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鳥朝鳳 吳天明絕唱

王躍

方勵下跪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吳天明的遺作。在《百鳥朝鳳》的海報上，大導演馬丁·斯科塞斯的一句話很醒目：“吳天明，一位電影界真正的巨人。”當然，吳天明這個名字對于當下很多年輕人有些陌生，畢竟他已十多年沒有新作問世了。但是，斯科塞斯的評價一點不為過——作為中國第四代導演的領軍人物，吳天明的電影已成一個時代的經典：1983年，他的《人生》觀影人數超過兩億，他的《老井》獲得第七屆夏威夷國際電影節評審團特別獎，成為中國第一部獲得A類國際電影節大獎的作品，他的《變臉》獲得了近50個國際電影節的大獎，在電影票兩毛錢一張的年代，他導演的電影有過億票房……此外，他就任西影廠廠長時，曾提攜過張藝謀、陳凱歌、黃建新、周曉文、田壯壯、何平、顧長衛、蘆葦等一批蜚聲國內外的電影人，被譽為第五代導演的“教父”。張藝謀坦言：“沒有吳天明導演，就沒有我的第一部電影《紅高粱》，我也是因為《紅高粱》的成功，改寫了我的命運。電影這個夢想在他心里面，是永遠燃燒的一團火。”

吳天明一生執導的作品不多，一部有一部的訴求，一時有一時的表達，但訴求與表達面向的從來不是市場。在《百鳥朝鳳》之前，吳天明將近十年沒有拍電影，究其原因，他的女兒吳妍妍說：“他就是拍自己想拍的東西，中間10年也有很多人拿過劇本給他，一些他不喜歡的題材他都拒絕了，我記得我還和他說過‘你是不是和錢有仇啊，他說：我不喜歡的東西我不想拍，錢頂個屁用啊，我不想做這件事情。”

直到2011年，吳天明在《當代》雜志上看到了貴州作家肖江虹發表的中篇小說《百鳥朝鳳》——講述兩代嗩吶藝人藝術傳承的故事，這才又勾起了他的創作欲。不過，這次他遭到了女兒的反對。吳妍妍認為，在有限的創作生涯里拍這樣一部片子，在浮躁的當下，觀眾不會買賬。吳天明則拍著桌子對她說：“老子不是拍給觀眾看的，老子是留給未來觀眾看的。”

那時，吳天明已經72歲高齡了。生活中總是樂呵呵面對各種事的吳天明，在《百鳥朝鳳》的創作中卻常常痛哭流涕。劇本改了很多稿他都不滿意，最后甚至閉關一個半月逐字修改。吳妍妍去看他，發現墻上貼的全是父親修改劇本的稿紙、便條，“幾乎每改一場戲都要大哭一場”。吳妍妍調侃父親，“您可真逗，您自己寫的劇本還把自己感動哭了。”吳天明答道，“自己都沒法打動，更別說打動觀眾了”。

《百鳥朝鳳》原是流行于山東、河南等地的民間樂曲，以熱情歡快的旋律與百鳥和鳴聲，展現生氣勃勃的自然景象，常被用于鄉間結婚喜事。而在電影中，吳天明導演將其改成了哀曲，變得深沉莊重并為其賦予了更為厚重的含義：不只是民間藝術，更是對逝者的人生評價。一般情況下不吹此曲，只有德高望重者，才配得起一曲《百鳥朝鳳》，全鎮幾十年鮮遇一次。

小說《百鳥朝鳳》講的是貴州修文縣農村一支民間嗩吶樂班的際遇，描寫了兩代嗩吶藝人以及嗩吶這種民間藝術形式在現代化的進程中的逐漸消亡。在電影里，生長在陜西的吳天明則將背景搬到了他熟悉的家鄉，講述了陶澤如飾演的嗩吶王焦三爺與李岷城飾演的徒弟游天鳴新老兩代嗩吶藝人為了信念的堅守所產生的真摯的師徒情、父子情、兄弟情。

很多導演“選角”，常常首先考慮的是演員有沒有票房號召力。但對吳天明來說，演員與角色的契合才是最重要的。在為《百鳥朝鳳》中的焦三爺定演員時，他先后考慮過李雪健和鮑國安，但終覺兩人都不合適，最后定下了陶澤如。陶澤如是個老戲骨了，入行數十年，演繹各類影視作品近百部，也是電影金雞獎和電視劇飛天獎的雙料影帝，現任南京藝術學院電影電視藝術系主任，出色地塑造過很多農村人物形象。陶澤如說自己“已經多年沒有遇到如此相吸的角色。電影中，傳承的不僅是技藝，更多的是德，是風骨氣質，是堅守信念的精神。這部戲很多地方都太像吳天明的精神了。吳天明導演是一位斗士，他以電影為武器，做他想做的事情。”吳導特意請來當地的嗩吶專家手把手教授演員嗩吶技藝，要求每一個把位、指法全都要準確，陶澤如笑稱，“沒想到自己拍一部電影還學會了一門手藝。”

電影拍攝的過程很順利，“他在拍的時候雖然很累，但其實特別開心，是在四十二三攝氏度的氣溫下拍了很多場戲，我看照片上很多人身上都是朱紅的顏色，每天要爬山要取景什么的，這些人都很開心，他說這些小伙子們都爬不過我。”吳妍妍說。

2013年，《百鳥朝鳳》初步完片，當年9月，作為開幕片在第22屆金雞百花電影節亮相并獲得了評委會特別獎。但最后剪輯完成是在2014年，對于為何花了這么長的時間，吳妍妍解釋：“后面這個剪輯完成的時候是拖了很久，他（吳天明）覺得結尾那里處理得不是特別恰當，最后他于2月份的修改是對結尾的修改，后期制作調音樂調了很長時間，用了將近大半年。”然而2014年2月，《百鳥朝鳳》完成最后的精剪，一個月后，吳天明卻離世了，該片成為大師絕唱。

說到“百鳥朝鳳”，陶澤如講了一個傳說：“林子里有一只不起眼的小鳥叫鳳凰，在別的鳥兒玩樂的時候，它就會收集食物儲藏起來，后來遇到了大干旱的時候，它把食物拿出來救活了大家，鳥兒們為了表達感激就分別從身上拔下一只羽毛，為鳳凰編織了‘百鳥衣，從此它就成了百鳥之王。”百鳥朝鳳的傳說也寓意了正德高望重的嗩吶王，之所以能夠“稱王”的精神價值，這也正是吳天明導演畢生堅守的藝術精神。

“這部電影是吳天明的自傳。他展現了文化始于心底的堅持，以及自強不息、誓死不認輸的倔強。”導演黃建新認為，影片中游天鳴謊報年齡學藝的橋段，就是1967年吳天明謊報年齡，去西安電影制片廠考表演班的寫照。焦三爺對嗩吶班前景的焦慮，也暗合了吳天明對傳統電影命運的憂思。“嗩吶不是吹給別人聽，而是吹給自己聽”吳天明用焦三爺這句話表達出了自己對電影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