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煒 北風翼

這天下午三點多,陳方正在解決一個糾紛,手機忽然響了,一看是小惠打來的,他趕忙躲在一旁接聽。小惠也知道他忙,從來不在電話里嘰嘰歪歪,就一句話:“今天晚上你一定要過來一趟,我有要緊事跟你說。”
掛斷電話,陳方繼續去調解糾紛。說了一個多小時,說得他口干舌燥,總算把兩邊都安撫得差不多了,這才退出來,長舒了口氣,想到了小惠那個電話。今天晚上他值班,要去見小惠,只能換班了。
他先找到劉旭。
劉旭先同意了,然后就問:“你有啥事兒???”
陳方說:“我也不知道,是小惠讓我務必去一趟。她肯定有重要的事兒?!?/p>
劉旭搖了搖頭說:“她要真有要緊事兒,現在就過來找你啦。不定打什么鬼主意呢。陳方,你上了她這條賊船,那是下不來了。你看我們家曉玲,從來不在我值班的時候找我,特懂事兒。本來我們約好今晚出去逛逛,現在我跟她說一聲,就能改日子。你行嗎?”
陳方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想出那倒霉主意,我能跟她在一塊兒嗎?”
劉旭忙捂住了嘴巴,不敢再說下去了,趕緊閃人。
下了班,陳方趕到棲霞茶樓。
小惠一見他,就把他拉到一號茶室,關上了門,神情緊張地說:“我遇到了一件特別不可思議的事。你快幫我想想,到底怎么回事啊?”
陳方問:“啥事不可思議?”
小惠說,昨天晚上十一點多,她習慣性地要洗個澡休息。到了衛生間,鎖好門,一邊洗澡,一邊把墻上的鏡子沖洗干凈。因為熱氣多了,鏡子上面蒙了一層霧氣,看不清自己了。她喜歡看鏡子里的自己,那是一種欣賞,也是一種享受。打完了浴液,順手也會把地板沖洗干凈,不然,地板會滑。總之,她洗一個澡,衛生間也整個洗個澡,都會干干凈凈,清清爽爽。
洗完澡,她吹干了頭發,出來看了會兒手機微信,也就十多分鐘的樣子,她覺得累了,也困了,就想到衛生間里去漱口,然后睡覺。這時候,她看到很詭異的一幕:衛生間里有煙,把她嗆得直咳嗽,而且地上還有一個煙頭兒,剛剛熄滅的樣子。她嚇了一大跳。她馬上把家里的門窗、衣柜里、床底下都看了一遍,沒發現任何問題。她媽媽也被她吵醒了,問她在干什么。她怕嚇到媽媽,不敢跟她說。她看時間太晚了,也沒好意思跟陳方說。這一夜,她開著燈,不敢閉眼,生生熬到了天亮,才睡了會兒。
說完,她就緊盯著陳方:“你說,那煙頭兒是哪兒來的?”
陳方有些愕然。他去過小惠家,而且也到過衛生間。她家住在四樓,衛生間也是在里面,除了一道門與客廳相通,四周都是密閉的,雖然有一條風道,不過有拳頭大小,還安裝著排風機的管道,就是沒有管道,也進不來一個人。但根據小惠的說法,應該是進了人,還抽了煙??稍谀欠N情境下,不可能進人呀。陳方皺著眉頭,也想不明白。
小惠急不可待地問:“你快說呀,是怎么回事兒?”
陳方說:“我也想不明白。不會是你太累了,產生幻覺了吧?”
小惠撇撇嘴說:“怎么可能?絕對不是幻覺!”
陳方說:“那就是有個隱身人,被你的美貌吸引,一邊抽煙一邊看著你洗澡?!?/p>
小惠給了他一拳:“你有沒有點兒正經的?。俊?/p>
陳方無奈地說:“你描述的場景,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p>
小惠問他:“怎么不可能發生?”
陳方說:“門窗完好,不可能進去人,卻偏偏有人在衛生間里吸了一支煙。這不奇怪嗎?”
