪陪我千年不曾有過的，朋友。

6.

日子水一般地過去，我害怕的事情，我日夜祈禱不要到來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

“小黑！”她興高采烈地從草叢里鉆出來，我想跟她打招呼，想幫她拍干凈滿頭滿臉的草汁草屑，但是我卻發現，怎么樣我都不能保持形體了。

“小黑？”她看不見我，露出了慌張的神色，連路邊的石頭都翻開，細心看看我是不是在里面。

“小黑……”她喊著我的名字，大顆大顆的淚珠掉下來，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不斷呼喊著我的名字。

我最見不得小家伙哭了，很著急。我用盡全身的力量，試圖挪動她帶來的籃子，來引起她的注意。

嘩啦。

籃子終于被我掀翻，里面的千層派咕嚕咕嚕滾出來，碎了滿地。

她嚇了一跳，然后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小黑，我就知道你在這里！我帶來了你最喜歡吃的千層派。小黑，一起來吃吧！我們不是說好做好朋友，每天一起吃千層派的嗎？小黑，你快出來！小黑……”

說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而我只能這樣看著，什么也不能夠做。

她哭得累了，趴在一塊大石頭上睡著了。一直到日暮西山，她的父母帶著一群村民來山谷里找她。

中年夫婦抱著熟睡的她，流下了喜悅的淚水。我看著他們，心想，太好了，還有這么多人會替我守護她，真是太好了。

7.

那天起，我就覺得困，沒日沒夜地覺得困。這是一種心靈上的疲憊，好像幾千年的歲月都壓在我身上，連撐起眼皮都痛苦不堪。

不過我還是堅持每天看看她，看她捏緊裙角，不安地在四周走動查看，看她見不到我，露出的失望神色。后來，我連意識也開始時明時滅了。有的時候醒來，她坐在旁邊，剛好擺上一盤千層派，而有的時候，面前空無一人，只有草地連著大樹，一碧萬頃。

我就這樣迷蒙地睡著。有一天，我忽然睜開了眼睛。面前一盤千層派放得端端正正，我聞著香甜的氣味，虛弱得連伸出爪子都不能夠了。

不知道為什么我有種預感，今日以后，我將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不再醒來。

這時，眼前樹叢沙沙作響，一只蓮藕般肥肥胖胖的手臂伸了出來，然后，一個小小的女孩一下跌坐在地上，從一棵樹后探出頭來。

“沒禮貌，快站好！這里有你的黑叔叔！”

接著，一個中年婦女走了出來，她站在胖嘟嘟的小女孩身邊，把她身上的草屑拍下來。我看著她，竟然莫名地覺得熟悉。

“媽媽，黑叔叔是誰啊？這里什么東西也沒有，媽媽你在跟誰說話呀？”

聽著黑叔叔長黑叔叔短的，我忍不住腹誹：高貴的赤瞳黑龍才不是什么黑叔叔！

中年婦女牽著小女孩，她就這樣看著我，明明她不能尋到我一絲一毫的身影，但這注視里，就好像她看穿了時光與空間，直抵我的存在。

“媽媽說話的人呀……”中年婦女低垂下雙眼，然后淡淡地笑了，“是媽媽最好的朋友哦！”

在那一瞬間里，我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三月里溫柔的迎春花，那些漫天星辰掉進我眼里的夜晚，那些快樂的，那些讓我流淚的，還有在《龍血的妙用》剛剛好出版一千年的夏天，一條龍與一個小小的女孩相遇了……

我以為我會在憎惡中永眠，但是一切的我以為還是輸給了人心的變化。

我閉上雙眼，我覺得這次一定能做一個好夢。

8.

大陸歷2279年，《巨龍隕落之時》一書如同一枚炮彈，狠狠地轟向了全大陸。在《巨龍隕落之時》書中，收集整理了這一千年間巨龍被殘忍迫害的各種消息，讓閱讀者無不為之動容。此后，巨龍保護協會在各地紛紛成立，巨龍一族的血脈得以保存。

值得一提的是，《巨龍隕落之時》這本著作并沒有詳細的作者署名。也許是害怕大陸上的輿論壓力，也許是作者早已不在人世，此書是由他人得到并整理出版。作者留下的唯一信息，只是書本第一頁的一句話——“致我的摯友——小黑”。

顏妍宣言：

一條被人類背叛的巨龍，發誓許予這個物種永恒的憎恨，但是卻在一千年以后，又從它最厭惡的生物身上感受到溫暖與光芒。成長總是伴隨著陣痛，你未必能順逐你的理想，做你想做的事，成為你想成為的人，但是我希望你永遠相信人性，無論遇到什么，相信愛，給予愛，不要忘記這份最純粹的感情。

寫作感言：存夢機

如果可以的話，來世，我想成為一臺存夢的機器。

這說的不是在你夜晚入眠之后，我為你編造夢。而是在更早的時候，你呱呱墜地，第一次睜開眼睛觀察這陌生世界的時候。我將你那些奇思妙想，那些無比遼闊的想法概念都保存在我的身體里，然后，在未來哪刻交付與你。

我并不希望這樣一臺存夢的機器在你的心中留下過多的印象，但只愿那些由你誕生的夢想，不論多么不切實際，只要讓你多記一刻，便是我的勝利。

我可能會分很多次把夢想還給你。比如在你跑步摔倒的時候，讓你看看你吹著鼻涕泡發誓要成為超人的時候；又比如你第一次獨自留守家門，我就幻作你最想擁有的獨角獸，將你保護其中。

我也可能會在一生中，將所有夢想一次交還與你。那是在你長大成人之后，你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樣子又或者沒有，在陌生的城市里，你望著闌珊燈火，每個人都匆匆而去，而世上唯有你獨身一人在此迷失方向。這樣的時候，我便悄然而至，讓你看看你想要開的那家咖啡廳與花店，還有大海，你一直都想脫光鞋襪，擁抱那咸澀而美麗的海水，不是嗎？

可惜，這輩子，我是無法成為一臺存夢機了。

帶著一點點惋惜，但又并非如此。因為我還擁有寫作。比起存夢機，這是更加復雜的工作流程，與更需要打磨的工藝，但好在，它們兩者卻擁有同樣的功效。我辛苦一些沒有關系，我也不寄希望于你記住我的名字，但如果能在你傷心、失落、喪失夢想的時候，以我的文章，再次燃起你對未來的光熱，這對我來說，便是最大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