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軍
一、鬧市中毒梟持槍挾持人質

2015年6月17日,距“6·26”國際禁毒日還有九天,即將步入盛夏的廣西濱海城市欽州市熱浪襲人。
一向驍勇善戰的防城港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副支隊長高劍平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天,自己栽了一個大跟頭。最擅長甕中捉鱉的他,在組織特警隊員圍捕一名號稱“邊境殺手”的毒梟過程中,竟然馬失前蹄。幾乎瀕臨絕境的毒梟突然持槍劫持人質,在眾目睽睽之下揚長而去。這次意想不到的失利不僅讓他和戰友們蒙受奇恥大辱,也讓負責指揮行動的他承受著來自各方的巨大壓力。
其實,當天的情形,的確讓他難以下決心冒險突擊,一旦有任何閃失造成人員傷亡,都將是他人生中難以承受之重。
那天中午,他們趕到欽州市,匆匆與欽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以及抽調的特警會合,簡潔明了地布置了任務,確定了行動目標和分工,立即直奔白海豚國際大酒店。這個五星級酒店在市中心鶴立雞群,周圍都是步行街商業區,人流如織。
他們分乘幾輛車先后進入白海豚國際大酒店周邊的預定位置,高劍平把手槍放在隨身的手提包里,輕松地走進了酒店大廳。幾個民警已提前進了大廳,兩名便裝偵查員正在服務總臺跟服務員交涉。考慮到目標身上有槍,而且不止一支,行動的危險性極大,支隊長李衛寧一再交代要慎重行事,在有十足把握的情況下才能動手抓捕,決不能讓對方有拔槍頑抗的機會,以免造成人員傷亡。如果沒把握,寧可放棄行動。高劍平準備先查清楚毒梟住的房間,趁對方出房間的機會實施抓捕。
這時候電梯剛好下來,幾個頭發造型怪異、身上有花花綠綠刺青的彪形大漢簇擁著一男一女出了電梯。男的三十多歲,身材不高,體型偏瘦,飛機頭,狼眼陰森,一個超大的紅鼻頭,仿佛麥當勞廣告,整個臉有些歪斜變形。他旁邊是一個年輕女子,長發披肩,一襲粉紅色連衣裙,穿著高跟鞋顯得比他還高,但從神情來看似乎正在賭氣。一照面,高劍平就意識到,“飛機頭”赫然就是一號目標毒梟鄭友斌。
幾個已經埋伏在大廳角落的偵查員頓時眼睛一亮,目光全都投向了高劍平。高劍平本來是想在酒店里解決戰斗的,沒想到對方竟然這么快地出現在面前,他迅速掃視周圍。此時,酒店大廳人員不少,據說是正在開一個自治區級別的會議,參會代表和旅客很多;對方除了毒梟鄭友斌,還有三個打手,個個身材魁梧,神情警惕,而鄭友斌身邊的女子不久前剛被警方抓過,認識行動組的一些成員,萬一被對方看破身份,鄭友斌極有可能拔槍頑抗。他馬上作出暫時不動手的決定,做了一個繼續跟蹤的手勢。
鄭友斌一路追著女子好像在解釋著什么,但女子并不理會,一臉不悅地走到酒店前面的停車場,上了一輛黑色大眾朗逸,坐在副駕駛位置閉著眼睛嘟著嘴。鄭友斌趕緊坐進駕駛位,其余三人上了另外一輛車。剛剛起步,一個叫黃大青的大個子嫌疑人下車跑過去敲開了鄭友斌的車窗,指著朗逸的底盤,告訴他輪胎漏氣了。
前面不遠處就有一個小修理店,可以打氣。看到鄭友斌把車開到修理店旁停下,高劍平覺得這是實施抓捕的絕好良機,果斷下達了行動命令。就在幾個便衣民警快速圍上去的時候,黃大青剛好到旁邊的小店買了一包煙回來,轉身看到民警,大驚失色,幾個民警毫不猶豫地將他摔翻在地,戴上了手銬。與此同時,正在等著打氣的鄭友斌接到一個手機短信,悚然抬頭,發現黃大青已被民警控制,隨機鉆進朗逸轎車,并從里面鎖住了車門。
行動組幾名民警立即拔槍,從各個角度對準了車里的鄭友斌,大聲命令他出來,車后的民警朝天鳴槍示警。車里的女子頓時花容失色。
眼看著鄭友斌已成甕中之鱉,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鄭友斌身子往右邊一斜,突然拔出一支手槍,頂住了身邊女子的額頭,惡狠狠地推著她從副駕駛一側下了車,歇斯底里地狂喊:“你們誰敢動,我就把她給斃了!”
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高劍平的腦袋頓時嗡嗡作響。這女子是鄭友斌的情人之一,名叫覃蕓,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這半年來,她經常跟鄭友斌在一起,上個月還被警方抓過,那次行動中,狡猾的鄭友斌和他的堂弟鄭友裕僥幸逃脫。面對民警的訊問,覃蕓一副很傻很天真的樣子,說她真的不知道鄭友斌是干什么的,只是因為鄭友斌肯為她花錢才跟他的,這次是跟車到廣東去逛逛。
高劍平當了這么多年的刑警,什么樣的人沒見過,覃蕓的話他自然不信,只是考慮到對方不過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孩子,想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于是明確告訴她,鄭友斌是毒販子,已經被警方通緝了,而且是A級通緝令,以后不要再跟他了,有什么情況立即向警方報告。當時覃蕓一口答應,而且態度相當誠懇,警方當天就把她釋放了。沒想到,她這么快就又出現在鄭友斌的身邊。
此時此刻,面對著窮兇極惡的鄭友斌,高劍平意識到不能強攻。萬一鄭友斌橫下一條心魚死網破,導致覃蕓或其他人傷亡,都是得不償失的。他大聲喝道:“鄭友斌,你被包圍了,馬上放下武器!”
鄭友斌此刻的確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后面是死路,面前是大批警察,最近的距離不到十米,還不斷有民警趕來支援,他還能逃到哪里?換了常人,早就繳槍投降了。但鄭友斌是個超級亡命徒,挾持著人質左閃右轉,躲進了隔壁一間煙酒店,又從旁門穿出來直奔步行街。說來湊巧,幾個當地的增援民警開著一輛老款三菱越野車趕過來,下車就參與圍捕,以為三下五除二就可以搞定,連車都沒熄火,駕駛室的門也敞開著。鄭友斌大喜過望,立即推著人質跳上這輛車,轟起油門就跑。
高劍平暗叫糟糕。本來,在重圍之下的鄭友斌即便挾持人質也插翅難逃,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個插曲,這輛車停在那里,就像專門給他準備的,即便是拍電視劇都不會有這樣的巧合。他急忙指揮民警上車追趕。
鄭友斌開著越野車一路橫沖直撞,旁邊的兩輛車被撞得歪到一邊。越野車闖過前面十字路口的紅燈,差點兒把一輛正常行駛的摩托車撞飛,周圍一片急剎車的刺耳聲音。一看這個架勢,高劍平不敢跟得太緊,生怕對方狗急跳墻,開車亂撞或者開槍射擊。他心急如焚,卻只能遠遠盯著那輛三菱越野車,同時通知指揮中心立即調集警力圍堵。
就這樣追過兩個路口,三菱越野車把警車遠遠甩在后邊,不見了蹤影。接著,指揮中心傳來信息,對方的車速太快,已經駛出了監控范圍……
高劍平一拳狠狠打在駕駛臺上,覺得從來沒有過的窩囊。居然挾持自己的女朋友當人質,也只有鄭友斌才做得出。不管是真是假,都讓警方投鼠忌器。退一步說,那輛三菱越野車停在哪里都不要緊,只要把鑰匙拔下來,鄭友斌又能往哪里逃?可他不能責怪自己的戰友,大家都是一心要抓住這個家伙,誰都不愿發生這樣的情況。
高劍平把情況向李衛寧作了匯報,李衛寧雖然也覺得非常意外,但還是肯定了他的做法,保證群眾安全是第一位的,至于鄭友斌,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遲早會把他緝捕歸案。他立即將情況向防城港市副市長、公安局局長玉石、副局長黃一武報告,同時向自治區公安廳禁毒總隊作了匯報

