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梅(貴州大學外國語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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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民族想象力之變容
——鈴木正崇及其中國西南苗族研究
王曉梅
(貴州大學外國語學院,貴州貴陽550025)
【摘要】鈴木正崇是繼鳥居龍藏之后日本當代最重要的苗族研究學者。與日本老一代學者“文化尋根型”苗族研究不同,鈴木正崇以苗族為本體,以田野調查為基礎,對中國西南苗族進行了長達三十年的歷時研究,不僅大范圍、多點式地動態呈現了苗族社會文化的發展變遷,且為苗族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參考和研究范式。
【關鍵詞】苗族;想象力;鈴木正崇
鈴木正崇為日本當代著名文化人類學者,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教授、慶應義塾大學東亞研究所副所長,亦是日本當代苗族研究之集大成者。早在改革開放之初的1981年4月,鈴木正崇便隨日本民俗藝術學會訪華團訪問了海南、云南,1983年7月,又隨日本民俗學訪華團訪問了貴州,詳細調查了苗族的民俗、祭祀、人生儀禮以及神話和歌謠等。以此為發端,在此后長達三十年的歲月里,貴州一直是鈴木教授最重要的田野,而苗族也始終是鈴木教授最為關注的對象。鈴木正崇苗族研究的代表成果主要有《中國西南的少數民族——貴州省苗族民俗志》(1985年)、《中國南方少數民族志——海南島·云南·貴州》(1985年)以及集其三十年苗族研究之大成的《苗族的歷史和文化動態:中國南部山地民想象力的變容》(2012年)三本著作。
1985年5月,鈴木正崇與金丸良子共同撰寫的《中國西南的少數民族——貴州省苗族民俗志》[1]由日本古今書院出版,該書著重介紹了貴州黔東南地區黑苗的情況。全書共十六章,第一章為貴州省的民族概況,介紹了生活在貴州的苗族、布依族、侗族、彝族、仡佬族、水族、回族、壯族、瑤族和漢族的情況;第二章為苗族概況,介紹了歷史上的三苗、苗族遷徙的歷史及遷徙理由、苗族的分類以及生活狀況等;第三章和第四章介紹了苗年、吃新節、爬坡節、三月三、二月二、苗族飛歌、對歌等苗族祭祀和苗族節日的情況;第五章為苗族的社會組織,重點介紹了苗族的“鼓社節”和“議榔”制度;第六章介紹了苗族的婚姻和各種人生儀禮;第七章為苗族的神話、傳說和歌謠,著重介紹了苗族的人類起源神話、谷物起源神話、銅鼓的由來以及苗族歌謠等;第八章到第十六章可以說是該書最重要的部分,詳細介紹了作者在黔東南地區實地調查的情況,包括凱里縣中壩寨、雷山縣西江苗寨、凱里縣舟溪、臺江縣施洞區、苗族的糧倉及神樹、香爐山的爬坡節、黔西南的布依族以及尚未識別的少數民族——西家人等。
作為由日本學者基于田野調查之第一手資料撰寫的當代苗族民俗志,該書的出版距離鳥居龍藏的《苗族調查報告》(1907年)幾近過去了八十年,在日本的中國西南少數民族研究領域以及苗族研究方面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和參考價值。此外,作者在書中使用苗文和國際音標記錄苗語詞匯的做法亦堪稱一大亮點。