小惠湊近他,小聲問道:“會不會是發生了靈異事件?”
陳方白了她一眼說:“我才不相信什么靈異呢。一定是你編故事來騙我?!?/p>
小惠反問:“我怎么會編故事騙你?”
陳方說:“你看你的膚色,很紅潤,很健康,一點兒也不像被嚇著的樣子。再有啊,你的眼睛又黑又亮,也不像是一夜沒睡好的樣子。這就說明,你昨天夜里睡得不錯。你講的故事,可信度不高。”
小惠愣了一下,然后就戳了他一指頭:“算你蒙對了?!闭f完,她就掏出手機來打起了電話。電話里,小惠詳細描述了陳方的反應。陳方聽著,只覺得奇怪。他幾次想問小惠這是搞什么呢?小惠都示意他不要插話。直到小惠滿臉堆笑地道謝,掛斷了電話,他才問出來:“你這是搞什么呢?”
小惠說:“測一下你的智商。”
陳方愣住了:“什么意思?”
小惠這才說,她早就有一個模糊的想法,覺得陳方沒事的時候到茶樓來,只能坐在那間茶室里,或者是看看書,或者是玩兒游戲,時間都荒廢了。她也曾想出幾個賺錢的主意,但陳方說他是公職人員,不能做生意,婉轉地拒絕了她。昨天晚上,有幾位客人來茶室談生意,其中的一個人是位作家,要賣版權。小惠靈機一動,要是讓陳方寫小說來賣,那就不算做生意了,陳方也不會反對吧?更何況陳方真寫過小說,并發表在他們內部的《公安文藝》上。于是,她就跟那位作家聊了起來。那位作家叫陳華,表示很樂意結交警察,就給她講了那個浴室煙頭兒的故事,讓她對陳方進行測試,他等著看結果。如果結果滿意,他就教陳方,如果不行,那就算了。
陳方驚道:“他是在考驗我的想象能力吧?”
小惠說:“對呀。他說了,要是只說是不可能發生的,那就不行了。你說我可能產生了幻覺,又說隱身人,那就說明你思路夠開闊,想象力很豐富,可以繼續發展。他明天晚上還過來,你就過來跟他見一見,讓他好好指導指導你。他名氣大,路子廣,你沒準兒真能借助他發表些作品,當上大作家呢?!?/p>
陳方聽完,就笑起來:“你可真逗。我當大作家?那遍天下的人都成大大作家啦。”
小惠板起臉說:“我就不想讓你混日子,虛度光陰。一個人要有夢想,并為之奮斗,即使實現不了,也終生無憾。沒有夢想的人,多么無趣?!?/p>
陳方只好說:“那行吧,你安排吧?!?/p>
別看他嘴巴里那么說,其實,他還真有一個夢想,那就是寫寫真正的屬于警察的小說,讓更多的讀者看到警察的真實生活,更多一分理解、多一分溝通、多一分信任。但他一直覺得,他離這個夢想越來越遠,幾乎淡漠了。
第二天晚上,他早早來到茶室,等著。
八點多,陳華來了,見了陳方,跟他聊了起來。兩個人一聊,都有些意外。陳華笑道:“真是緣分啊!我住在你們轄區里,歸你管。咱們還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呀。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p>
陳方也才知道,陳華現在退休在家,專業從事寫作。他構思了一部電視連續劇,正在與制片人協商大綱的修改。陳方十分佩服他。能寫電視連續劇的,那不是一般人啊。陳華小聲說,要是制片人認可了他修改的大綱,那很快就要寫劇本,他一個人寫不過來,可以把幾集交給陳方來寫。陳方愕然:“我,行嗎?”陳華說:“沒什么不行啊。按照大綱寫,就是往骨頭上加血肉。我家里有樣稿,你有時間到我家去一趟,先拿回去看看,照貓畫虎。放心,他們給我多少錢,我原封不動地給你?!?/p>
