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的技術性壓倒

宋昊燃

《冰河追兇》是國內市場相當缺乏，又被觀眾切實需求的類型片。

在影片公映前，片方不斷拿零下40多攝氏度的拍攝場景做宣傳，以表示梁家輝、佟大為等主創敬業真誠的工作態度，冰面拋尸也算國內同類型影片中少有的場景，然而這樣一部畫面和演員都可圈可點的推理片，又一次在口碑上撲了街。

主流標準

誠然，這部影片比《不二偵探》《B+偵探》等一票同類型影片好得多。電影開場就顯露出不凡，將觀眾代入同謀的視角，用一場絲毫不加掩飾的殺人場面來奠定基調。兇手開著一輛汽車，載著一個雙手被縛的人緩緩開過。汽車劃破整齊的雪面，在鋪著厚厚一層雪的冰面上犁出一條線來，接著鋸開一個洞，把被害人投入冰冷的河水中，再把冰塊放回原位補好。在極其嚴寒的溫度下，冰面很快又被凍得堅硬無比，而暴風雪是大自然的棉被，它不由分說地覆蓋住冰面以及大地，一視同仁。水下被縛的人除了溺水而死后任由魚類蠶食自己的身體之外，別無選擇。伊春零下40多攝氏度的極寒天氣，制造了一個極端的、獨立于城市環境之外的大舞臺，就像昆汀的《八惡人》一樣，連環殺人案中離奇或殘忍的元素，被冰雪拉出些許疏離。

故事有綁架有兇殺，在拍攝上也達到了犯罪片的主流標準。片中場景能看出許多前作的影子。比如佟大為的翻車戲，像極了成龍的標志動作片；雪地上不斷轉換鏡頭的追車系，能看到杜琪峰黑幫片的影子；審訊室的互相揭發，很像是早期TVB律政劇的經典橋段，至于魚線鎖門什么的，這是從柯南得到的靈感么？

人物有執念有掙扎。梁家輝飾演的警官醉心工作忽視了家庭，為此心中一直有愧；佟大為飾演的警官則對父親搭救罪犯死于非命的事情耿耿于懷，堅信在懲罰罪犯上具有絕對正義；魏晨一心想要復仇的最后對象竟是資助自己的恩人，在選擇上又該何去何從。

節奏問題

然而這樣一部故事與場景兼備、劇情與人物充實的影片，為何沒能達到觀眾的預期？問題出現在了節奏身上。一部90分鐘的犯罪推理片，大多數觀眾都在半個小時內猜到了兇手的最終身份，卻不得不忍耐接下來一個小時里，幾位警察喋喋不休的布道和兇手與被害人間紛擾不休的情仇。

可以說，作為一部犯罪推理片，其中任何元素都蓋過了案件本身。前半段主線完全聚焦在環境上，盡管伊春的取景僅僅出于獵奇，梁家輝的港腔、唱著贊美詩的圣誕晚會都顯得十分違和，但依然不惜余力地給這座小城營造出冷酷與法外之地的氛圍。同時插入了對人物的交代，如老警察和女兒之間隱約的矛盾和溫情，年輕警察和去世父親之間的處事區別。這樣一來案件的展開既沒了時間，也錯過了時機，僅存的篇幅里不得不出現佟大為在廁所拍下證據、魏晨出場如同自述罪行等不通情理的戲份，在經歷第一次正面的營救行動之后，案件的真相就匆匆浮出水面。

當然為了迷惑觀眾，劇本故意安排了不止一重的追兇過程。但由于此前案情信息過于簡單，則直接導致結尾的高潮戲過長。兇手基本是以假面目出現，所以他又不得不花時間講述一下自己的動機。既要為人物翻案，又要調和多種情緒的波動，最后還要試圖為幾位主演做自我救贖。如此多的信息積壓一處，自然會引起觀眾的疲勞感。

原始命題

說到底，在導演的構想中，案件發展本來就退居末席。罪案所涉及的水源污染事件，顯然經過一定思考，和當下環保議題有緊密的結合。許多偏遠地區環境相對惡劣，經濟依靠就是某些外來工業，而污染又最終會完全毀掉這個地區。村長作為代言人和監督者，他當年選擇了失語，即便十余年過去，他對自己當年的行為也沒有絲毫悔過，甚至變本加厲，他在片中說過的每一句對白都充斥著金錢，并在利益的追求上變得不再猶豫。這難免讓人感覺到諷刺。

殺人犯作案動機以及行動邏輯，則帶著清晰而簡單的訴求。復仇的原始命題，在本片中不知不覺被消解成一種合法性，不僅從動機出發，即便是身處其中的村民也對這種行為表示了認可。導演自身甚至都無法在這個敘事結構中堅定立場，為了防止其中的批判意識變得模糊，導演不得不設置一個始作俑者自盡的方式來給觀眾警示。在這樣的場域下漸驅的融合才得以瓦解。

這樣的結尾同時給兩位警官的情感沖突提供了輸出渠道。佟大為飾演的年輕警察“汪豪”因父親曾救過一個罪犯而犧牲，所以他決定不再救“人渣”。于是為了救梁家輝的女兒，他選擇把罪犯扔進冰河里，而梁家輝飾演的“周鵬”選擇跳進冰河救罪犯。在這里，導演為觀眾設置一個艱難的倫理學挑戰——是否可以拿一個壞人的性命來救一個好人？好人的性命是否天然應當拿壞人的性命交換？如同在《洞穴奇案》描繪的極端環境下，是否可以通過契約建立來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而在罪犯這條線上，導演同樣為魏晨這個角色設計了一個非常強烈的倫理困境：他要復仇的對象正是養育他的資助者。這自然也牽扯出一個問題：他要復仇的對象翁杰到底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壞人，他做的好事是否就可以抵消他做的壞事呢？

然而導演終究沒有繼續深入下去，在一次訪談中他介紹道，演員在惡劣的自然環境下拼掉半條命到底要跟我們說什么？“比做一個好人更重要的是學會寬恕別人。”停留在寬恕這個層面上固然是明智的，但也給人一種和稀泥的嫌疑，故事中的過失更像經過精確計算的必然，來自無意識的賭盤，是買定離手，不可逆轉。要知道現實中更為砥礪，兩位反派就此同歸于盡，只是導演一廂情愿的結局。正如導演精心攝入這些理念，卻丟掉了更為重要的載體，或許會贏得學院派的贊譽，但還是陷入故事脫節的境遇。

冰湖追兇

★★★★★

導演：徐偉

主演：梁家輝/佟大為/周冬雨/鄧家佳/魏晨/曹衛宇

類型：動作/懸疑/犯罪

制片國家/地區：中國大陸

片長：90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