1985年8月,鈴木正崇教授根據1981年、1983年兩次實地考察的記錄撰寫的《中國南方少數民族志——海南島·云南·貴州》一書由日本三和書房出版。該書詳細介紹了黎族、苗族、撒尼族、基諾族、撒梅族等南方少數民族。該書共五章,第一章海南島,介紹了海南島的苗族村寨陡水河和黎族村寨番茅;第二章云南,著重介紹了生活在云南的撒尼族、基諾族、哈尼族、撒梅族等少數民族的概況和現狀,此外還介紹了云南少數民族的賽龍舟和潑水節,并從歷史、生態、民俗等幾方面梳理了日本學者關于云南與日本之關聯的比較研究;第三章為苗族村寨,著重介紹了貴州省苗族的概況、苗族的民居、神話、蘆笙舞、姊妹飯節以及香爐山的對歌等;第四章是從貴州到云南,介紹了貴州省黔東南地區的苗族、侗族、布依族以及云南路南縣撒尼族的傳統文化與民俗;最后一章為苗族祭祀論考,對苗族的龍船節、姊妹飯節以及鼓社節的由來及內涵等進行了深入剖析。
鈴木教授在研究中充分發揮日本民族學文獻研究與田野調查相結合的歷史民族學研究方法,不僅提供了大量珍貴的一手資料,在一些問題上的獨特見解也頗令人耳目一新。例如,關于傣族的潑水節。鈴木教授在書中介紹了有關潑水節由來的兩個傳說:一是“七女子殺火魔”的故事,二是佛教故事中某王子出家修行、沐浴成佛的故事。鈴木教授指出,“七女子殺火魔”的故事更具本土氣息,其中包含了火與水、污穢與潔凈的二元世界觀,對一夫多妻制的否定,重視擁有財產繼承權之幼女的社會因素,女性在穩定世界秩序中所發揮的作用等諸多文化要素。通過與流傳在西雙版納地區的傣族起源故事的比較,鈴木正崇教授認為,“七女子殺火魔”故事的女主人公農香或許可以追溯到唐代廣西傣系西原蠻儂氏,這個故事暗示了該地區平地水稻耕作民與山地狩獵游牧民的融合,故事中“水”與“火”的對立,表現出水稻耕作與刀耕火種這兩種生業形態的差異,同時也折射出平地民族與山地民族的拮抗關系。[2]
在《苗族祭祀論考》中,鈴木教授從儀禮的形式和神話來源兩個方面對貴州省臺江縣施洞地區苗族的“龍船節”、“姊妹飯節”進行了比較研究(詳見表1),指出“龍船節”是以男性為主的祭祀活動,由于是順著河流劃向其他村寨,故其中包含著一種離心指向,希望通過與靈界祖先的交流,實現現實世界秩序的重建;而“姊妹飯節”則是以女性為主的祭祀活動,活動場所限定在家里或本村,希望外面的人來到自己的村里,故具有一種向心指向,希望通過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交流,最終實現社會的延續與發展。施洞地區的苗族,通過這兩種祭祀活動,不僅重新構建了自己的生活秩序,同時還獲得了更新的人際連帶關系。

表1 龍船節與姊妹飯節的比較[3]
2012年4月,集鈴木教授三十年苗族研究之大成的著作《苗族的歷史和文化動態——中國南部山地民想象力的變容》一書由日本風響社出版,收錄了作者1988年至2010年的22年間發表的八篇苗族研究代表成果。
關于本書的主題,借作者的話說,是希望“把握苗族社會、文化的實際情況,考察其變容的過程及世界觀的變化,探求快速發展的社會、經濟以及政治動向是怎樣改變山地民苗族的想象力,而苗族的想象力又是如何再創造、再構建起來的?!保?]本書的基礎資料是作者1983年至2010年間實地調查時的一手資料,輔以相關研究文獻。方法論上采用了進化主義、功能主義、結構主義、解釋主義等理論,既有體系化的闡述,也有民族志式的記錄。對于書名緣何不用“文化的變容”而使用“想象力的變容”,鈴木教授說:“比起追問文化是什么,我們似乎更應該考慮文化這一概念是怎樣從實際所發生的意義作用、表象、話語以及實踐中被構建起來、被使用著的。而與這一切都息息相關的就是想象力。”[5]
