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唯一存世的一套《十二屬圖》賞析

□呂　曉（北京畫院院長助理，理論研究部主任、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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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唯一存世的一套《十二屬圖》賞析

□呂曉（北京畫院院長助理，理論研究部主任、研究員）

北京畫院是世界上收藏齊白石作品最多的單位，這源于齊白石生前曾是北京中國畫院（后更名為北京畫院）的名譽院長，老人辭世后，家屬遵照老人的遺愿將家藏作品捐獻給國家，后來這批作品劃歸北京畫院珍藏。為了成立齊白石紀念館，又從社會上征集和購買了部分作品，同時接受了部分捐贈，共同構成了北京畫院的齊白石收藏。在北京畫院珍藏近兩千件齊白石作品中，有一套《十二屬圖》非常珍貴，是齊白石唯一存世的一套完整的《十二屬圖》，但這些作品并不來自于家屬的捐獻，而是來自齊白石的好友關蔚山。根據北京畫院收藏的一份“關蔚山收藏齊白石作品送給文化部的作品清單”可知，隨同《十二屬圖》捐獻的共有73件齊白石作品和2件王夢白的畫作。關蔚生何許人也？他為什么要捐獻這些作品？齊白石又為什么會為他創作這套《十二屬圖》呢？

十二屬圖題字　齊白石　68.5cm×36cm年代不等　北京畫院藏

十二屬圖鼠（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68.5cm×36cm　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十二屬圖牛（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68.5cm×36cm　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十二屬圖虎（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68.5cm×36cm　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關蔚生的生平不詳，但從他捐獻的一方齊白石為他刻的印章“瓜爾佳氏”來看，他應該是滿族人，清亡后改漢姓為“關”。1947年，齊白石為慶祝關蔚山50大壽而繪制《多壽》圖，可推測關蔚山生于1898年。他曾參軍，在東北的興安嶺參與屯墾，不知何時回到北平。很可能是通過購買齊白石的作品，他倆開始相互認識，并漸漸成為好友。他收藏的齊白石作品最早是作于1921年的《蔬香圖》扇面和1922年的《山水》扇面，其余大多數為齊白石的盛期作品，集中在20世紀40年代，并一直持續到老人辭世前，比如作于94歲的《牡丹》，作于95歲的《紅梅》，捐獻清單上還注明無紀年的《歲朝圖》為遺作，關蔚山成為齊白石作品的重要收藏者。1958年元旦，在蘇聯展覽館（現“北京展覽館”）舉行了規模空前的“齊白石遺作展”，關蔚山便借出23件作品參展，這是當時私人借出最多的一批作品。展覽結束后不久，他便寫信給文化部，提出捐獻自己收藏的齊白石作品，于是，這批作品與齊白石家藏捐獻的作品合璧，共同成為北京畫院的珍藏。

齊白石是20世紀中國最具影響力和創造力的藝術大師之一，他的繪畫題材廣泛，山水、花鳥、人物無所不能，他一生到底畫過多少題材，就連多年致力于對齊白石進行專題研究的郎紹君先生也難給出一個具體的數字。他曾開列過一個翔實的清單，涉及花草類、蔬果類、樹木類、魚蟲類、禽鳥類、走獸類、工具什物類、人物鬼神類、具名山水風景類，每一大類下又列出數十種，很多前人不曾畫，不想畫的東西，他都收入筆下。單從這一點來說，齊白石就超越了中國歷代的畫家。齊白石曾自豪地說：“二十歲以后，棄斧斤，學畫像，為萬蟲寫照、百鳥傳神，只有鱗蟲中之龍，未曾畫過，不能大膽敢為也。”不過，從中也可以看出齊白石在繪畫題材的選擇上也有自己的“原則”，即不畫未見之物，比如“鱗蟲中之龍”。那么，齊白石真的沒有畫過龍嗎？關蔚山捐獻的《十二屬圖》，既然是“十二屬”，當然就不能避免畫龍。那么，齊白石為什么又破例畫龍了呢？齊白石在一件《十二屬圖題字》（圖1）中道出了原委：

十二屬圖兔（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　68.5cm×36cm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十二屬圖龍（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　68.5cm×36cm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十二屬圖蛇（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　68.5cm×36cm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藯三先生既藏予畫多，又欲索畫十二屬，予以有未曾見者，龍不能畫，遂卻之。先生令廠肆一年之中索去二三紙，用心四年，始集成，先生今已為予友也，出畫屬題四字，予始得知心苦。八十五歲白石乙酉。