光天化日之下,犯罪分子在鬧市區公然持槍挾持人質與警方對抗,這還了得?廣西壯族自治區公安廳領導連續作出重要批示,要求全區公安機關不惜一切代價,全力緝捕鄭友斌,最大限度消除社會治安隱患。時任廣西壯族自治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公安廳黨委書記高雄,自治區禁毒委員會副主任、公安廳副廳長李躍等領導親自坐鎮指揮,啟動了廣西公安機關最高級別應急預案,調集防城港、南寧、欽州、北海等多地警力,在防城港市周邊拉起了一張圍捕鄭友斌的大網。
二、昔日漏網的小魚變成了大魚
夜已經很深了,到自治區公安廳禁毒總隊開了一天會的高劍平卻毫無睡意,他和李衛寧婉言謝絕了禁毒總隊領導的挽留,立即連夜趕回防城港。在這種時候,他們必須分秒必爭,哪里還顧得上休息。
看著一路熟悉的風景,高劍平盡量讓心情平靜下來,整理好紛亂的思緒,這個案件以往的一幕幕在眼前再次浮現……
那是去年春節的前幾天,一直忙于工作的他好不容易找機會休幾天假。臨近春節了,他哪兒也不想去,就想回到老家東興市的江那村,在碧綠得如同翡翠般的北侖河上游好好釣幾天魚,享受一下難得的清靜時光。沒想到剛把幾根釣竿拋到河里,手機就響了起來,接了這個電話之后,他就再也沒有心情釣什么魚了。
電話是他的老戰友胡華打來的。去年高劍平調到支隊的時候,胡華是副大隊長,他這一走起了連鎖反應,原來的教導員當了大隊長,胡華這個副大隊長升了教導員。胡華跟他說起了一件棘手的事情,去年7月他們破獲的一起特大販毒案件的主要犯罪嫌疑人鄭寶成,因艾滋病與肺癌晚期,送到南寧市茅橋醫院不久,醫治無效死亡。好幾個月過去了,怎么通知家屬都不理睬,現在快要過年了,殯儀館和茅橋醫院一個勁兒催促辦案單位,要求盡快來人辦理有關手續,否則就作為無主尸體處理了。
一想到鄭寶成這個人,高劍平就有點兒心亂如麻,仿佛看到了他那張扭曲變形的臉,還有那滿身膿腫潰爛的皮膚,甚至舌頭上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皰疹,太可怕了,不要說普通人,就連他們這樣身經百戰的禁毒民警,每次見了他都會做噩夢。也正是因此,鄭寶成的父母都不愿意認這個敗家丟臉的兒子,他的妻子忍無可忍離家出走,把兒子扔給了鄭寶成的姐姐。現在鄭寶成死了,就連他姐姐也不愿意來處理尸體,實在是凄涼到了極點。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禁毒民警卻不得不天天和他打交道。鄭寶成是東興市本地人,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歲。他家在海邊,靠海吃海,父母偶爾做些走私生意,家境殷實,日子本來過得挺不錯的。大概就是因為太悠閑太舒適了,年輕人不弄出些刺激來就過不了日子,他跟社會上的那些爛仔們鬼混,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很快染上了毒癮無法自拔。在無數次混用針頭之后,鄭寶成手腳的血管都變成硬邦邦的一團,幾乎找不到扎針的地方了。幾年后,鄭寶成感染上了艾滋病毒,傾家蕩產,妻離子散。
為了維持吸毒的費用,他以販養吸,逐漸成為了一個販毒團伙的頭目,與廣東毒販相互勾結,把海洛因從邊境地區運輸到廣東、海南等地販賣,生意越做越大。仗著自己身患艾滋病這張“免死金牌”,鄭寶成販毒的時候無所顧忌,碰上民警抓捕就威脅要咬傷民警,讓他們也感染上艾滋病。即使民警抓到了他,因為他患有艾滋病、肺結核、淋病、肝硬化等惡性傳染疾病,無論是強制隔離戒毒所還是看守所都不收,判刑之后勞改農場也不要,鄭寶成越來越有恃無恐。
高劍平在派出所工作的時候就知道鄭寶成這號人物,一直把他列為重點人口管控,后來調到禁毒大隊,又和他打上了交道。看到這個販毒團伙如此猖獗,對社會危害如此巨大,他下決心一定要將其徹底摧毀。經過兩年的偵查工作,2013年7月,禁毒大隊終于一舉打掉了這個販毒團伙。抓人的時候,大家都很擔心被鄭寶成抓傷或者咬傷,為了做好表率,高劍平等大隊領導一馬當先沖在前面,迅速把鄭寶成制伏。在抓捕過程中,高劍平的手臂被鄭寶成的指甲抓破,來來回回檢查了半年,終于確定沒有感染艾滋病毒,他才算松了口氣。可這半年提心吊膽的日子,一提起來他就想哭。
鄭寶成被防城港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判處死刑,他的兩個同伙分別被判處死緩,四個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至十五年。鄭寶成雖然因為艾滋病死了,可他制造的麻煩還沒了結。
高劍平長長地嘆了口氣,一根根收起了剛剛放下的釣竿,把已經釣上來的一條魚解下鉤扔回了江里。自己不去,又有誰愿意去收拾這樣的殘局呢?春節快到了,想過好春節,還得做好這件事情。
他和胡華做好前期工作趕到南寧市殯儀館的時候,已經是大年二十九了,到處都彌漫著濃濃的年味。殯儀館的值班人員有點兒不耐煩,黑著臉帶著他們來到停尸房,從角落的冰柜里拉出尸體。因為放在角落里,冷氣不足而且時間過長,尸體全部霉爛,臭氣熏天,值班人員戴著口罩還退出了好遠。高劍平看著這具尸體,從大小看像個孩子,說明鄭寶成死前已經被艾滋病吃空了身體,死的時候不過六七十斤。這一刻他無比震撼,是毒品把一個壯壯實實的小伙子變成了這副模樣。禁絕毒品,保護人民,禁毒警察的職責光榮而神圣。這樣一想,他再也不覺得大年二十九還利用休假時間來處理這種事有什么難受了。
大年三十那天,高劍平和胡華趕回了東興,把鄭寶成的骨灰交給了他姐姐。看得出來,鄭寶成的姐姐有些感動,接過骨灰盒的時候一聲嘆息:“唉,如果知道你這樣,我看那些人以后也不敢再搞了……”
高劍平一聽這話里有內容,借著這個機會和鄭寶成的姐姐聊了起來。鄭寶成的姐姐說自己也是聽別人聊天的時候說的,過去跟鄭寶成販毒的一個馬仔,人們都叫他“細弟”,這個人在團伙被打掉的時候漏網了,現在召集了一幫嘍啰繼續販毒,發了大財,風光得很,光是年輕漂亮的情人就有好幾個。她還聽人說,前段時間他們賣貨到越南,越南那邊的毒販被抓了現行,想以此為借口把賬賴掉。前幾天,“細弟”帶了人把越南販毒團伙的幾個成員綁架了,直到拿到錢,才把人給放了。

高劍平跟胡華交換了一下眼色,這些情況跟他們掌握的情況基本對上了。最近一段時間,他們得到情報,反映中越邊境有一伙膽大妄為的毒販,毒品生意做得很大,交易相當頻繁,幾乎每個星期走一趟,每次交易量都在十公斤以上。
這伙人販毒基本上都是選擇周末或者節假日,具備反偵查手段,據說有軍用手槍,駕駛技術也非常嫻熟,跟蹤起來十分困難。販毒團伙的頭目外號“細弟”,三十多歲年紀,人長得算不上高大威猛,卻被人稱為“邊境殺手”。越南警方前段時間開展行動,查獲十三公斤冰毒,曾將情況通報給設在東興市的中越禁毒聯絡官辦公室,要求核查中方參與此案人員的名單。在這以后,高劍平也接到東興有越南人被秘密綁架的舉報,可是當警方趕到現場的時候,當事人早已交了贖金,自己解決問題了。
三、兩邊通吃的毒梟浮出水面
時任防城港市公安局禁毒支隊三大隊大隊長林天朗人如其名,長得帥氣俊朗,在公安局里是出了名的飆車手,反應特別快。可這次跟蹤可疑車輛,他還是感到十分吃力。從防城港到北海這段路車輛不少,對方的時速卻達到了二百公里,在這種情況下跟蹤,實在是太危險了。他忍不住暗暗嘆氣,這些家伙可以為了錢玩命,可自己是在執行任務呀,真的有必要這么冒險嗎?
