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 畫

徐劍

蘇州西南二十余里有個叫做木瀆的古鎮，明朝嘉靖年間，該鎮出了個名叫査頌棟的年輕儒生。此人出身書香門第，自幼飽讀詩書，才華橫溢，聲名在外。其妻上官綠云，生性溫婉賢淑，娘家是同鎮的豪紳。上官家族家財萬貫，富甲一方。富人多好附庸風雅，上官綠云之父上官員外在家中豢養一些文人畫師，每逢佳節或貴客臨門，便由這些文人畫師陪同一起賦詩作畫。

這年中秋，上官員外邀女兒女婿一同過節，暮色降臨后，全家老小齊聚后花園一同賞月。按慣例文人畫師們均在一旁作陪，期間有個叫做曾之洪的畫師為査頌棟畫了一幅仕女圖，畫中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女郎在百花叢中撲蝶。

品過月餅，賞完明月，査頌棟夫婦便向二老告辭，帶著仕女圖返回家中。

査頌棟雖滿腹經綸，但尚未博取功名，因此一到家中，徑直進入書房，把仕女圖懸于墻上，然后手捧書籍端坐桌前，目不旁視，刻苦攻讀。因晚宴飲酒過量，不久醉意困意一道襲來，査頌棟支撐不住，不經意間伏案沉沉而眠。迷迷糊糊間，他忽被一陣沙沙聲驚醒，睜開惺忪睡眼，面前居然有一個粉衣女郎在一旁研墨。那女郎面若桃花，身姿婀娜，真乃美艷絕倫，世上無雙。查頌棟直看得入了神，頓時睡意全無。

見査頌棟醒了，女郎莞爾一笑，朝他深深道一萬福。査頌棟問道：“姑娘何人？從何而來？”女郎道：“奴家仰慕公子才學，特來伴讀！”査頌棟欲再問，女郎卻道：“公子讀書要緊，有事盡管吩咐奴家，其他無關緊要之事不問也罷！”言畢，又為査頌棟端來一杯暖茶。査頌棟苦笑一下，只得繼續埋頭讀書。女郎則倚立一旁，不時為他添茶研墨。不覺夜已深，倦意再次襲來時，査頌棟發現女郎已然不見，而適才房內并無人進出，他大感訝異，環顧四周，突然發現墻上畫中仕女的嘴角似乎揚了揚，沖他笑了笑。仕女同樣著粉衣，難道就是此畫中人？査頌棟揉揉眼睛，疑惑不已。

翌日晚間，又當査頌棟讀得身困體乏時，突然室內暗香浮動，女郎竟又翩然而至。她遞上一盅香茗，道：“公子，讀書切不可懈怠啊！喝杯茶提提神。”査頌棟低頭淺斟一口，頓覺清香無比，倦意全消。趁此機會査頌棟又問女郎來處，女郎含笑避而不答，只顧研墨，并不斷催促他讀書。査頌棟見問不出所以然，佯裝讀書，不時用眼角偷窺女郎。功夫不負有心人，三更時分，女郎輕移蓮步，走近畫前，竟果真隱入畫中。

査頌棟起身細細端詳畫中女郎，道：“定是我終日廢寢忘食讀書，感動了上蒼，特派仙子前來陪讀。我定發奮讀書，他日金榜題名，決不辜負您的期望。”言罷，對著畫連作三揖。

此后，女郎果真夜夜下畫伴讀。時間一久，査頌棟發現女郎頗具才氣，甚至能為自己的文章作出點評，才華絕不在自己之下。他深為嘆服，將女郎視為知己。每至深夜回畫，女郎都會將査頌棟的新作帶回，閱后次日兩人再作交流。

一日五更時分，査頌棟早醒，起身步入書房準備早讀，不料一進門發現墻上的仕女圖竟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掉入了他昨夜洗漱用過的水盆中。他大驚失色，忙將畫撈出水盆，但畫卷已經濕透，色彩暈染開來，女郎身形模糊不清。他心痛不已，恐女郎會責怪自己懶惰，未將水倒掉，從此不會再來。他無心讀書，唉聲嘆氣。清晨時，門外驟然傳來家人的驚呼，伴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門猛地被撞開了，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就用鐵鏈將他銬住帶至縣衙。在堂上，査頌棟方知自己竟然身系一起命案。原來上官府里一個丫環妙荷，凌晨掉河溺水，雖被及時救起，但仍昏迷不醒，命在旦夕。衙役在河畔發現留有査頌棟的書卷，故疑他將妙荷推入河中。査頌棟直呼冤枉，辯稱夜間未離家門一步，但縣官以未能排除嫌疑之由，將他押入大牢。

