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戰場（外九首）

◎湯笑然 Tang Xiaor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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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戰場（外九首）

◎湯笑然 Tang Xiaoran

那個年代我們都活得像戰士

在頹敗的生命里用力匍匐

就算盔甲都散落一地

靈魂還舉著破舊的大旗

從來沒有勝利的字眼

都是記憶里破碎的生活

幾回輾轉

枯萎的情愛宗教道德

腐敗飄落成肥沃

要栽出千萬花開的一生

湖 水

迷人的光輝 在水波上歡舞

白色的群鳥之歌 喃喃

在小船中沉睡

你眼中藏有湖水的幽波

只聽到光輝與水波交歡的聲音

沉醉而流淌到時間里的笑意

每一片陌生的陽光掉落在水面上

濺起生硬的水花 漠然

穿過隔離的宇宙而來的

醺然的嘆息 卷動

一整片沉默的湖水

身 影

醒來的時候夢和現實攪亂

回憶和真實都含混

粉紅色的閃電

往北吹的雨

綿延荷葉叢中有白色的花影

永不間斷的高壓線

千萬座城關聯

沉迷在昏天樹影中低矮的房屋

在突如其來的雷聲里默然不語

整齊的池塘泛起蕩然微瀾

映著天空的神色

嘉陵江比我先去了重慶

雨跟著我來

夏日的第三次遠行

我與我重疊的身影

城市和山

不會發光的星球流落人間

化作大地蒸騰而歡愉的焰火

蒼穹中拽一只盾牌

從繩索下倉皇逃脫

一只手從夢里穿過

指引牽扯終于掙脫

迷失在無跡可尋的樹林

相信陌生的探路者

機鋒妄語人聲鼎沸

眼見為實的生活

城市不眠

山峰在夜里也莊嚴沉默

河 流

當一條河向你招手

是否就棄它而去

河對岸萬家燈火

未知你在

河流中行走

兒時在河流中游走的光陰

山坡上一只瓢蟲

鮮艷如女童的衣裙

野花是什么味道

哪只手將我曾推下山崖

哪只手在懸崖邊

又種了荊棘叢救我

燃燒的荊棘叢

刺入肺腑的

流傳至今的一條河流

山峰守護它南下

它承受岸邊所有生靈

的苦果默然不語

只在祖國的腹地

它向你招手

是否要隨它而去？

它奔騰不息也喋喋不休

它不停在向你招手

水花原地打轉漩渦

也在招手熱切地招手

岸邊青石涼如雨

深夜里寫詩的人不回家

如同期盼滿天星斗

似一條河流

秋水濤濤

河對岸萬家燈火

而我不僅在空間的盡頭

亦在時間的盡頭

就出現在現實的門口

廣場風景如畫

一架古老的大鐘

擺在右岸人潮洶涌

世界上最快的列車

也趕不上一條河流

從北向南

也從西向東

當月變成一枚玉玦

清風也任由云霧

環繞著莊嚴的山峰

夜落星河劍指長空

有一條河從古老流到宇宙

當一只腳踏進河流

無望的深淵誰說沒有盡頭

消失的河向你招手

眼 睛

像月亮留住太陽的光輝

如深澈的湖水輕輕顫抖

仿佛孤獨的小船在劃蕩

呆愣著 躺在湖水的中央

被無邊無際的微波搖晃

繁星是幽魂的倒影

風帶來它們無言的愿望

時間如流星飛過

帷幕就要落下

倘若黎明永不來到

來生變成一尊石像

凝住一湖月光

在虛無中

在虛無中考慮著如何墜落

枯瘦的手指揉緊器官

痛感神經朝大腦的路被阻斷

天上的世界承在漂浮的云彩

塵世的灰燼飛揚

迷住你的雙眼 淚滿襟衫

虔誠的信徒被囚困在修道院

神甫們慈祥的面龐籠罩在床前

是落日的陰影 明天的期待

是窗欞外輝煌的霞光

和突如其來的漫漫長夜

無眠 沉默著洶涌著

靜如死水的顫動的空氣

石像并不需要呼吸

陽光一照射便醒來

飛 魚

我喜歡沉睡

沉睡時我就存在

我喜歡做夢 尤其喜歡夢到你

你腦袋上長滿會飛的魚

穿街過河 拾起許多圓形石子

扔向我 我便醒來

我想 天和天總是連起來

北風一起 我就飛向你

影子在蛛網上蕩秋千

我看見你走在護城河邊

拾起唐朝的鑄劍

刺向我 我便掉下來

掉進紅色的河里

你拾起我

我就飛起來

北方的詩

雨前有一種穿透的力

“催動一朵花開的力”

穿透厚厚的幕布抓住把手一樣的藤蔓

滑向深邃狹長的冗道

盡頭是尖頂的房屋 木質結構

矗立在東湖 波光中搖擺

四樓的窗戶背面

說著陌生語言的船女

老得直不起腰 只好唱起民歌

把繩索拋起來

爬到桅桿上去 爬到葡萄架子上去

遠遠望到了另一片湖水

河谷深處流下的雪

跌落的飛鳥

遠北之地飛來 長著紅色的嘴

尸骨融于雪浪 滾滾東去

如同在天上飛

在河流哀嘆的地方與另一只相會

卻如迷途般擱淺

巨大的崖壁隱藏了時間與晝夜

沒有光也沒有黑暗

仿佛陷入遠古的沉睡

在無盡的沉默里等待

醒來 山河就破裂

曠野般的高臺之上

夕陽從樓房的縫隙中顯現出來

春天的風吹起楊絮 吹落所有的花

柳枝有些瘋癲地搖擺

人影淹沒在鋪天蓋地的白色光影中

南方飛來報信的鳥 說河流到了汛期

它們成群結隊逃到北方

帶來漫山遍野的風塵

北方的天空遮起一層幕布

青色的鳥和清嚦的啼鳴

五月的一天

“我看見一滴雨水和另一滴雨水在電線上追逐”

我感到一陣風觸碰另一陣

初夏夜晚許多楊樹的園子里

談話與談話 歌聲與琴聲

打火機與電動自行車 長椅與剛走掉的人

虛空中的樓房里閃電和燈

每一扇熄滅的窗戶后面墜落的生命

“夜里我醒來 盡是寂靜撞擊寂靜的聲音”

西瓜的汁水沿著杯盤桌縫流淌

山頂的房子有兩扇紅色的門

叢林茂密如蜃景

他們嘴唇在動 我坐在人群中

楊樹的花芽簌簌地掉落

我穿過一千個日夜

從南到北 過一條街一條河

七百八十三個鳥窩 一直數著

熟透的柿子落一地 池子里沒有水

岸邊停靠一所青灰色的船如城堡

我穿過茂密叢林 穿過帶血的刺玫

樓房的燈熄滅 歌聲與交談

人群中他們嘴唇在動

西瓜的汁水從桌上滴下來

紅色的河流 從北到南

我是道路上迷失的幻影

作者簡介：湯笑然，生于秦嶺，長于關中，北京外國語大學外國文學研究所2014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