春節以來,他這個大隊就沒有休息過一天,整天忙忙碌碌,晨昏顛倒,為的就是偵查這一特大販毒團伙。上小學的女兒最愛吃草莓,他多次答應帶她去摘草莓,可是每個周末都沒空,一直拖著。現在草莓都快過季了,每次他看到路邊有人賣草莓,總感覺對不住女兒。
自從支隊領導把主辦這個案件的任務交給三大隊后,他們圍繞著這些線索步步為營,展開了艱苦細致的偵查工作,逐步揭開了這個販毒團伙的真實面目。
外號“細弟”的這個團伙頭目真名叫鄭友斌,三十三歲,防城區防城鎮丹竹江村鷓鴣壩組人,曾經因販賣零包毒品、搶劫罪兩次被判刑,共計十三年六個月,2013年初出獄,不久即加入了鄭寶成販毒組織,是團伙里負責送貨的馬仔之一。鄭寶成團伙覆滅后,他收拾殘局重新接線,又組織了新的販毒團伙,不但從境外購進海洛因販往內地,而且從廣東購進冰毒、搖頭丸、K粉等合成毒品販往境外,兩邊都不落空,有時甚至直接以貨易貨。在滾雪球似的經營一段時間之后,鄭友斌販毒團伙逐漸做大。
鄭友斌上面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是家里最小的一個。他的父親特別迷信,鄭友斌出生的時候,他專門請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一看鄭友斌的生辰八字,臉色就變了,說這個小子出生的時辰,按照古代來說是“菜市口斬首”的水命,如果提前一點兒就好了。鄭父一聽,當時就想把他給扔了,是母親和外婆流著眼淚苦苦哀求,他才得以生存下來。
從小父親就很不喜歡他,動不動就揍他,親友們也很看不起他,這讓他一直生活得很壓抑很自卑。因為他排行最小,個子又長得比較矮小,人們就把他喚作“細弟”。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個小個子而且有些老相的孩子心理非常叛逆,仇視父親,仇視社會,從小幻想著有朝一日稱王稱霸,把那些看不起自己、虐待自己的人全部踩在腳下肆意凌辱以解心頭之恨。
他無心學習,經常小偷小摸,四處搗亂,而且像個刺猬似的碰不得,遇上一點兒小事就敢拼命。別看他個子小,但打起架來手黑心狠,是學校里出了名的打架大王。有一次鄭友斌欺負一個女同學,在背后剪了女同學的辮子,忍無可忍的女同學找到一個哥們兒為她出氣。這哥們兒五大三粗,力氣極大,在路上攔住了鄭友斌,幾次把他摔翻在地。以為鄭友斌就此軟蛋了,沒想到鄭友斌殺紅了眼,霍地拔出一把鋒利的尖刀朝對方沖過去,嚇得對方跪地求饒。鄭友斌把他的頭狠狠踩在腳下,戲弄夠了,又敲詐了一筆醫藥費,這才把對方放走。
小學還沒畢業,鄭友斌就輟學在社會上混了,沒有特長又不愿出力干活兒的他干起了那些他認為來錢快的事情。1997年,他因販賣零包毒品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出獄后,他繼續作案,連續持刀搶劫出租車和夜行貨車司機,落網后,被防城港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這一次被判重刑,鄭友斌在監獄里待了很長的時間,跟不少“能人異士”有了更多的接觸機會,也讓他明白了自己魯莽無知的代價,僅憑匹夫之勇,在這個社會上是絕對行不通的。經過一番反思,他不但無師自通了很多籠絡人的辦法,還琢磨出了不少反偵查的招數。從此,他在監獄里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一看見管教干部就跑過去殷勤地問好,匯報自己最近的改造情況,凡是管教干部交代的事情,他樣樣都做到最好。一段時間下來,鄭友斌因為表現好得到了很多減刑分。
對于同監的犯人,鄭友斌能關照的盡量關照。他從小被另眼相看慣了,知道怎么讓對方暖心。有一個叫何保元的服刑人員,人稱阿保,長得五大三粗,卻有一張苦瓜臉,因故意傷害入獄。鄭友斌了解到,這個阿保從小父母離異,一直跟著年邁的奶奶生活,沒能上過一天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雖說長得高大,但除了打架動刀,其他什么也不會。從小飽受家庭歧視的鄭友斌深感同病相憐,把他當作自己的弟弟看待,什么事都護著他,只要何保元有困難,他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幫助他。何保元活了二十多年,從沒得到過這樣的關照,把鄭友斌當成了自己的大哥,死心塌地跟著他,不管鄭友斌叫他做什么都毫不猶豫,后來,他成了鄭友斌販毒團伙中取毒品的馬仔。
還有個叫阮學斌的獄友,人稱M仔,過去是專門為走私販開車的“探路仔”,因為經常把時速飆到二百公里以上,人們又叫他“飛機仔”。在監獄里,他也被鄭友斌籠絡,后來成為了運毒車輛的駕駛員,多次擺脫了警方的追蹤。鄭友斌每次販運毒品,都給他一萬元以上的高額報酬。
靠著自己悟出來的所謂做人準則,鄭友斌網羅了一大批嘍啰,形成了自己的黑幫圈子。2012年,他因為表現良好被提前釋放,那天來接他的全是一幫獄友。
出獄后,他曾經通過獄友的介紹去某單位當保安,結果只干了一個月就再也干不下去了。他每天都跟那些獄友吃喝玩樂,一千五百元的工資沒兩天就花得精光,而且還要聽人使喚經常通宵值夜班,這些都是他無法忍受的。不久,獄友介紹他認識了毒販鄭寶成,他很快就成了團伙里一個送貨的馬仔。
鄭寶成團伙被打掉的時候,鄭友斌因為不是主要成員,成了漏網之魚。精明的他不但研究透了鄭寶成販毒的那一套路數,而且早已偷偷留下了廣東毒販與越南毒梟的聯系方式。他以親戚和獄友為主要力量,重新組織起新的團伙,很快又把線接了起來,而且進行雙向販毒,兩邊都大發毒品財。
跟警察打了多年交道,鄭友斌深知警察可不是吃干飯的,時刻都在盯著他們。鑒于鄭寶成團伙的深刻教訓,鄭友斌痛定思痛,恩威并施,制定了很嚴格的內部管理規定。他給予每一個販毒團伙成員的報酬都很高,不管誰過生日或者家里有喜事,都帶到酒店慶祝狂歡,誰家里有困難,他就給錢資助。何保元的奶奶去世的時候,鄭友斌帶隊把他送回家,一起為他籌辦喪事,還塞給何保元一大筆慰問金,讓何保元感動得泣不成聲。但是,在進行毒品交易時,每個人都必須嚴格遵守他定的規矩。
為防止團伙成員因吃喝嫖賭暴露蹤跡,鄭友斌規定,有行動時不能私自外出,吃飯睡覺都要在一塊兒,決不允許有任何私自嫖賭的行為。另外,每進行一次交易,就要換一次手機,用過的手機馬上扔掉,購買手機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成員之間不能用紙張記錄手機號碼,只能記在心里面,手機上全用代號標識。在外地住宿,要每天換一家賓館,最好在深夜時換房。每次下高速之后,必須馬上找地方更換車牌再走。另外,在販毒過程中除了特殊情況,相互之間只能使用特定頻率的對講機,成員之間不能相互打聽情況。
為了對抗公安機關,他花大價錢在境外購買了六支美制軍用手槍、一支AK47自動步槍及大量的彈藥,還專門請了一個精通槍械制造和保養的獄友,負責保養維護槍支的同時自制槍支,以此廣開財源。
鄭友斌善于收買人心,但手下不聽話時,他心黑手狠絕不手軟。有一次販毒過程中,手上有錢的張云峰實在熬不住欲望的煎熬,偷偷到賓館里的娛樂場所嫖娼,回來后被鄭友斌拿住,當場用一根木棍把他的手掌打得變了形,木屑嵌到肉里根本拔不出來,痛得張云峰跪在地上大聲求饒,旁邊的人膽戰心驚。

林天朗帶領三大隊民警暗中偵查了一段時間,逐漸摸清了鄭友斌團伙的情況,除了前面提到的何保元和阮學斌,其他人也都有明確分工。
人稱“阿十”的堂弟鄭有才因為少年老成,辦事穩重,鄭友斌專門安排他開著前哨車在前面探路,一旦發現風吹草動,立即通知后面的車輛改道行駛;人稱“老頑童”的李捷鑫和“豬油二”李宇杰則負責跟車觀察沿路情況;“阿三”鄭友裕負責運輸毒品到倉庫后的保管和轉移;腦筋轉得特別快、主意很多的“滴五”張云峰成了鄭友斌的狗頭軍師;李昆明和蘇東負責與越南毒販對接,出貨到境外;“老鼠”吳永寧負責幫鄭友斌開車;嚴通、黃三保、黃大青等隨時機動接應。
讓林天朗頭痛的是,這個販毒團伙基本上都是利用周末或者節假日進行販毒交易,辦案民警根本不可能在這些時間休息。毒販們到廣東和中越邊境交易毒品都是人貨分離,精心偽裝,動作迅速,每次運輸毒品都是半夜三更突然說走就走,毫無征兆可言,而且三輛車前后各自相距三十公里左右,不知道毒品放在哪一輛車上。他們彼此用專用的對講機聯系,前車一旦發現異常立即通知后面的車輛改道,走的路線也是高速路和二級路、鄉村公路交替,盡可能避過警方的檢查站。
鑒于案情重大,李衛寧將案情向玉石、黃一武等局領導以及自治區公安廳禁毒總隊作了匯報,玉石在聽取匯報之后,指示市公安局立即抽調精兵強將成立專案組,黃一武副局長為組長,李衛寧等人為副組長,以禁毒支隊為主,其他警種緊密配合,全力開展偵查工作。自治區公安廳禁毒總隊對此案也是高度重視,總隊長呂開旺、副總隊長邱玉城等領導多次到防城港市指導案件偵破工作,協調各地禁毒部門通力合作。
四、初次收網大魚意外逃脫
2015年4月初,專案組經過反復研究,認為經過一段時間的艱苦偵查,已經基本掌握了這個販毒團伙主要犯罪嫌疑人的情況以及販毒的規律特點,收網的時機已經成熟。
