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 軒
鄭振鐸談書法
容 軒
向來總是“書畫”同稱。我卻反對這個傳統的觀念。

甲骨文
《哭佩弦》,寫于1948年8月,是鄭振鐸追憶朱自清的感傷之作。說不清楚多少次閱讀這篇文章,只是知道,每每閱讀,情會涌,心會動。
青年時代讀《哭佩弦》,對書法也持懷疑態度,當然對鄭振鐸微言書法深有同感。一句話,書法的藝術品質,我懷疑了多年。
人到中年,書法在我少許滄桑的內心活泛起來,看問題似乎也客觀一些,不僅喜愛臨帖,同時也愿意思考關于書法形而上的問題,這時,再讀《哭佩弦》,思想被洞穿,從洞口流淌而出的雜亂意緒,粘合著我的昨天和今日,倏忽凝重。
《哭佩弦》中有這樣一段——
“將近二十年了,我們同在北平。有一天,在燕京大學南大地一位友人處晚餐。我們熱烈的辯論著‘中國字’是不是藝術的問題。向來總是‘書畫’同稱。我卻反對這個傳統的觀念。大家提出了許多意見。有的說,藝術是有個性的;中國字有個性,所以是藝術。又有的說,中國字有組織,有變化,極富于美術的標準。我卻極力的反對著他們的主張。我說,中國字有個性,難道別國的字便表現不出個性了么?要說寫得美,那末,梵文和蒙古文寫得也是十分勻美的。這樣的辯論,當然是不會有結果的。
他鄭重的說道:‘我算是半個贊成的吧。說起來,字的確是不應該成為美術。不過,中國的書法,也有他長久的傳統的歷史。所以,我只贊成一半。’
這場辯論,我至今還鮮明的在眼前。但老成持重,一半和我同調的佩弦卻已不在人間,不能再參加那末熱烈的爭論了。”
佩弦,即朱自清。
鄭振鐸涉及書法的言論不是處心積慮,但是,他留在歷史時空中的觀點,竟然在以后的三十年時間里發酵,領袖、重臣、學人、名士,均表己見,關于書法的身份,推來攘去,硝煙四起。
在鄭振鐸的眼睛里,其他國家的文字與中國字一樣,都有個性,梵文和蒙古文的勻美與漢字不相上下。因此,他得出如下結論:“向來總是‘書畫’同稱。我卻反對這個傳統的觀念。”
對書法身份的判斷,要從“國情”出發。應該說,中國文字的演變史,不同歷史時期書體的確定和流行,與中華民族的生產方式、思維習慣、審美取向息息相關。綿延、柔韌的民族心性,帶著對自然的頂禮膜拜,漸漸形成一套有規律可循的認知系統,最終確定一個民族的靈魂印記。于是,甲骨文、金文、隸書、楷書、行書、草書,如同一個個堅不可摧的文化堡壘,屹立于世界文明之林。
文人眼睛里的風光免不了浪漫,那支由竹桿、狼毫、羊毫、鼠毫、雞毫組成的毛筆,在文人的手中翻滾,他們把毛筆放到硯臺里呼吸,背后則是古箏空茫的聲調,然后,他們把篆書、隸書、楷書、行書、草書寫到木板上、宣紙中,又把這些充滿性靈的文字,寫出數種風格,多種變奏。想一想,敢想一想嗎?哪一個民族能夠像中華民族如此的奢華、雍容、富貴、深厚。僅僅是文字,就賦予如此之多的含義。
十九世紀的貧弱,與書法沒有任何關系。
在《哭佩弦》一文中,鄭振鐸憂傷地告訴我們:“在這個悲憤苦難的時代,連老成持重的佩弦,也會是充滿了悲憤的。在報紙上,見到有佩弦簽名的有意義的宣言不少。他曾經對他的學生們說,‘給我以時間,我要慢慢的學’。他在走上一條新的路上來了。可惜的是,他正在走著,他的舊傷痕卻使他倒了下去。”
“給我以時間,我要慢慢的學”,學什么?顯然是與時俱進的學問和知識。

王羲之草書《遠宦帖》
對書法身份的爭執,源自于對書法藝術特性的茫然。作為綜合藝術,書法第一美學特征便是實用。它是文明的表述,知識的表述,現實的表述。手札是書法藝術另外一個源頭,本質是彼此傳遞信息。由于毛筆書寫是中國人的日常書寫,功利化、功能化傳遞信息,完成了手札的第一任務。其次,毛筆書寫的高下、優劣,又給閱讀者提供了審美的選擇。毛筆書寫結合文學、文字學、民俗學、篆刻學,自然形成一股強大的藝術力量。在時間深處沉寂愈久,藝術魅力就愈發濃郁。書法的第二美學特征就是技法要求。因為毛筆書寫有一套規律可循,筆法的變化改變文字的形式,遂產生不同的風格,極大滿足不同人對毛筆書寫的精神要求。
至于把書法納入美術范疇內,就是對書法藝術的誤判。
同時,對書法的高估,也是對現實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