原來關蔚山請齊白石畫十二生肖，可齊白石因為其中的龍是虛構之物，而加以推卻。于是關蔚山就請廠肆每年向齊白石求兩三張畫，用了四年的時間，終于集齊了一套十二生肖。從畫上的年款來，最早的《如此千里》作于1940年，而《桃猴》則作于1944年，正如老人所言“用心四年，始集成”。而此時，兩人也結下筆墨緣，成為好友。當大功告成之日，關蔚山請齊白石為之題跋，齊白石欣然題下了這段跋語。可謂是藝壇佳話。齊白石真的只畫過這一套《十二屬圖》嗎？也不一定，他曾在一幅《墨山羊》（清華大學美術學院藏）上題：“門客余中英代人求畫十二屬，留稿。白石老人。”這套“十二屬”即1936年齊白石蜀游期間，其門人余中英代客求畫。可惜僅存這幅墨山羊，其余不存。到目前為止，以筆者陋見寡聞，尚未見到齊白石其他《十二屬圖》存世。齊白石也有單幅作品表現鼠、牛、虎、兔、羊、馬、雞、狗、豬，但龍和蛇似乎僅見于此套《十二屬圖》中。因此，關蔚山捐獻的這套完整的《十二屬圖》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十二屬圖馬（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　68.5cm×36cm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十二屬圖羊（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　68.5cm×36cm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十二屬圖雞（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　68.5cm×36cm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這套關蔚山用心四年集成的《十二屬圖》雖然畫幅尺寸相近，但并非按十二生肖的順序進行創作，在創作之時也沒有統一的構思和命名，各具情態，傳神地表現出各種動物的特性，也傳達出齊白石的一些人生感悟、個人性情與思想感情。下面我們按十二生肖的順序對之進行介紹。

《墨鼠》（圖2）表現一只可愛的小老鼠穿行于白菜和紅蘿卜之間，老鼠的樣子極為機警靈巧，讓觀者頓時忘記了它偷食的可惡。老鼠的形象和題材在中國繪畫史上是非常鮮見的，但齊白石卻常以老鼠入畫，且極富情趣。如1948年他曾為朋友畫了一套《鼠子圖》（湖南省博物館藏），每頁畫一只老鼠，配以不同的背景，其中《自稱》，表現一只老鼠吊在稱的掛鉤上，似乎在稱自己的重量。他還畫過偷雞蛋的老鼠，一鼠仰面抱著雞蛋，一鼠拽著它的尾巴，向洞里走去，讓人忍俊不禁，體現出老人不泯的童心，他筆下的老鼠變成了有趣而活潑的生命，并不使人惱恨。

《夕照歸牛》（圖3）畫垂柳下一只水牛的背影。牛是南方農家重要的幫手，每年春耕都離不了它們的辛勤耕耘。齊白石因為家貧，讀了半年私塾，即回家牧牛，祖母每日日暮倚門盼孫兒歸家，便在其項上系一鈴，聽到鈴聲響起，就知道孫兒回來了。齊白石晚年雖定居北京，但童年的記憶仍時時縈繞在他的腦海中，直到暮年，他還常畫《牧牛圖》，其中一幅繪一紅衣幼童身佩鈴鐺，拉著水牛過橋，水牛抬蹄不前，自題“祖母聞鈴心始歡（璜幼時牧牛，身系一鈴，祖母聞鈴聲遂不復倚門矣），也曾總角牧牛還，兒孫照樣耕春雨，老對犁鋤汗滿顏。”這個紅衣幼童正是齊白石自己，畫硫充滿溫馨的思念之情。《夕陽歸牛》雖只畫一牛獨立于夕陽下，同樣來自齊白石童年牧牛的記憶。水牛以簡筆沒骨法繪成，其圖式來自湘潭一位民間畫師古月古人的作品。構圖簡潔，設色鮮明，大塊墨色與細細柳枝形成線與面的組合。