4月13日,在鄭友斌販毒團伙從廣東購買毒品返回防城港的路上,防城港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組織力量對這個販毒團伙進行接力跟蹤。但鄭友斌這次出動了四輛車,不但四輛車輪流交替前行,而且變速很突然,有時會從時速兩百公里突然降到六七十公里,導致民警的車輛無法繼續跟蹤。當晚,警方得知鄭友斌已經將三萬多粒搖頭丸賣給了越南毒販。
4月27日,經過一番周密的準備,防城港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再度全體出動,在高速公路上與鄭友斌販毒團伙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較量。這一次,鄭友斌在廣州市買到毒品后,于凌晨三點突然指揮販毒團伙成員分乘三輛車出發。這時候路面上車少,專案組的車輛不敢跟得太近,而且也不知道販毒團伙的黑色皇冠、銀灰色銳志和黑色凱美瑞三輛車中,到底哪一輛是運毒的車輛。到了廣東茂名路段,毒販的車輛突然從一條岔道拐下高速,開上了鄉間道路。專案組沒有料到毒販會突然改變路線,急忙調動原來布置在高速公路沿途的警力趕到各個路口守候,卻沒有發現販毒團伙的三輛車出來。后來才知道,毒販的車輛下了高速公路后全部換了車牌,繞過檢查站,脫離了專案組的視線。
兩番交手后,專案組總結經驗教訓,進一步分析該販毒團伙的伎倆。經過精心的研究,專案組認為根據該販毒團伙的活動規律,他們下一次販毒行動應該是五一勞動節期間。于是,專案組再次組織警力,從前期的跟蹤收集證據到追蹤抓捕,制訂了嚴密的行動方案,下決心畢其功于一役,把這個販毒團伙徹底摧毀。
果然不出專案組所料,鄭友斌在調集了一百多萬元的資金后,于4月28日帶著情人覃蕓到廣西玉林市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到了廣東東莞市,住進一家賓館。販毒團伙中的張云峰、鄭有才、阮學斌、何保元等四人分別乘坐兩輛轎車,離開防城港前往東莞,在鄭友斌住的賓館附近的一家酒店登記住宿。而李捷鑫和李宇杰也乘坐直達快班,于深夜抵達東莞。
5月1日上午,鄭友斌到當地銀行,把一筆巨款轉到了鄭有才的銀行卡里。第二天,鄭有才到銀行取出了這筆錢,當晚與何保元開車來到了另外一個賓館的停車場,把一袋東西放進了一輛寶馬轎車的后備廂,又從寶馬的后備廂里提出了一袋東西,然后開車離去。整個過程只有幾分鐘,而且寶馬車里的人始終沒有出來,交易完成也馬上開走了。
這一切都被早有準備的禁毒民警納入視線之中,林天朗帶領三大隊的民警,用攝像機秘密拍攝,固定了證據。
鄭友斌在東莞逍遙快活了幾天,帶著覃蕓到處逛商場瘋狂采購。5月3日凌晨一點,他突然帶著覃蕓退房走人。不久,鄭有才、何保元等人也先后退房。三輛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前后相距大約三十公里,鄭友斌的車在最前面,鄭有才的車在中間,阮學斌的車在最后。專案組對此早有防范,按照事先的部署,再一次在公路上展開了貓與老鼠的較量。
凌晨四點,到達廣東茂名市路段的時候,這三輛車突然從茂名路段駛離高速公路,取道高州市、南塘鎮方向,專門在偏僻的鄉村道路上轉來轉去。販毒團伙故伎重演,專案組沉著應對,調動警力在預先估算的販毒團伙的必經之路上進行布控,果然,在上午八點的時候,看到一輛黑色凱美瑞轎車首先出現,一輛黑色皇冠相距幾公里跟在后面,在兩三公里后,是一輛銀灰色銳志。盡管車牌不對,但專案組判斷這就是販毒團伙的三輛車,他們已經更換了車牌。
從沙坡鎮方向出來后,三輛車在玉林市到北海市鐵山港的玉林市博白縣收費站上了高速公路,以一百八十公里左右的時速往防城港方向狂飆。按照以往販毒團伙的活動規律,他們會在中午的時候趕到鄭友斌的老家休息,吃過中午飯后繼續往東興方向走。專案組原計劃的抓捕地點就是鄭友斌的老家,等他們全部進去后來個甕中捉鱉。不料,行駛到欽州市路段的時候情況突變,那輛黑色凱美瑞還是直接往鄭友斌老家方向走,而跟在后面的兩輛車改變路線,先后從欽州市茅尾海出口下了高速,往欽州市方向行駛。這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情況,難道是被販毒團伙發現了?所有參戰民警的心都懸了起來。
李衛寧與幾個支隊領導商量之后,斷定販毒團伙仍然只是懷疑有警察跟蹤,在這里人貨分離進行試探。鄭友斌那輛車應該只是坐人,毒品很有可能就藏在后面兩輛車上。他命令民警繼續跟蹤,尋找合適的機會動手。
后面這兩輛車中,黑色皇冠上的人是鄭有才、李宇杰和李捷鑫,阮學斌與何保元在最后那輛銀灰色銳志上。這兩輛車進了欽州市區后并沒有停下來,而是在市區里不停地轉來轉去,不斷反復交替前行以試探有無跟蹤。鄭友斌的車到了防城港之后,也一直在城區里不停地兜圈子。李衛寧判斷,嫌疑人的疑心還沒有解除,命令所有的民警沉住氣等候時機。販毒團伙成員已經連續奔波了一個夜晚半個白天,折騰得也差不多了,肯定要找地方吃飯休息。
不出所料,中午十二時左右,黑色皇冠和銀灰色銳志終于會合,一起開到了一個路邊大排檔停車準備吃飯。待到所有犯罪嫌疑人都下了車,李衛寧果斷下達行動命令,早已蓄勢待發的民警立即四面合圍,憋得臉色發紫的鄭有才、李宇杰、李捷鑫和何保元四個人正往衛生間走,突然被民警一擁而上死死摁住。走在后面的阮學斌大驚失色,急忙跑向銳志車,被防城港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副支隊長滿慧和幾個民警一起扭住戴上了手銬。
民警們將幾名犯罪嫌疑人控制之后,對車輛進行了搜查,從阮學斌、何保元乘坐的銳志車內繳獲兩支美制軍用手槍,各有七發子彈,已經上膛。在該車后排座位上查獲一個黃色雙肩背包,內有用透明塑料袋包裝的冰毒十袋,近十公斤;在該車后排左邊腳墊處查獲一個花紋編織袋,內有用錫紙包裝的搖頭丸近十五公斤。
高劍平和防城港市公安局禁毒支隊政委阮志進帶領另外兩個行動組,埋伏在鄭友斌位于防城區水營街道丹竹江村鷓鴣壩的老家附近實施抓捕。鄭友斌老家的房子是靠近公路邊的獨棟樓房,有一個不小的院子,外有圍墻,對著公路這面是正門,右邊還有一個對著村里小路開的側門。以往每次運輸毒品回來,鄭友斌都會在家里停留,一般是從側門進去。這天,行動組在對面山上安排了一個觀察哨,清楚地看到鄭友斌駕駛的黑色凱美瑞在公路上出現,停靠在了側門旁邊,車上下來三個男人,還有一個提著大包小包的女人。
阮志進看清是鄭友斌和情人以及兩個馬仔,立即下令行動,埋伏了一天一夜的民警迅速向側門包抄。沒想到鄭友斌非常狡猾,他的車沒有熄火,開了門讓情人和馬仔進家之后,他馬上出來四處張望。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幾個正從對面山上包抄過來的便衣警察,大驚之下,他急忙把手機往家里屋頂上一拋,鉆進汽車一轟油門就往小路上逃竄。
行動組的民警沒有看清開車的是誰,沖進房間里,把兩男一女全部扭住戴上手銬。這三人分別是鄭友斌的馬仔張云峰和吳永寧,還有他的情人覃蕓,鄭友斌本人卻不見了。阮志進急忙帶領民警追蹤,鄭友斌的車停在三百米外的河邊,人卻不見了,河對岸也沒有人影。這個狡猾的毒販就這樣神秘地消失了。
防城港市公安局立刻對在逃犯罪嫌疑人鄭友斌、鄭友裕進行網上追逃。6月11日,公安部發布A級通緝令,公開通緝鄭友斌;發布B級通緝令,公開通緝鄭友裕。通緝令發布不久,逃往廣東躲藏的鄭友裕落入法網。
五、毒梟的情人
狂飚的三菱越野車專門揀偏僻的道路走,看到后面終于沒有了追兵,鄭友斌總算長出了一口氣。深夜時分開到南寧市大塘鎮一個農貿市場附近的時候,他把車停了下來,從口袋里摸了一沓鈔票塞給覃蕓:“你趕緊回家去吧,以后不要再和我聯系了。”
覃蕓這才如夢初醒,頓時兩眼淚汪汪:“你……”
鄭友斌不耐煩地揮揮手:“走吧,走吧,別再管我了。你年紀小,他們不會為難你的,以后繼續回衛校去讀書吧,找個工作,不要學我這樣了。”說罷,他一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覃蕓的父親是四川人,母親是防城港本地人。八歲那年父母離異,母親帶著她改嫁給一個當地人。繼父開有一家小公司,對她和母親都還不錯,日子過得還算安穩。不料,在她十四歲那年,繼父的身體突然出了狀況,越來越消瘦,臉色蠟黃,經常連夜不停咳嗽,甚至咳出血來。送到醫院檢查,竟然是肝癌晚期。
住進醫院就要不斷地花錢,公司無法再經營下去,為了維持生活,母親只好到一個五金公司打工。覃蕓也輟了學,在一家網吧做收銀員,工資雖然不高,總算養得活自己。她把大半收入都交給母親,自己只留下一小部分,但辛辛苦苦打工掙的那點兒錢也是杯水車薪,只能眼巴巴看著繼父在病榻上煎熬。
2013年9月27日那天,因為連續下雨,網吧的客人不多,覃蕓在前臺有些昏昏欲睡。就在這個時候,一輛寶馬轎車突然停在網吧前,那急促的剎車聲把網吧里的人都嚇了一跳。覃蕓好奇地探頭一看,只見車上下來一個鼻子碩大、留著飛機頭、眼神冷酷的男人。這個人中等個子,不算高大卻氣派十足,渾身名牌,脖子上更是掛了一條筷子粗細的金鏈子。男子在兩個大漢的引領下進了網吧,經過覃蕓的時候,色迷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陣。
“小姑娘,你這么小年紀,為什么就不讀書了?”