小惠聽了陳方的轉述,高興起來:“你上來就寫劇本,起點夠高的。他知道你是警察,就不會蒙你。你跟著他干吧,還真沒準兒能成名呢。”被她這么一說,陳方也激動起來。
趁著沒事兒,他趕緊上網,搜到一些劇本的寫法,先自己揣摩著學習起來。
第二天上午,陳方就趁著下片兒的空當,繞了一個彎兒,到了陳華家。陳華也真實誠,把他自己收集的幾個經典電視連續劇的劇本拷給了他,讓他回去抓緊看看。因為那個大綱,很快就有信兒了,到時候,就得抓緊寫了。陳方忙著應下來。
大綱的事還沒消息,這邊就出了故事。
那天,陳方正在值班巡邏,也跟往常一樣,搭檔是治安警顧照。他們接到了一個報警:在某小區發生糾紛。陳方和顧照連忙掉轉方向,奔著小區趕。顧照是新來的,對轄區還不太熟悉,陳方給他指著路。
到了小區里,一見到報警人,陳方就暗笑:真是緣分呀!報警人是陳華。陳華見到陳方來出警,頓時有了底氣,脖子也揚起來了,大聲說了他報警的原因。其實,事情也很簡單。陳華跟他老伴兒在小區的空地上打羽毛球,他老伴兒把一個球打偏了,他仍然揮拍去救,但不小心碰到了旁邊停著的車上,并劃出了一道兒。人家車主不干了,讓他賠。他也愿賠,但雙方在數額上發生了分歧。他嫌人家要得太多,故而報了警。
陳方問他:“他讓你賠多少?”
陳華說:“五百。就那么一道兒,就要五百塊。這不是訛人嗎?”
陳方找到對方。對方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名叫肖雪。基本事實清楚,和陳華說的沒有大出入。但肖雪堅持要賠五百。她說:“他倒會說,不就劃了一道兒嗎?可你修修試試去。那么長的一道兒,是不是得花幾百呀。人家得配漆,得打磨,得噴漆,那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我是不是得把車擱那兒?。课业没丶野桑€得去取吧?那是不是得打車啊,是不是得花錢啊?我還沒跟他要我這兩天沒車的損失呢。警察同志,你說說,我要的多嗎?”
陳方就笑:“你還真會算賬。是會計吧?”
肖雪說:“不是。我要是會計,那就更得跟他好好算算了,要的就不止這個數兒了?!?/p>
陳方只好說:“都是街里街坊的,就不要算那么清楚了。你的車有保險吧?走下保險,保險公司出一部分,他再出一部分,把你的車修好就行了。為這點兒事跟鄰居搞僵了,不太好。低頭不見抬頭見啊。老話不是說嘛,遠親不如近鄰。”
肖雪忽然一擺手說:“警察同志,話可不能這么說。他給我劃的,我為什么要走保險?你不知道啊,我今年還沒走過保險呢,要是走了,明年保費就不能打折了。這個錢,不還是我自己出了?”
陳方只好說:“那你看看,還有沒有協商的余地?他嫌高,你不降,你倆不就僵這兒了嗎?要解決這事兒,那就得雙方各退一步。”
肖雪卻正色說道:“你怎么不勸他光勸我呀?我懷疑你有私心?!?/p>
陳方驚呆了:“我有什么私心?”
肖雪說:“你們認識。前兩天,我還見你來找他呢。處理我們的事兒,你當然會偏向他了?!?/p>
顧照一聽,忙著把陳方拉到一旁,笑嘻嘻地說:“他們認識,那不讓他處理了,我來調解你們這個事兒?!?/p>
肖雪說:“你也不行?!?/p>
顧照愣住了:“我怎么也不行?”
肖雪說:“你肯定會暗暗幫著你的同事,那就間接地幫著他了。這么簡單的道理,還用我明說呀?”
顧照只好說:“我們倆都不可信,那你們就跟我們回所吧,我們請示領導,讓別的民警來處理你們的事兒,這總可以吧?”
