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未央
我很喜歡聽羅大佑的歌,包括其中這樣一首:
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
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
美麗小鳥飛去無影蹤
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
但是當我從羅大佑想到張艾嘉的時候,總覺得她和羅大佑唱的正好相反。面對六十三歲的“張姐”,只能感嘆——她的青春小鳥一來不回去。
關于張艾嘉輝煌的創作履歷和完美的藝術生涯,大眾都已爛熟于心,無需我在這里贅述了。真正值得說說的,倒是她用角色、作品、觀念、獎杯和觀眾的掌聲壘起的那些奇跡。
現代中國,在通常情況下,如果你對一個女演員説“我是看著您的電影長大的”,多半要遭白眼,特別是像我這樣的“老年人”說。可是也有例外,去年在釜山電影節上見到“張姐”時,當我用這句話表達敬意時,她的笑容里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快。這就是一種心理的強大,不自以為老的人是不怕別人把自己叫老了的,歷經滄桑仍懷赤子之心,才是可愛的自信。
張艾嘉的自信源于她的文化背景。這里說的“文化”,一是指臺灣迥異于內地的文化傳統與文化氛圍,二是自身的修養與學習,此二者的共同作用,才有了張艾嘉這樣超出我們日常經驗范圍的“明星”。近年來,同樣來自臺灣的金士杰在內地越來越廣為人知并備受好評,其實也與此類似。
一個演員的表演風格和精神氣質都源于自身的文化底蘊,也照見自己的文化修養。在四十多年的演藝生涯里,演繹了眾多跨度很大的角色,張艾嘉能成為一位幾乎沒有負面評價的好演員,在今天的演藝界實在是鳳毛麟角。更何況在表演之外,她還是成功的導演、編劇、歌手、制片人,不斷書寫新的傳奇。
女演員演藝生涯是常青樹還是曇花一現?為什么中國很難出現梅麗爾·斯特里普式的常青樹?這一直是廣大觀眾熱衷討論的話題。
其實這其中是有規律可循的,一般情況下,知性風格的女演員和有文化自信的女演員更容易成為常青樹。張艾嘉恰巧就是一位兼具文化自信和知性風格的女演員,更難得之處在于:有一些走知性路線的女明星往往是因為客觀條件上顏值先天不足,而張艾嘉卻是其中天生麗質、格外貌美的一位。
在當代中國,女演員成了青春飯,往往憑年輕貌美迅速走紅,趁風頭正健抓緊賺錢,年紀稍長就淡出一線或轉行幕后,再過若干年如果重出江湖,多半都是以婆婆媽媽的形象出現了。當我們看到張艾嘉的同齡人甚至比她更年輕些的女演員都在演老太太的時候,卻在電影《華麗上班族》中看到了張艾嘉演繹的“職場女強人”,在電影《山河故人》中看到了張艾嘉飾演的“戀愛中的阿姨”。
所謂演藝界的“常青樹”,不僅僅是指演藝生涯跨越漫長歲月,還有一項指標是看表演的質量。即使女演員有一天要演老太太,也不能演成無精打采、黯然乏味、缺少個性的老太太。張艾嘉在《山河故人》里的表演就給觀眾帶來驚艷的感覺。
類似這樣從青春靚麗一直演到爐火純青的驚艷,比張艾嘉早一個世代的還有另外一位臺灣演藝界的常青樹歸亞蕾,而比張艾嘉晚一個世代的也許就是劉若英了吧!她們呈現給我們藝術形象,都證明著:想成為優秀的女演員,不僅要有外在的姿色,還要有內在的文化。
“朝氣”是中文里的一個常用詞,相形之下,“暮氣”這個詞使用的頻率要小得多。但是在演藝界乃至以“創意”為重中之重的整個文化創作領域,很多曇花一現的明星最終都是輸給了“暮氣”。有一次看到張艾嘉和電影《華麗上班族》的兩位青年演員郎月婷和王紫逸在一起談笑風生的樣子,不禁想起了歲數更大的“大導”林兆華,他們都是在一個以“暮氣”為標配的年齡活出了“朝氣”。所以即使“張姐”已經隱約有了皺紋要爬上眼角的先兆,也不妨礙她把人物骨子里不滅的青春演繹得淋漓盡致。
只有這樣的創作者,才會說出“60歲,人生正要開始”。前幾天張艾嘉在一個講座上說:“現在是我的又一個新階段,重新找回了快樂,不再顧忌市場有沒有歡迎我。我還要拍很多的戲,有好角色我就去演。成功、名利,都不會是困擾,這樣的狀態下創作是很開心的,這是我與自己的一個和解。”
只有看過了《念念》,才好理解她說這話的心境。幾十年來,看過張艾嘉演過的很多電影,都很喜歡,但新近最喜歡的還是她導演的這部《念念》。一念是時間最短的單位,人的一生很長,卻是由無數個一念組成。一念生,一念滅,念念不忘,便是人生。
或許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導演,才能拍出不緊不慢的《念念》。而“曾經滄海難為水”之后,還有“除卻巫山不是云”的朝氣,更是我們期待張艾嘉下一部電影《相親相愛》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