“家里面困難,出來打工。”覃蕓的聲音很低。這人一句話說中了她的傷心處,她的眼淚都差點兒出來了。
“哦,這么小就出來打工掙錢了,真不容易。你別傷心了,今天就陪我好好玩游戲吧。”男子的口氣不容置疑。
覃蕓笑了:“老板,我們上班期間是不能玩游戲的,否則就要扣工資了。”
“那這樣吧,今天這網吧我包了。你看平時你們最高營業額是多少,我出雙倍,你就把營業額交上去,另外一半是陪我玩游戲的小費。”說著,男子就讓旁邊的跟班付錢。
覃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真沒想到這人出手這么大方。在男子的極力邀請下,她和他玩得不亦樂乎,這是她工作以來最開心的一天。游戲玩夠了,男子又邀請她一起吃飯,相互留下了電話號碼,她跟著別人一起叫他“斌哥”。
吃完飯,“斌哥”說要送她回家,覃蕓說她先要回網吧。“斌哥”問為什么,她說現在天氣涼,她租的房間沒有熱水器,所以要在網吧洗了澡再回家。這時候,她看見“斌哥”的眉頭皺了一下。
第二天,覃蕓還沒起床,樓下已經響起了汽車喇叭聲,接著,“斌哥”的電話打了進來。她開門一看,頓時驚呆了,他竟然叫人扛了一大堆東西在后面,有安裝電視機的,裝寬帶的,裝熱水器的,還有一些必要的家具。他指揮一幫人忙了好一陣,把出租房裝成了一個溫馨的小屋。從來沒有得到過如此關懷的覃蕓不由得眼圈紅了。
“斌哥”不由分說把她拉上車,到防城港市最豪華的商場里,給她采購了幾套高檔時尚的名牌服裝,買了卡地亞手鐲和鉑金項鏈,又把她帶到發廊里做了一個漂亮的發型。覃蕓看著鏡子里那個光彩動人的自己,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難道,她就是現實版的灰姑娘,遇到了自己的白馬王子嗎?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問“斌哥”為什么對她這么好。“斌哥”說他曾經有個妹妹,很小的時候因為生病沒錢醫治去世了,他一直很內疚。而覃蕓長得很像他的妹妹,所以真心想幫助她。他詢問了覃蕓家里的情況,覃蕓毫無保留。“斌哥”當即表示,她繼父的醫療費由他來出,叫她不要擔心。繼父的醫療費有望解決,覃蕓又驚又喜。可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眼前的這個富豪對自己這么好,除了身體,自己能回報他什么呢,想到這里,她的心咚咚直跳。
看看時間快要到了,覃蕓跟“斌哥”說她該回網吧上班了。“斌哥”笑瞇瞇地說:“如果繼續做這份工作,到猴年馬月也付不起你爸爸的醫療費。以后跟著我做事就行了,網吧就不要再去了。”
覃蕓就這樣跟著“斌哥”到了廣州,這個現代化大都市讓她眼花繚亂。到廣州的第三個晚上,“斌哥”叫她一起參加一個活動。當她穿著盛裝來到酒店,跟著“斌哥”走進一間包廂的時候,燈突然亮了,酒桌上擺著一個大蛋糕,插了十六支蠟燭,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一群男男女女,一起唱起了生日歌。這時候,“斌哥”手捧著鮮花向她走來,獻花后打開了一個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枚鉆戒。他為她戴上鉆戒:“小蕓,做我女朋友吧?”
覃蕓情不自禁倒在他的懷抱中。這天晚上,她成為了他的女人。也是在這天,她才知道他的名字叫鄭友斌。
鄭友斌沒有食言,馬上把一筆巨款打進了覃蕓的賬戶,說是專門給她父親治病的。覃蕓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把他帶回家見了父母。然而讓她覺得奇怪的是,雖然鄭友斌買了不少貴重禮品,而且態度謙恭,但是父母對他卻沒有她想象中的那種熱情。
覃蕓憤憤不平,覺得父母太不把她的戀愛當回事了。拋下這層關系不說,鄭友斌至少也是給了五十萬醫療費的恩人吧,怎么能這樣呢?事后她找母親理論,母親有些支支吾吾,但意思她明白了,他們并不看好這個鄭友斌。不是因為鄭友斌的歲數比覃蕓大太多,而是繼父覺得這個男人雖然有錢,但滿臉殺氣,肯定不是做正當生意的,錢的來路不明,人的底細也不清楚,跟著這種人不但空耗青春,最后雞飛蛋打,而且很危險。繼父自己已經到了癌癥晚期,治不治最后都一樣,不想讓覃蕓欠人家這么大的人情,更不想讓女兒犧牲自己的青春。
覃蕓覺得父母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鄭友斌確實有幾個方面讓人有疑問。鄭友斌說他是做邊貿生意的,但覃蕓跟了他一段時間,從沒見他和什么人談生意,就是經常接電話,說一些“豬肉”、“大米”、“面粉”、“四哥”之類的。他經常往來于廣州和東興市,每次在路上都是左顧右盼,似乎非常緊張。一旦到了目的地,就立刻像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他手下的那些個人,光是她認識的就有十幾號,兇神惡煞的,有的看見美女眼睛都不會轉了,看上去都不是什么素質高的人,說話也很粗魯。養著這么多的員工,給的工資又這么高,動不動還全部去吃喝玩樂,開銷非同一般,他到底做什么生意?
每次他們到賓館開房的時候,鄭友斌都堅持要開兩個房間,說談生意用,而且都是用她的身份證開房,自己的從來不用。然后叫她先在房間等著,他獨自一人進另一個房間,出來的時候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精神煥發。有時候鄭友斌叫她在賓館等候,一等就是好幾天,回來的時候筋疲力盡,可鉆到那個房間里待一會兒,再出來的時候,又是神采奕奕了。
那個房間為什么如此神秘呢?覃蕓留了個心眼。一次到廣州住宿的時候,她假裝在房間里休息,躡手躡腳地來到總臺,說剛才不小心把門卡放在房間里了,另外拿了一副門卡,突然打開房門,叫了一聲:“斌哥!”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她驚呆了。房間里只有鄭友斌一個人,但此時的鄭友斌滿臉驚惶,全身劇烈顫抖,手上拿著一支手槍直指著她,桌子上放著幾個瓶子和吸管,里面還在冒著縷縷青煙,房間里彌漫著說不出來的怪異味道。很明顯,鄭友斌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吸食毒品……
看見是她,鄭友斌長出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急忙把她拉進房間,低聲吼道:“怎么回事,誰叫你來的?”
覃蕓既驚恐又失望,淚水刷地流淌下來。她這才知道父母親看人還是很準的,他這么年輕又這么有錢,還管著這么多人,原來是一個毒梟,也是一個癮君子,而且還有槍。太可怕了!
鄭友斌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把她抱在懷中哄了一會兒,這才告訴她自己的確是做毒品生意的。因為毒品里經常摻假,不試根本不知道,試了幾次,結果上癮難以自拔。覃蕓怯生生地說:“販毒被抓是要殺頭的,能不做這個嗎?”
鄭友斌說:“不做這個,干什么能賺這么多錢?現在這二十多號人,每個人每月都要上萬塊錢,必須靠販毒維持。再干幾票大的,等我賺夠了錢,馬上轉行做正當生意,和你一起享受生活。”
覃蕓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漩渦之中,但這個時候她已經離不開他了。她習慣了這種富足的生活,習慣了大手大腳花錢,更重要的是,繼父的治療費得到了保障。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都是自己的命,說不定等他賺夠了錢安定下來,他們真的能過上那種安穩富足的日子呢。她要鄭友斌答應她一定要萬分小心。鄭友斌叫她放心,說他有辦法對付這些公安,他手里有一短一長兩支槍,短的是美制M1911,長的是AK47,手下也都有槍,警察不敢輕易動他們的。
五一節的時候,鄭友斌帶著覃蕓到東莞轉了一圈,表面上是去購物,實則是指揮一幫手下將毒品運回了廣西,結果一進鄭友斌的家,幾個人就被警察抓住了。警察把她帶回公安局訊問。覃蕓一口咬定她這次就是專門到廣州采購衣物的,其他的一概不知。警察對她進行警告之后,當晚通知其父母把她接回家。
在家里,母親跟她說,繼父通過關系,打聽到了鄭友斌的一些情況,說他初中沒畢業就在社會上混了,干的都是雞鳴狗盜的事情。因為販毒和搶劫,已經被判過兩次刑了,現在犯的事更大,被抓的話說不定要殺頭的,勸覃蕓跟他一刀兩斷,盡快找一份工作做,過平常日子就行了。可是覃蕓此時卻萬分擔心鄭友斌的安危,其他的都沒有聽進去。
深夜時分,覃蕓按照原先的約定,悄悄打了鄭友斌的一部秘密電話。鄭友斌說他已經脫險了。當時他把車丟在河邊,叫另外一個馬仔開摩托車過來接他,抄小路跑了幾十公里,現在住在一個鄉鎮的私人酒店。覃蕓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兩人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6月17日這天,兩人在欽州市白海豚國際大酒店相見,但一見面馬上就吵翻了。經過上次的事情,覃蕓覺得販毒真是太危險了,勸鄭友斌從此改邪歸正,做點兒正當生意謀生就好。而鄭友斌還在設想著把制毒的師傅從廣東請過來,在防城港的鄉下搞一個制毒窩點,制好毒品馬上賣到越南,避免運輸毒品路上的危險。覃蕓覺得鄭友斌簡直走火入魔,就是要往販毒的死路上走,而且死活不聽勸,氣得她飯也不吃轉身就走。正是因為她這提前一走,鄭友斌追出來送她,把警方抓捕的計劃打亂了,最后導致鄭友斌挾持人質事件的發生。
覃蕓深夜回到家的時候,母親告訴她今天警察來過了,說鄭友斌是公安部通緝的A級逃犯,叫他們有什么情況一定要向警方報告。覃蕓的心揪得更緊了。

6月20日晚上,覃蕓禁不住思念,又一次悄悄地給鄭友斌打電話。聽到鄭友斌的聲音,覃蕓哭了,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鄭友斌是絕對不可能再回來了。鄭友斌也黯然神傷:“你不要太依賴我,以后要靠你自己了。”
六、雙槍毒梟再次脫逃
就在從南寧回防城港的路上,李衛寧和高劍平等人經過研究,認為鄭友斌目前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仍然是防城港和欽州。
盡管鄭友斌非常狡猾,但現在他被公安部列為A級通緝犯,整個廣西的警察都動起來,全方位搜捕他的行蹤,不要說無法登記住宿和乘車,就是吃飯都成了問題,他逃跑的時候身上帶的錢應該不多,不靠熟人幫忙是不可能的。他多年來經營的關系都在防城港和欽州,在東興有一個藏毒品的窩點,另外還有多個情人,應該說回東興藏毒窩點的可能性最大,應該馬上布置警力,加強對過往車輛的盤查。盡管明天就是端午節,但他們必須馬不停蹄,連夜組織行動。
三大隊民警兵分幾路,前往防城港市防城區所轄的馬路鎮、那良鎮、那梭鎮通往東興市方向的道路進行布控。林天朗和兩名民警開一輛面包車往馬路鎮方向行駛,當晚十點鐘左右,就在馬路鎮和東興舊路的交會點,他的車跟一輛黑色皇冠會車。擦肩而過之后,林天朗越想越不對頭。會車的時候,皇冠明顯加快了速度,而且即使是在夜里,皇冠駕駛室的遮陽板也是放下來的,遮住了駕駛員的半張臉,只能看出是一個男子,而副駕駛坐的是一個年輕偏瘦的女子。難道車上的兩個人是鄭友斌和他的情人?