肖雪想想,只能如此。陳華也沒意見。兩人就跟著上了警車。到了派出所,陳方和顧照把大致情況跟高副所長說了。高副所長正急得焦頭爛額。事兒都趕一塊兒了,先是,外省來抓一個在逃人員,據說藏在他們轄區,高副所長派了兩名治安警協助。然后,分局又緊急抽調了五名民警協助其他派出所處置緊急突發事件。接著,有兩個群眾在地鐵站外抓到了一個偷電動自行車的小賊,又派出最后兩名民警處理去了?,F在,只剩高副所長一個人,正帶著一名輔警出警。所里就平臺還剩一個民警值班了,總不能連他也派出去吧。
陳華和肖雪,只能等。
臨出發,高副所長還特別指示陳方和顧照,沒有警就先不要出去了,留在所里,隨時待命。陳方和顧照就照辦了。
一個小時了,還沒人能脫出身來處理他們的事。肖雪等急了,就打電話投訴。分局督察接到投訴電話,先給派出所平臺打電話核實。平臺民警說:“我們所現在就剩我一個人了,再有警就派不出人來了,只能等著?!倍讲爝€想問什么,這時有警進來,平臺民警就掛了電話去接警。督察給高副所長打電話,高副所長沒接。督察開著車就趕了過來。一進所,督察看到陳方他們的巡邏車停在所門口,陳方和顧照正在平臺待著,而陳華和肖雪正焦急地在接待區里轉圈兒。
督察叫過陳方問:“你們倆怎么沒巡邏去呀?”
陳方說:“所長讓我們留下待命?!?/p>
督察又說:“那你們也應該接待那兩個群眾啊。人家都投訴了。”
陳方說:“他們不讓我們處理他們的事兒,讓我們回避。因為我認識其中的一個人?!?/p>
督察找肖雪一問,確實是那么回事兒。情況屬實,但卻沒有辦法解決,只能等啦。直到高副所長回來,才叫陳華和肖雪進去,他親自調解。陳方和顧照又繼續巡邏了。
到了十一點多,所里平臺給陳方打來電話,讓他回所一趟,把陳華和肖雪送回小區。
送到小區后,肖雪先下車走了,陳方叫住了陳華。陳方說:“陳老師,對不起啊,以后,我就不跟您學寫劇本了。您還是找別人幫您寫吧?!?/p>
陳華忙著說:“小陳,我沒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夾在中間挺難辦的。這個肖雪,也太矯情了。后來我就想開了,別給你們添麻煩了,賠了她五百。我看好你。我的劇本,還真得你幫忙寫。你有這個本事。”
陳方搖了搖頭說:“陳老師,您也看見了,我們人手很緊張,真再遇到這樣的事兒,我就沒法辦了。這是我的轄區,我畢竟不能事事都置身事外啊?!?/p>
陳華無奈地點了點頭說:“好吧。小陳,你什么時候想學了想寫了,什么時候來找我,我都歡迎?!闭f完,他就走了。
陳方心里真不是滋味。
顧照問他是怎么回事兒,他只搖了搖頭,不想多說。
回到所里,他給小惠發了一條短信,告訴她:他不跟陳華學寫劇本了。在他的轄區里,認識的人越多,他越不好工作。但他向小惠保證,他會自學,絕不荒度光陰。小惠接到他的短信,沒給他回。他等了一會兒,小惠還沒回,他就不等了,洗漱完畢,趴在電腦前,看起那幾個劇本來。
小惠或許是真生氣了。小惠畢竟是生活在現實中的人,她要跟女伴們在一起說話,她們會問起她的男朋友,會問起他的工作,他的收入。他真的太一般了。沒有一點可以讓小惠炫耀的東西。但是,但是,這就是真實的他呀。
陳方看著劇本,很快就被吸引住了,他不錯眼珠兒地讀下去,腦子里幻化出那些鮮活的場景……
(作者系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青龍橋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