全書由八章構成。第一章為《苗族的神話與現代》,作者以黔東南苗族為中心,著重考察了苗族神話在現代社會中發揮的作用以及神話意義在現代語境下重新構建的問題。作者認為,沒有民族文字的苗族在傳承本民族神話時,是以其豐富的想象力為原動力的,有其獨特的儀禮和連續性。但20世紀80年代以后,隨著民族區域自治的法制化、重視民族文化浪潮的日益高漲以及改革開放政策的實施和深入,一些民族精英和知識分子開始將口頭傳承的民族神話文本化,以期重建民族認同。受其影響,民族神話變得統一,關于鼓社節祭祀的解釋也與80年代有了顯著區別,喪失了與傳統儀禮的連續性,甚至出現通過改寫神話創造嶄新話語的情況。作者在書中把滲透至日常生活和儀禮中的新闡釋稱為“可視化神話”,認為這是苗族精英確保苗族起源正統性的重要手段,是重構苗族宗教文化的重要途徑。
第二章為《祖先祭祀的變容——貴州省黔東南雷山縣烏流寨的鼓社節》。作者以1997年的實地調查為資料,詳細介紹了苗族十三年一度的鼓社節的情況。在與以往文獻進行對比分析的基礎上,作者指出:現在的鼓社節在敲木鼓和殺牛祭祖這兩點上與過去的鼓社節一致,但是祭祀主體由過去的父系親族集團向地緣社會、乃至行政參與轉變;受經濟社會發展的影響,改革開放后逐步復興的鼓社節與過去基于傳統世界觀的儀禮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差異。
第三章為《死者與生者——貴州省黔東南三都水族自治縣小腦村的鼓社節》,作者以1999年的調查為基礎,以死者與生者的關系為核心,討論了鼓社節作為送葬儀禮的性質。作者認為,作為祖先祭祀的鼓社節,有著重建死者與生者之關系、激發現世生活活力的作用。但是,隨著生活方式的改變,盡管依然保留著殺牛祭祖的習俗,但是迎接死者或祖先靈魂的意識卻日益淡化,尤其是伴隨著民族觀光的發展,面向客人展示的儀禮與村民傳統的儀禮之間產生了摩擦,而這一切也給苗族的想象力世界帶來了變化。
第四章為《苗族的來訪神——廣西壯族自治區融水苗族自治縣的春節》。在這一章里,作者以1993年的調查資料為基礎,考察了當地青苗村寨對春節來訪神“磨過”和“芒蒿”的態度,指出隨著經濟與民族觀光的發展,為重構“民族文化”,在地方行政的主導下,當地增加了一些重構的節日,而正月期間的活動也表現出苗族人的時間認識發生了改變。
第五章為《苗族的巫女們——以湖南省麻陽苗族自治縣為例》,作者以1998年在湖南麻陽考察當地“仙娘”活動時收集到的資料為基礎,介紹了迄今鮮有報道的生活在城市中的“仙娘”的情況,記述了仙娘的“走陰”和“差七姑娘”等活動,指出城市中“仙娘”的存在,意味著當地城鄉交流的頻繁與活躍。
第六章為《龍船節考——貴州省黔東南臺江縣施洞鎮》,作者首先介紹了龍船節和姊妹飯節這兩個最受歡迎的民族觀光節日的多個起源傳說,在此基礎上對龍船節、姊妹飯節、鼓社節進行了比較。作者認為:“鼓社節以在山間的刀耕火種及旱地耕作為基礎,以數年為一個周期;與此相對,龍船節則以水稻耕作為基礎,以一年為一個周期。可以把鼓社節視作適應山地山間地帶的祭祀,而龍船節則是適應平地河川地帶的祭祀?!保ㄔ斠姳?、表3)[6]

表2 鼓社節與龍船節的共通點[7]

表3 鼓社節與龍船節的共通點[8]
另外,作者還指出,在2000年以后,隨著民族觀光的迅速發展,苗族的龍船節逐漸喪失了其傳統的象征意義,祭祀活動中融入了更多的經濟活動要素;由于口頭傳承的文本化,原本豐富的想象力世界變得整齊劃一,失去了原有的多元性。最后,作者指出:“在‘觀光’‘政治’‘現代性’等因素錯綜纏繞的狀況下,在‘文化的資源化’快速發展的今天,我們不應該在種種這般現象前茫然駐足,而應積極探索祭祀、傳承的內涵及想象力的潛力,探明在歷史發展中積累起來的智慧,在重視當地人生活方式的前提下,重新考慮有關文化政策和行政保護,重新構建適應現代的新的文化。”[9]