他馬上將情況向李衛寧作了匯報,調動民警到前面路口攔查這輛皇冠轎車,同時命令開車的民警調轉車頭。但直到跟在路口攔查的民警會合,也沒有發現這輛黑色皇冠的蹤影。指揮部根據林天朗的報告,立即調取了沿途卡口的監控錄像,發現這輛車上的確坐著兩個人,從各方面特征來判斷,駕車男子就是逃犯鄭友斌。
“既然不可能從這條路飛出去,肯定就在某條岔路進了山。”林天朗馬上指揮民警沿著公路搜尋每一個農家樂或者養殖場附近的小路,果然,在他們會車處不遠的一個農家樂附近的岔道盡頭,發現了停在一棵松樹下的黑色皇冠轎車。
林天朗拔槍上膛,和兩名民警從兩側向皇冠轎車靠近。皇冠里面已經空無一人,在轎車的后座上,有一袋AK47自動步槍的子彈,竟有六十八顆之多。毫無疑問,這就是鄭友斌的車,早已成為驚弓之鳥的鄭友斌與民警會車后發現大事不妙,趕緊將車開到這里棄車而逃。夜色已深,這里是東興市與那梭鎮、華石鎮、那良鎮交界地段,距離東興市區只有十幾公里,山高林密,鄭友斌身上帶著AK47和軍用手槍,子彈又很充足,在這種環境進行圍捕十分危險,林天朗向指揮部請求增援。
得知發現鄭友斌的行蹤,各級公安機關領導高度重視,防城港市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玉石和副局長黃一武帶隊趕到東興市指揮抓捕工作,廣西壯族自治區公安廳禁毒總隊副總隊長王全忠也帶領偵查員連夜趕到,與東興市公安局局長莫運朝、政委張文華等人組成了指揮部,連夜緊急調動二百多名民警和邊防武警,把守住鄭友斌藏身地方圓十幾公里內的各個路口。
鑒于鄭友斌手上有槍而且兇狠殘暴,隱藏在密林之中,對圍捕民警的生命安全造成重大威脅,指揮部下令各行動組統一在天亮之后再收縮包圍圈,如果鄭友斌膽敢持槍頑抗,立即將其擊斃。此外,指揮部還命令防城港市警犬大隊全隊出擊,與參加行動的民警六個人編為一組,其中兩個特警、兩個禁毒民警,另外兩名警察帶一條警犬,所有參加行動的民警都要穿上防彈衣。
林天朗全副武裝,戴著防彈頭盔,身穿三十斤重的三級防彈衣,還拿著防暴盾牌,走在隊伍的前面。這晚雷雨陣陣,天氣極為悶熱,汗水像蚯蚓一樣不斷爬過他的脊背,黏糊糊的。地面濕滑,他摔倒了好幾次,弄得身上臉上全是泥漿,但是他沒有時間顧及這些,舉著手電筒仔細搜索,尋找著犯罪分子的蛛絲馬跡。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和戰友們搜索到東興市長湖村一帶。
凌晨四點半,那梭邊防派出所接到一個果農報案,說半個多小時前,有兩男一女來到他看守果園住的棚屋里,用槍逼著他要水喝要東西吃,臨走還威脅他不準報案。看起來這幾個人疲憊不堪,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背著一件用衣服包裹起來的長條狀物品,估計是槍支。指揮部下令,馬上收縮包圍圈。
天明時分,民警們開展地毯式搜索,林天朗一馬當先沖在前面。走到長湖村口的時候,他發現有一家門口停著一輛滿是泥濘的無牌照摩托車。心念一動,他馬上進入這戶人家,上到二樓,看見一張懶人椅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睡得正酣,穿著熱褲的雙腿被雜草和荊棘劃得傷痕累累,顯然就是昨晚與鄭友斌一起亡命奔逃的女子。他立即命令民警將其帶回派出所。
訊問中,這名女子態度非常強硬,報了個假名,身上的兩張身份證也全是假的。問她昨天晚上跟誰在一起,她說不認識,只是想去東興,搭個便車而已,后來車壞了,就步行來到這里暫時休息一會兒。她的回答前后矛盾,最后干脆閉口不再說話,一直頑抗到下午。專案組以涉嫌包庇罪將其刑事拘留。
經過在村里走訪,民警們得知這個女子和鄭友斌是昨天晚上一個二十多歲、短頭發的年輕人開著摩托車拉過來的,找的是村里鄭六斤的家,那輛摩托車現在還停在鄭六斤家門口。林天朗當即找到鄭六斤,把他帶到派出所詢問情況。
鄭六斤是在村里開大排檔的小老板,平時暗中做走私生意。他說昨晚的確見過這兩個人,是一個外號叫“公園仔”的朋友開著摩托車搭著他們到村里來的,說這是他的好朋友,因為玩六合彩欠債被人追殺,想請鄭六斤幫忙找條路跑人,愿意付相當高的報酬。鄭六斤正因為自己走私的凍貨賣不出去,眼看就要過期發霉,愁得不得了,哪里有心情管這種事,馬上推說沒時間。他岳父楊新才自告奮勇,帶著這三個人走了。現在,他岳父手機已經關機,家里也沒有見到人,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經過幾個月的偵查,林天朗對鄭友斌的各種關系了如指掌,知道這個外號“公園仔”的家伙真名叫李昆明,二十三歲,在團伙里負責將毒品賣給越南人,據說身上有槍,是鄭友斌的左膀右臂。估計鄭友斌是想讓李昆明幫忙偷渡越南,沒想到半路上差點兒被包了餃子。李昆明開摩托車接應鄭友斌逃跑,轉來轉去見無路可逃,就跑到這個村子里躲藏。
指揮部判斷鄭友斌和李昆明極有可能還藏在長湖村里,再次組織警力對這個村進行更加細致的搜查。
這一天正是端午節,村子里家家戶戶架大鍋煮粽子,特別熱鬧。林天朗在村子里四處轉悠,在村子中間一個大鍋灶旁邊,他注意到有三個人在忙著煮粽子,其中兩個有說有笑的,表情也很自然,但旁邊那個人眼光一跟他接觸立即閃開,低著頭往鍋底下塞柴火。雖然此人頭發蓬亂,臉上被煙熏火燎弄得很臟,但林天朗看了一會兒就笑了,命令兩個民警把這個人叫過來。這個年輕人站起來的時候渾身顫抖,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慌張。原來他就是李昆明,看見民警們進村搜查,病急亂投醫,裝著幫別人燒火煮粽子,在這個過程中把頭發搞亂,又用煙灰涂臉,妄圖蒙混過關,結果還是被揪了出來。
李昆明被帶到派出所進行訊問。一番交鋒下來,李昆明繳械投降。他交代,昨天晚上確實接到了鄭友斌的電話,開著摩托車到這里來接應他和女友,拉到村子里請相熟的人幫忙。沒想到鄭六斤沒有答應,倒是他的岳父答應了,帶著他們走了兩個方向的路,發現路口都有很多荷槍實彈的警察把守,而且還有警犬,嚇得他們趕忙退回村里。
鄭友斌和女朋友跑了半夜,又饑又渴,實在忍不住了,持槍闖進一個果農的棚屋找東西吃。稍事休息之后,他們又一次回到村里找到楊新才,許諾出更高的價錢請他幫忙。楊新才給他們吃了粽子。那個女子的兩腿被荊棘劃傷很厲害,而且體力不支,李昆明出主意叫楊新才帶鄭友斌先走,他和女子就留在村子里,等到天亮再混出去。四個人就分開了。
根據李昆明的供述,鄭友斌不僅背著那支用衣服包裹著的長槍,身上還有一支已經上膛的美式軍用手槍。
盡管連續折騰了幾天幾夜,林天朗早已疲憊不堪,但他的頭腦始終清醒。他知道像李昆明這樣的犯罪嫌疑人,不可能一次就老老實實交代清楚,會盡量避重就輕。報案的果農說過,持槍威脅他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個人應該就是李昆明,而鄭友斌是不可能把自己的槍支交給他的,李昆明很可能也有槍。林天朗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的那支槍呢?”
“已經給‘細弟了。”李昆明慌忙答道。
“真的嗎?我可聽說你身上有槍呢。”林天朗不慌不忙敲山震虎。
李昆明臉色劇變,知道自己和鄭友斌威逼果農的事瞞不住了。看著今天大批警察出動這個架勢,鄭友斌絕對是要完蛋了,自己大不了就是幫助他逃跑而已,沒有必要把性命都賠進去。想了很久,李昆明終于供認他確實有一支手槍,后來看到這么多警察趕到,他急忙將手槍藏起來,想等警察都撤走了再去拿。
事不宜遲,林天朗在向指揮部匯報的同時,帶隊第三次趕到村里,通過李昆明的指認找到了那支軍用手槍。真是無巧不成書,正在這個時候,楊新才偷偷摸摸回到了村子,馬上就被村民發現,報告給警方。民警給他戴上手銬,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后悔得幾乎拿頭去撞墻:“貪那兩個錢,把自己的晚年都給毀了!”
