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

秦桂生

第一次聽到“苦瓜”的名字，是我孩提時在農村老家聽母親講土堂歌謠：“……豆角出來雙對雙，茄子出來幽幽光，苦瓜出來長癩瘡。”但當時百思不解其意，只是覺得土謠很押韻上口。

初次見到苦瓜，是在自家的瓜棚上。我的老家坐落在村尾的土丘坡旁。丘坡沃土豐腴，雜樹叢生，很適合種菜植瓜。于是，勤勞的母親便在其中辟了一塊地，又借助樹叉搭起了一片瓜棚，在棚下精心種上了苦瓜什么的。

過了一段時間，瓜苗長出來了，并順著樹枝勇敢地爬上了棚架。沒多久，只見各種瓜花競相綻放，五彩繽紛。伴隨著花兒，一只只幼瓜露出了羞澀的笑臉。脫掉花瓣之后，瓜兒似乎長得很快，并像變戲法似的一根根懸掛在棚空中，形狀不一，長短參差。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那長相特別的苦瓜了。它貌似橢圓，外形凸凹，肌肉突鼓，渾身如同長滿了癩瘡似的。突然間，我豁然明白了母親那句歌謠的意境，并為母親形象地給苦瓜畫像而拍案叫絕。

更多地認識苦瓜，則是在老家的餐桌上。夏日里，我家的餐桌上常常有苦瓜這道菜。因為味苦，剛開始時家人總是面帶怨色嘮叨母親。可母親卻語重心長地說，苦瓜苦在嘴上，甜在心里，好著呢。后來，母親不斷變換手藝，隔三岔五做出不同花樣的苦瓜菜端上案桌，還儼然一名大廚似的邊介紹其特點邊為我們夾菜。漸漸地，我品味到了苦瓜那特有的清香，終于全身心地愛上了苦瓜，并從中領悟到了內蘊于苦瓜深處的真道。

苦瓜篤行君子之德。苦瓜充盈著君子的品性與德行。其苦富含禪意，與眾不同，有一種不傳己苦于他物的高尚情操。用苦瓜做菜，無論你百般烹炒，它都不會將自己的苦味傳染給“伴侶”，而是默默地把自己特有的苦內化成美味和營養奉獻給它們，讓人們盡情為之喝彩。是以，古人贊美苦瓜有君子之厚德，稱之為“君子菜”。

苦瓜演繹成熟之美。如果說平滑鮮亮的黃瓜茄子是人活潑奔跳的青春歲月，那么苦瓜則是歷盡風霜飽嘗百味的耋耄時光。它堅實突鼓的肌肉凝結著風雨的錘煉，曲折深邃的紋路鐫刻著奮斗者的足跡，而血紅飽滿的瓜子則記錄著成功者的辛酸。苦瓜展示出來的是一種樸素、包容和深沉，褪去了稚嫩、奢華和浮躁，渾身散發著人性成熟的魅力。

苦瓜處世低調樂觀。苦瓜位卑而不怨，貌癩而不悲，才美而不露，功高而不揚。終日風餐露宿但毫無怨言，面對微詞卻一笑了之，功名留痕則謙讓他人，依然一位悟道深厚的智者仁人。它像隱于市的大隱，在熙熙攘攘的塵世里不急不躁，不亢不卑，簞食瓢飲，粗茶淡飯，清心寡欲，忘世忘俗。絕不會像一個滿腹牢騷的長舌婦，反復訴說自己的苦，而是靜靜地把苦收藏，獨自咀嚼。因為它深知，苦是可以留香的。

苦瓜飽含人生哲理。歷經苦的侵染，才有甘美芬芳。這是苦瓜對人生酣暢的詮釋。影視劇《八仙過海》有句歌詞：“吃得苦中苦，正果才修到。”古今中外，大凡有成就者，有哪一個不歷盡千辛、吃盡萬苦呢？苦瓜昭示人們，人生之路是坎坷崎嶇的，要想修得“正果”，達到“光輝的頂點”，實現理想目標，就必須經受苦的洗禮。否則，理想就必然成為空中樓閣。

我愿做一只超然物外的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