再說上官綠云，忽見夫君被衙役帶走，驚得花容失色，六神無主。正在此時，一人匆匆闖進院子，上官綠云抬頭一看是曾之洪。只見曾之洪額上冒汗，慌慌張張地問道：“小姐，那幅仕女圖在哪里？有無掉入水里？”上官綠云驚道：“你怎會知曉此事？不過畫已經撈上來了！”曾之洪聞言神色放松了幾許，道：“請小姐速將畫還與我。”上官綠云取出仕女圖遞與曾之洪，問其何因。曾之洪道：“唉！一言難盡，此時不便多說，唯有此畫才能救妙荷一命啊！”言畢，又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出了査府。

丫環妙荷，知書達理，聰明靈秀，出身本是大戶人家，只因家道中落，做了上官夫人的貼身侍女，深得老夫人的喜愛。她和上官綠云年紀相仿，兩人自幼一起長大，雖為主仆，但情同姐妹。上官綠云一聽妙荷出了事，當下便隨著曾之洪回了娘家。

此時的妙荷，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老夫人急得團團轉。曾之洪推門入房，不顧眾人詫異，猶自將仕女圖平鋪在妙荷榻前，取出筆墨，在撲蝶女郎處反復涂抹，后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符焚燒起來。待紙符化為灰燼，妙荷居然緩緩地睜開眼來。與此同時，房門再次被推開，來者居然是査頌棟，上官綠云頓時驚喜萬分。一番詢問之后，才知是上官員外驚悉女婿被抓，重金賄賂縣官，將他保了出來。

査頌棟入房驚動了妙荷，兩人四目相對，妙荷蒼白的臉上猛然泛起一片暈紅，她迅速將目光移開，眼中分明閃現一絲羞澀。査頌棟卻緊盯著妙荷，口中喃喃自語道：“妙荷的眼神怎的與畫仙如此相似？”

上官綠云猝聽此言，先是一愣，隨后立刻問道：“畫仙？”

査頌棟點頭道：“此前每日入夜，均有畫中人陪我夜讀，其神情與妙荷極其相似。今日仕女圖掉入水盆，妙荷同時溺水，真是不可思議！”

聽至此，上官綠云瞄了一眼榻前已被涂抹得不成樣的仕女圖，突然上前逼近曾之洪，語氣凌厲：“曾之洪，頌棟夜有女子相伴是你告知于我，而此畫亦是你作，你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曾之洪頓時臉色蒼白，倒退兩步，身子一軟竟癱倒在地，哆哆嗦嗦道：“都怪小人一時糊涂，請老夫人大小姐恕罪！”

原來曾之洪自入上官府以來，對鐘靈毓秀的上官綠云非常傾心，無奈出身貧賤，地位懸殊，豈敢開口示愛。后來上官綠云與査頌棟定下婚約，曾之洪情急之下曾在一次酒宴后借酒斗膽向她表白，上官綠云當場拒絕，道：“除非頌棟棄我另覓新歡，此生絕無可能！請先生另覓良緣！”再提妙荷，因査頌棟博學多才，內心甚為仰慕，同樣因地位有別，只能將愛深藏心間。妙荷這些小兒女心思卻被善于察言觀色的曾之洪洞悉于心，他少時曾學了些旁門左道，因此在中秋夜作畫時，暗自把妙荷的生辰八字及相關符咒寫在畫中，便能使妙荷亦真亦幻般在夢中與査頌棟相會。不久，曾之洪見時機成熟，密告上官綠云，稱坊間傳聞査頌棟以夜讀為名，夜夜與美人相會，欲以其使兩人決裂。上官綠云斷然不信，卻又身不由己地夜探書房，果然發現紅袖添香。當時強壓怒火，靜觀其變，末了發現女郎隱身仕女圖，她疑妖孽附身畫中，唯恐其迷惑査頌棟，便于凌晨悄悄將畫棄于盆中，結果導致了妙荷夢游溺水。曾之洪未料會出如此后果，恐出人命，匆匆趕至査府取畫，作法挽回了妙荷性命。

上官綠云聽了前因后果，輕嘆一聲，對妙荷道：“你我本來情同姐妹，有啥話只管與姐姐說，要是真出了性命，那真要哭煞姐姐了！只要母親同意，擇個吉日讓頌棟把你迎娶進門，你看如何？”

老夫人聞聽當場應允，妙荷精神大振，不顧身體虛弱，立即下榻跪謝。査頌棟得一紅顏，自然喜不自禁。

至此，妙荷化險為夷，不日又與心上人喜結連理。曾之洪為一己之私，毀人姻緣，險些鬧出人命，上官員外念其能及時悔改，未作深究，將他打發回了老家。而査頌棟在兩位夫人的精心照料下，學識突飛猛進，數年后高中二甲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