他把鄭友斌送走后,數了數先后三次從鄭那里得到的報酬,一共七千二百元。快要回到村子的時候,他發現大批全副武裝的警察包圍了村子,這才知道惹上大禍了,嚇得馬上關了手機在野外躲藏起來,想等警察走后再回家,結果還是一出現就落入了法網。
此時,指揮部接到那梭邊防派出所報告,一個開柳州微型車的司機到派出所報案,說今天早上經過羅浮江江邊公路的時候,一個全身濕漉漉的人突然從路邊竄出來,用槍頂住他的腦袋,上了他的車,叫他往那梭鎮方向開,一直開到馬路鎮的一個偏僻村莊才停下來。下車的時候先看了他的駕駛證,然后給了他兩千塊錢,威脅他不準報案,否則一定會殺了他的全家。對方離去之后,司機猶豫很久,終于還是決定報案。
高劍平與林天朗一行馬上趕往那梭鎮,向司機詳細詢問了當時的情況,確認這個持槍者的確是鄭友斌無疑。看來,他已經逃出了警方的包圍圈。但有一點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無論是楊新才、李昆明還是報案的果農,都說鄭友斌身上有一長一短兩支槍,但這個司機卻說只見鄭友斌身上有一支短槍,那另一支長槍哪兒去了呢?

七、亡命天涯的風流殺手
鄭友斌此時確實已經逃出了警方的包圍圈,繼續狼狽奔逃在亡命天涯的路上。
那天在南寧市大塘鎮農貿市場和覃蕓分手后,鄭友斌坐上一輛班車,回到欽州市欽北區灘營村附近,從一上車他就把手機給扔了。他太熟悉公安的路數了,因此他的手機都不買高級的,只要能打電話發信息就行,用一段時間就扔掉。上次在他家遭遇圍捕的時候,他開車逃跑前還不忘把手機往家里扔,讓查找信號的警察誤以為他還在家里。至于手機上的那些聯系人號碼,因為生意的需要,他只要看過一眼,基本上就不會忘記。
這次他知道警察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這手機決不能留。快到欽北的時候,他借別人的電話打給馬仔蘇東,叫蘇東開車過來接他到防城港企沙工業園區,用蘇東的身份證開房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他開著蘇東租來的皇冠轎車到了東興的華石鎮。
正當覃蕓為鄭友斌憂心忡忡的時候,逃亡路上的鄭友斌仍然難改風流本性。到了華石鎮,他花十塊錢借用路人的手機,給他的另一個情婦馬小玲打電話,要對方幫他買幾部手機和一份外賣。
鄭友斌對付女人是非常有一套的,總結起來有幾條經驗,第一就是要在細節上關心,噓寒問暖;第二就是要舍得花錢,滿足對方的物欲和虛榮心;第三就是要花言巧語,承諾以后賺夠錢就金盆洗手。這幾板斧非常管用,幾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都成為了他的情人。這一次他找的這個馬小玲除了對他死心塌地,還能陪著他吸毒。
馬小玲接到鄭友斌的電話后,二話不說就出了門,按要求買了手機和外賣,打的趕到了華石鎮。狡猾的鄭友斌交代一個馬仔去接她,再由另一個馬仔開車把馬小玲送過來。鄭友斌把藏在華石鎮岑博金處的兩支槍和子彈取了出來,決定先趕到東興李昆明的出租房去暫避,然后找機會潛逃越南。
開著車往東興方向走了不遠,鄭友斌發現前面不遠處有警察設卡檢查,急忙掉頭往馬路鎮方向走,途中與林天朗狹路相逢。雖然只是打了一個照面,但多年與警察打交道的鄭友斌嗅出了危險。此刻,他進退兩難,到了前面的岔口,他馬上開車鉆了進去,把車停在一棵大樹下,然后打電話給李昆明,叫李昆明趕緊從東興開摩托車來接他們。
李昆明趕到之后,鄭友斌一問情況,果然到處都有警察在查車,從大路走肯定是出不去了,就問李昆明還有什么路數。李昆明說這里附近有個村莊叫長湖村,村里有個姓鄭的友仔搞走私,非常熟悉周圍的地形,可以幫他們從小路逃出去。兩人搭乘李昆明的摩托車,一路顛簸著進了村。
沒想到鄭六斤不愿意幫忙,但他的老丈人卻躍躍欲試。鄭友斌知道這是一個貪小便宜的主,馬上塞給他幾張百元鈔票。老頭兒本來想帶著他們從村莊北邊的五一山莊離開,但是爬上一座小山丘之后,發現這一帶通往外邊的所有路口都有荷槍實彈的公安和武警把守,而且還配有令人膽寒的警犬。
老頭兒一看這陣勢,嚇得退了回來,帶他們回到了村里。鄭友斌是個明白人,意識到老頭兒已經打起了退堂鼓,趕緊又塞了一把鈔票給他,請他再找另一條路。老頭兒猶豫了一下,終于又帶著他們從村子南邊翻山越嶺往外逃,可翻過山后連轉了幾個路口,依舊到處都是警察。老頭兒搖了搖頭說沒辦法了,你們自己走吧。
這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多鐘了,鄭友斌三人折騰了大半夜,不但找不到出路,連回去都差點兒迷路。看見路邊有一個果園,三個饑渴難耐的人毫不猶豫就沖了過去,李昆明持槍威脅果農,幾個人在果農的棚屋里吃喝休息了片刻。
警方這次真是下了決心,每一個路口都戒備森嚴,讓他們感到不寒而栗。三個人都疲憊不堪,而且他們都明白,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當地人幫忙無論如何是出不去的。李昆明提議,還是回去再找那個老頭兒,多給點兒錢,興許他還會有辦法。
鄭友斌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回到村里找到楊新才,許諾說只要能帶他們出去,就給他一萬塊錢。正在睡覺的老頭兒頓時來了精神,不但一口答應,還拿出粽子給他們吃。三個饑腸轆轆的家伙狼吞虎咽。借著燈光,鄭友斌發現馬小玲的雙腿被山上的荊棘劃得傷痕累累,累得幾乎癱成了一團泥。她本來是想和鄭友斌一起吸毒提神的,毒沒有吸上,還跑了一個晚上,這個時候已經再也走不動了。李昆明建議由老頭兒帶著鄭友斌走,他和馬小玲先在村里躲一陣,第二天再出去。鄭友斌想想,也只有這樣了,于是摸了摸馬小玲的頭,說了聲抱歉。
楊新才這一次帶著他翻過山后沿著山邊走,在根本沒有路的草叢里,硬是用鐮刀開出了一條路,來到了一條河邊。這條河看起來還真不小,大約有六十米寬,水流相當急,當地人叫羅浮江。老頭兒說陸路現在肯定是出不去了,只有從這里游過去。鄭友斌對老頭兒說,只要陪他游過去就給一萬塊錢,但老頭兒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眼睛依然盯著他的腰包。鄭友斌嘆了口氣,從身上掏出一沓鈔票塞到了老頭兒手里,老頭兒終于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天色蒙蒙亮,鄭友斌站在水邊,忽然打了一個寒戰。此刻他備感孤獨和無助,像一只亡命的惡狼,奔跑在布滿危險的路上。但想再多也沒用,他一咬牙下了水,往對岸游去。
游了不一會兒,鄭友斌就感到力不從心了。大半夜的奔波,體力早已透支,再加上毒癮發作,讓他連續嗆了幾口水。背著的長槍越來越沉重,雖說這是他專門買來對付那些警察的,但這個時候自己的命要緊,實在是背不動了,他只能把AK47解下來沉到了水底。這一下負擔果然減輕了許多,原本水性還不錯的他拼命掙扎著終于游上了岸邊,一頭栽倒在地直喘大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又冷又餓又困乏,幾乎難以支持。但他知道必須繼續跑,否則還是死路一條。
他在路邊草叢中觀察了許久,發現這條路上過往的車輛很少。也許是由于警方設卡檢查的緣故,平時那些拉走私貨的車都不敢走了,等了半個小時,終于有一輛柳州微型車開了過來。就在微型車轉彎上坡的時候,鄭友斌突然閃身出來,用槍逼住了司機。司機嚇得七魂丟了六魂,只得按照他的要求,往那梭鎮方向開去。
鄭友斌緊張地觀察著沿途的情況,同時用司機的手機打給那良鎮一個叫吳廷山的人。一個月前,他和此人一起吃過飯,到現在還記得對方的號碼。他叫吳廷山幫他準備一套換洗的衣服,在那良鎮的路口等他。
一路上沒有遭遇任何查緝,車到那良鎮路口,吳廷山果然如約在這里等候。拿了換洗衣服,鄭友斌叫司機繼續往野人谷方向開。這一帶人煙稀少,路兩側都是密林與河流,司機害怕他殺人滅口,嚇得全身瑟瑟發抖。經過一座橋的時候,鄭友斌說他要洗個澡再換衣服,為防止司機逃跑,他收了司機的車鑰匙。之后,兩人繼續上路,到達馬路鎮后,鄭友斌叫司機停車,他下車在路邊攤點買了一雙鞋子,又給了司機兩千塊錢,警告司機不要報警,他已經記下了司機的駕駛證和車牌,如果不識相,就殺掉他全家。
司機離去后,鄭友斌在路邊店買了一部手機和電話卡,聯系上馬仔嚴通,叫他租車來這里接他,同時交代一個姓黃的朋友在華石鎮等著他,順便幫忙租輛轎車。嚴通開車趕到的時候,已經支撐不住的鄭友斌一上車就沉沉睡去,鼾聲如雷。
睡了一大覺醒來,鄭友斌跟嚴通一打聽,得知李昆明和馬小玲都已落網,更感到自己處境萬分危險。可是,亡命路上,他依然不忘風流快活,他叫嚴通找另一個馬仔借車,接上一個叫李倩的情人來見他。