第七章為《銅鼓的儀禮與世界觀——廣西壯族自治區南丹縣》。作者以1988年赴廣西壯族自治區南丹縣對白褲瑤進行調查時收集到資料為基礎,對凝聚著白褲瑤之世界觀、社會觀的銅鼓進行了深入分析和探討。作者認為,盡管白褲瑤在民族識別時被認定是瑤族,但從其語言和習俗上看,與苗族更為接近。通過縝密的研究,作者指出:銅鼓為父系血緣集團所有,發揮著聯系后人與祖先的重要作用,與鼓社節的木鼓頗有相似之處。然而,由于白褲瑤沒有制作銅鼓的技術,大多從漢族或其他民族購入。對于銅鼓上常有壯族傳承中經常出現的青蛙紋樣,白褲瑤則通過賦予其不同的含義來接受它。由于銅鼓用途的特殊性,其音色也蘊含了使用者獨特的想象力。
第八章為《貴州省的觀光化與公共性——以苗族的民族服飾為中心》,作者以貴州省黔東南州和云南省文山州的苗族民族服飾為例,考察了全球化、觀光化進程中苗族服飾的變化,指出具有符號性和象征性、代表著苗族想象力的民族服飾,正日漸遠離苗族人的日常生活并構建出新的意義。黔東南苗族的民族服飾為迎合游客的“目光”,經歷了從生活裝向藝術品轉化的過程;而文山苗族的服飾則由生活裝轉變為商品銷售到海外。作者認為,苗族在不斷迎合吸收外部“目光”的過程中,逐漸將其內化成為民族認同的重要要素。最后,作者從“公共性”這一概念入手,對苗族服飾未來可能的變化進行了展望。此外,卷首的《序文》和書末的參考文獻亦大大有助于讀者全面了解國際上對苗族尤其是貴州苗族的研究以及取得的成果。
以上簡扼介紹了鈴木正崇中國西南苗族研究的三部重要著作。盡管調查時間、調查地域、研究方法各不相同,但是山地民苗族在中國改革開放后激蕩變化的三十年間動態發展變化過程的呈現與探究卻是貫穿始終的主題。雖然鈴木教授的研究偏重于苗族神話和祭祀,難說反映了苗族社會的全貌,但是,通過書中呈現出來的苗族生活實態、翔實的事例以及精辟的分析,我們可以強烈地感受到全球化、口頭傳承的文本化以及民族觀光發展等因素給苗族社會文化和苗族神話之象征意義所帶來的影響和變化,尤其是作者從一個外國人的視角,對苗族與漢族等“他者”關系的考察,更讓我們在蹙眉頷首之間,獲得頗多啟發。
與中國學者的研究相比,日本學者更加注重資料的收集、細節的呈現和成果的積累。正如鈴木教授自己所言,沒有積累就沒有學問。鈴木教授能夠在苗學研究領域取得如此突出的業績,毫無疑問是其三十余年的堅守、耕耘與求索所得。鈴木教授的研究不僅是日本當代苗族研究的代表,在日本的苗族研究史上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對中國乃至世界苗族研究而言,其學術價值亦將隨著時間的流逝更加凸顯。尤其是其多點式、大范圍、長期性的田野調查研究方法,對我國苗族研究的縱深發展、以及我國方興未艾的海外民族志研究亦提供了極好的研究范式。
參考文獻:
[1]鈴木正崇·金丸良子.西南中國の少數民族——貴州省苗族民俗誌[M].東京:古今書院,1985.
[2][3]鈴木正崇.中國南部の少數民族誌——海南島·雲南·貴州[M].東京:三和書房,1985.
[4][5][6][7][8][9]鈴木正崇.ミャオ族の歴史と文化の——中國南部山地民の想像力の変容[M].東京:風響社,2012.
【中圖分類號】K892
【文獻標識碼】A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世界苗學通史》(項目編號:15ZDB11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王曉梅(1970-),女,貴州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海外西南少數民族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