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河書（外二首）

蒲永天

那么多卵石，都是擱淺的魚，渴望回到水里

而瘦弱的洮河，使河灘上的陽光和風顯得寬大

在這里，河水已不能夠掌控一切

水泥砌就的堤岸，已不是它自由來去的春天

那披著長發的垂柳，也不是昔日的發小

每一次的沖擊，都帶著逃離的疼痛，不再愉悅歡唱

在時光中，洮河一路瘦下去

一路奉獻，一路血汗，一路丟棄了魂魄

在新的筆直的河道中，甚至忘記漣漪，平緩地向北逝去

更多裸露的河灘，呈現著一條河坎坷的內心

每一塊沉重、冰涼而又光滑的卵石

細致的紋理，回憶著與水相濡以沫的日子

沉睡在洮河石中的珊瑚蟲、水草……喚醒美的眼睛

在奇石愛好者的手中，我看到一條潺湲的河水

映著多年前夕陽落下的輝煌，寬闊地流淌

丟失了兩岸洮河，昔日豐腴的母親

如今是正在流浪的孩子

我荒蕪的心田上，有什么在艱澀流動

而挖掘機停息的一瞬間，河水與卵石的琴瑟之音

緩緩浸透我心田，不確定的雜草

似乎在蔓延，在逼近

正午的姿勢

云朵在天空獨自悠閑，絲絲縷縷

湛藍而遙遠的天空下，是深不可測的夢境

大地午睡。萬物蒸騰，小飛蟲在夢游

舞亂整齊的正午光線

停停走走的螞蟻，黝黑身體排成

一條流動的虛線。它們在夢里

搬運陽光的顆粒，與緊貼地面的事物

交易縹緲的東西

也許花朵午睡，一只蹁躚的蝴蝶就是她的姿勢

一縷縷芳香就是她深深淺淺的夢境

也許在與那只綠陰深處鳴叫的鳥兒的神交里

卸下半開的倦意。鳥兒也從無限的幽謐里

拋下飛翔和尋覓的塵埃

在巨大的正午，太陽高懸

我穿行于萬物的夢境，微微的倦意

柔弱美好，都呈現出各自的姿勢

當我安靜起來，粗糙的世界開始豐富

在萬物眼里，地上的投影是誰真正的姿勢

榆錢飛舞的季節

榆錢飛舞，故鄉并沒有在此刻豐足起來

抬頭就看到裸露的泥土，扶不起植物孱弱的身子

只有在低處，這些和人們一起生長的樹木

相互扶持，在季節里揮灑命數

榆錢綴滿枝頭，像厚實的油畫一樣

堆積故鄉的五月。轉眼，榆錢就從畫中

成熟，凋落，被沿著山溝漫上來的風

拋灑得漫天飛舞

滿地的榆錢，那是一棵棵榆樹的復眼

在尋覓，在凝視著這片厚實的黃土地

命運總會在溝溝坎坎、山山梁梁之上

扎下堅韌的根須

我總是懷著深深歉意，仰視那些藤蔓一樣的山路

那些在遙遠的夜空里點亮的燈盞

那些在大山褶皺里寄存的生生不息

榆錢飛舞的季節，我內心依然有些荒蕪

像那流淌在故鄉的澀澀的苦水

一邊滋潤著，一邊析出白色的鹽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