在遙控指揮馬仔幾次反復接力接到李倩后,鄭友斌不敢走大道,專門在各種鄉間小道上行駛,繞過公安檢查站和重要關口。夜深人靜,他叫嚴通等馬仔在車上睡覺,自己和李倩在旁邊的帳篷里吸毒。
這是他最后的瘋狂。
八、獻給國際禁毒日最給力的大禮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要到國際禁毒日了。已經連續十天九夜戰斗在第一線的李衛寧臉上寫著的除了疲憊還是疲憊。這么多天來,他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不算,每天只能睡上三四個小時,實在太困了,也只是在車上閉一下眼而已。幾次都讓鄭友斌這個狡猾的毒梟不可思議地逃脫了,這一次,一定不能再失手。
雖說還沒有抓住鄭友斌,但是防城港、欽州、南寧、北海等地公安機關幾乎全警出動,對各種場所進行了大規模的地毯式搜查,破獲了大量的案件不算,也營造了強大的聲勢,犯罪分子已經是風聲鶴唳,惶惶不可終日。再從另外一個方面來看,經過這幾次圍捕,專案組對于凡是涉嫌包庇鄭友斌的違法犯罪分子,一律采取強制措施收押進看守所。隨著手下嘍啰的不斷落網,一直活動在防城港和欽州市一帶的鄭友斌,無論是助手還是情報觸角都被砍得七零八落,大大壓縮了他的生存空間。
6月22日凌晨,專案組接到欽州方面反饋的消息,欽州市長城大酒店一房客半夜突然離開,也沒有退房。經查看視頻,房客是一對男女,男的很像是鄭友斌,但登記用的是另外一個男子的身份證。李衛寧與高劍平、林天朗等迅速趕到欽州,最終確認這個神秘房客果然是鄭友斌。
原來,鄭友斌來到欽州后,想開房和李倩吸毒,順便和一個廣東毒販商談在防城港開制毒加工廠的事。他絞盡腦汁,想起了一個很久沒有聯系過的關系人蔣建材,打電話請蔣用身份證在長城大酒店開房。湊巧的是,欽州市公安局這天晚上開展對旅店業的大清查行動,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查到了蔣建材住的另外一家酒店,蔣建材馬上打電話給鄭友斌,讓他小心點兒。鄭友斌沒有任何猶豫,房也來不及退,就和情人離開了酒店,并將手機丟棄。
很快,涉嫌包庇的蔣建材被抓捕歸案。
“他已經走投無路了,我們要防止他往外省逃竄。”高劍平和李衛寧得到重要情報,鄭友斌和李倩在一起,開著一輛租來的轎車四處流竄,現在正準備從鄉下前往東興二級公路。
專案組馬上調動警力,在路上設卡進行攔截。沒想到,馬仔黃三保打電話給鄭友斌通報了情況,鄭友斌繞行鄉村小道,躲開了警方的查緝,一路輾轉到了欽州市。已經如同驚弓之鳥的鄭友斌不敢在欽州市停留,一直在公路上轉悠,除了加油并購買了幾張手機卡之外,連車都沒下,但警方依舊很快發現了他的蹤跡。
李衛寧帶領支隊民警全體出動,從6月25日凌晨起,對鄭友斌進行接力跟蹤,尋找合適的機會動手。因為目標車輛上的人很少下車,民警們看不清楚到底是不是鄭友斌。到加油站的時候,下來加油的是一個短頭發、穿黑色T恤的年輕人,交錢的是一個長頭發、穿紅色T恤的年輕人,這兩個人是坐在車后排的。購買手機卡的時候,下來的是一個身材豐滿,長發披肩,穿著蛇皮花斑吊帶的女青年。坐在駕駛位的那個男子從來沒有下過車,這人穿著一件花格T恤衫,把頭上的遮陽板放下來遮住半邊臉,還戴著一副碩大的墨鏡,很難看清楚他的模樣,但是從臉型來看,民警們認為這個人應該就是鄭友斌。
李衛寧不敢有任何懈怠,犯罪分子身上有槍,很可能負隅頑抗。既要將犯罪分子抓捕歸案,又不能讓民警出現傷亡,這才是一次完美的行動。因此,他不斷囑咐負責跟蹤的民警,不能跟得太緊,以防鄭友斌狗急跳墻,一定要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動手。讓他頭痛的是,這輛車連續不停地跑了一天一夜,竟然還不停下來,輪番跟蹤的民警都筋疲力盡了,難道犯罪分子不覺得累嗎?
“鄭友斌應該是吸食了冰毒再上路的,所以連續開了這么長的時間還不感覺疲憊。”林天朗對于鄭友斌研究得很細致,包括他身邊的女人。
鄭友斌車上的女子李倩,現年十九歲,以前經常出沒于娛樂場所,暗中做些皮肉交易。和鄭友斌相識后,鄭幫她租房子住,給她錢花,兩人經常在一起鬼混。鄭友斌吸食冰毒成癮,離不開女人。警方幾次行動后,他的兩個情人都落入了法網,如今,他只能找李倩鬼混了。
6月26日早上六點五十分左右,可疑車輛上了高速路,往南寧方向疾馳。這天正好輪到林天朗負責跟蹤,他們一路不遠不近地跟著,行駛到南寧市大塘服務區附近的時候,嫌疑車輛突然靠邊停下。民警們擔心被發現,繼續往前駛進了服務區。嫌疑車輛依舊停留在原地,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靜。
李衛寧率領支隊其他民警趕到的時候,那輛車還停靠在那里,也沒有熄火。那是即將進入服務區的緊急停靠帶,旁邊就是一片小樹林,這輛車為什么停了這么長時間?所有參戰民警都緊張起來,他們意識到,最后的決戰即將開始了。
幾個支隊領導立即在服務區里商量對策,決定派一名民警化裝貼近偵查,一要確認開車的到底是不是鄭友斌,二要搞清楚車里的幾個人到底在干什么。林天朗主動請纓,但李衛寧覺得他長得太帥氣了,容易引起嫌疑人的注意。他專門點了一個長得比較大眾化的民警周強去。
周強接到這個任務,多少有些緊張。他馬上找到服務區里正在打掃衛生的一名清潔工,說明情況后借了全套的服裝和清潔工具,裝著撿拾路邊的垃圾,逐漸靠近了那輛黑色佳美轎車。隔著玻璃,他看到里面的四個人全都睡著了,睡得很沉。坐在駕駛位的男子身材偏瘦,正靠著座椅,用手遮著額頭,臉上仍然戴著那副碩大的墨鏡,身上蓋著空調被,大鼻子特別醒目。
周強強抑住內心的激動,回來將情況向支隊領導作了匯報。雖然沒有完全看清楚此人的面目,但根據這個人碩大的鼻子和消瘦的身材等特征,李衛寧斷定這就是鄭友斌。他跟幾個支隊領導商量片刻,將情況向指揮部的玉石和黃一武作了匯報,兩位領導當即下令動手抓捕。
現場的民警分兵三組,迅速駕駛三輛車包抄過去,堵住了前后和左邊的三個方向。滿慧猛地拉開駕駛室的門,用槍頂住鄭友斌的頭。鄭友斌猛然驚醒,還想伸手掏槍,特警支隊一位大隊長拉開副駕駛一側的車門,死死抓住他的雙手。李衛寧和幾個民警把他從車里拖出來,摁在地上戴上了手銬。摘掉他的墨鏡仔細端詳,果然就是鄭友斌。民警從他身上繳獲了一支壓滿子彈的美制軍用手槍。與此同時,鄭友斌的情人和兩個馬仔也被民警控制住。
鄭友斌并沒有民警想象中的慌張,他長吁了一口氣,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擔一般如釋重負,民警問他名字的時候他還笑了:“不用問了,你們不是一直在抓我嗎?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的,我就是鄭友斌。”
這一刻,李衛寧、阮志進、高劍平、滿慧、林天朗等所有民警都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他們用顫抖的聲音向各級領導匯報這一重大戰果,有的民警當場流下熱淚。是啊,從欽州人質事件之后,連續追蹤了十天九夜,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經歷了無數艱難險阻的情況下,終于在“6·26國際禁毒日”的早晨,不費一槍一彈將這名號稱“邊境殺手”的毒梟抓捕歸案。這是廣西警方對國際禁毒日最好的獻禮!
此刻的南寧晨曦初現,晴空萬里。
6月30日,覃蕓在父母家中被抓獲歸案。
2015年11月14日,專案組抓獲鄭友斌販毒團伙成員岑博金,此人精于制造和修理槍支,是6月17日當天與鄭友斌一起到欽州白海豚國際大酒店的犯罪嫌疑人之一,曾經多次幫助鄭友斌逃亡。6月14日,鄭友斌曾經把兩支單管獵槍和一些霰彈交給其保管。岑博金供認,槍支已經交給外號叫“神仙”的犯罪團伙成員楊偉鑫。不久,楊偉鑫歸案,岑博金轉交給他的武器彈藥全部被收繳。
鄭友斌落網后,專案組根據他的供述,多次組織民警到羅浮江打撈那支被他丟棄的AK47,但一直沒有找到。
在看守所里,鄭友斌依舊不肯安分,陰謀煽動其他犯罪嫌疑人越獄,被警方及時挫敗。鄭友斌因販賣毒品罪、綁架罪、組織越獄罪被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由于覃蕓剛滿十七歲,暫時被取保候審。
至此,鄭友斌販毒團伙被徹底摧毀,此案共抓獲犯罪嫌疑人二十四人,繳獲冰毒二十五公斤,制式手槍四支、子彈四十五發,自制槍支若干、霰彈一批。這是近年來防城港市公安局抓獲毒品犯罪嫌疑人最多,繳獲槍支彈藥最多的一起案件,也是首次抓獲公安部A級通緝犯的毒品犯罪案件,受到了公安部、自治區公安廳的通報表彰。
(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