《虎圖》（圖4）也采用背面構圖。齊白石一生畫虎不多，早年曾為尊師胡沁園作《老虎圖》（1897年作，遼寧省博物館藏），畫猛虎下山，頭昂尾揚，張目露齒，著力表現其“山中之王”的威猛氣勢，惜當時用筆尚軟弱，頗有些力不從心。晚年齊白石再畫虎，猛虎雖以背影示人，但筆力已今非昔比，那只凝視枯木的老虎多了幾分沉穩與溫馴，似一個擁有眾多人生閱歷的老者，溫和而不失力量。《桂花墨兔》（圖5）畫側面而立的小兔，配以桂枝，讓人聯想到在廣寒宮陪伴寂寞嫦娥的玉兔，溫婉可愛。

十二屬圖狗（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　68.5cm×36cm　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

《云龍》（圖6）大概是齊白石最不“擅長”的題材，因此，他用翻卷的烏云占據畫面大部分空間，只隱約露出龍首和龍爪。盡管歷代都有畫龍的高手，齊白石做木匠時，可能也雕過龍，但他不想賦予這個虛構之物更真實可感的形象。不過這張墨色濃重的作品在總體構圖簡潔疏朗的《十二屬》中仍顯得非同凡想。龍嘴下的一道白色閃光突顯出龍的神通，圓睜雙目一點焦墨更具畫龍點睛之功。與《云龍》的壓抑滿塞相比，《墨筆草蛇》（圖7）便多了幾分空靈與自由，淡墨隨意圓轉的走筆表現出草蛇靈動蜿轉的身體，頭部淡墨臥筆一點，再加上兩個小點，一根線就表現出口吐信子的蛇頭，背景則以寥寥數筆表現野草。

齊白石一生畫馬不多。所見大致有兩類，一是畫人騎馬，一是單純畫馬。前者如二十年代的關云長騎馬像，后者如此幅《如此千里》（圖8），兩者又大異其趣。《如此千里》以墨當色，筆墨服從于造型，白石全出之以勾勒，寫其大意而已。此畫之馬，在解剖上也許有些毛病，也不夠神駿，但其回頸轉睛之意，別有一種稚拙的意態。《柏羊圖》（圖9）中的黑色山羊來自齊白石的一個畫稿，描繪一只溫馴的山羊俯首吃草。《多子圖》（圖10）表現母雞帶領一群小雞覓食，是充滿母愛的畫面，群體的表現正次證明這套《十二屬》最初并沒有統一的構思，而是被關蔚山有意拼湊成的一套十二屬。

齊白石畫猴常與祝壽聯系起來，比如《靈猴獻壽》《靈猴獻果圖》。此幅《桃猿》（見封三）畫一只偷摘仙桃欲走，又回首眺望的猿猴，題道“既偷走又回望，必有畏懼，倘是人血所生，必有道義廉恥。八十四歲白石老人畫并題廿二字”。可見老人是想借此來諷刺和鞭撻社會上一些不知廉恥之徒。

《吠其不仁》（圖11）中狗的形象來自齊白石1936年客居成都時所作之《守門犬》（北京畫院藏），可能對這一形象極其喜愛，老人一用再用，常配以不同的背景，其喻意也不斷變化升華。從忠實的守門犬變為“吠其不仁”的義犬，傳達出老人對社會不平的抨擊。

《芳草游豬》（圖12）畫三只小豬于草間覓食。題“曾牧星塘屋后”，同樣來自童年放牧的回憶。在傳統題材中，豬是很少被人表現，而齊白石卻特別喜歡畫豬，而且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情趣，《芳草游豬》前面兩豬似乎在私語，后面一只急忙跟上，想聽一究竟。齊白石畫豬以水墨作沒骨寫之，寥寥幾筆，就表現出豬滾圓的身體，細的豬腿，憨態可鞠，形神兼備。老人還善于設計不同的動態以傳達某種情趣。齊白石畫豬能如此傳神，與他早年的生活記憶有關，而且他會將這些記憶繪成畫稿，反復推敲，創作時便能得心應手。北京畫院就藏有一張三只豬的畫稿，其形態和《芳草游豬》幾乎完全相同，看來任何一件精品的產生都有一個辛苦醞釀的過程，并非一揮而成。

由于以前不太清楚這套冊頁的來歷，這套《十二屬圖》常常被分成不同的類別展出，直到整理出關蔚山的捐獻清單，才將這套《十二屬圖》重新合璧，從而使這套唯一存世的齊白石《十二屬圖》重新被人們認識與欣賞。

（責編：黃丹麾）

十二屬圖豬（十二開，紙本，鏡芯）　齊白石　68.5cm×36cm　年代不詳　北京畫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