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銀杏枕光陰

隨風

其實昆明不是人間天堂，倘若聽信了“春城”“花海”之類的溢美之詞，抱了完美主義的心態來，注定是要失望的。

年少時向往遠方，我身在江南，卻恨不得浩浩蕩蕩去闖蕩天涯，聽了太多的彩云之南，所以在填報志愿的時候，第一志愿選了云大，于是來到了昆明。一出火車站，行人熙熙攘攘，站外就是斷壁殘垣的鋪子，熱鬧得沸反盈天，落差也大得如同天上地下，總覺得哪怕是沿海的三線城市，也要比昆明一個省會城市更加繁華。

但是初來乍到，還是會歡喜的，站在云貴高原的紅土地上，天空湛藍得透徹，白云潔白得分明，日光明晃晃地灑在身上，若能夠忽略紫外線的影響，閉上眼睛，整個人都是恍惚的，世界都已經模糊，只剩下了自己的靈魂。那時候，每每走到一個地方都是最好的風景，相機空不下來，內存卡里面早已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照片。我想我是理解那些在昆明行走的背包客的，人生苦短，能看到的美景有限，這么好的昆明，他們怎么愿意錯過呢？

而就像我在一開始說過的那樣，昆明不是天堂，縱使施了魔法，也難以讓它成為像蘇杭那樣的地方。是的，你可以用古板守舊去苛責這個城市，現代化的腳步在它的身上顯得緩慢遲鈍，市中心依舊是一排排的古樹，傍晚時會有昏鴉撲棱著翅膀回巢棲息，年久失修的圍墻上亦有青苔與藤蔓。或許是為了保留老城的回憶，人們也不愿意去打破這沉睡的安詳，仿佛時光的流動本應如此，仿佛時代的進步與他們無關。只是在看到路上蹣跚的老人一臉洋溢的笑容時，便會覺得，這樣，似乎沒有什么不好。

昆明也不是春城，雖然有著四季如春的傳說，但調侃地說，就是春天也分“早春、晚春”呢。一雨成冬也不是笑話，擦肩而過的兩人或許一人穿著羽絨服，或許一人穿著短袖T恤，也不足為奇。與江南相比，這里氣候干燥，北風凜冽。倘若你在街上見了一個哆嗦著前行的姑娘，說不定會是我。

天上人間的差異無外乎如是，如果無法容忍這樣的差別，你是很難喜歡上這里的。

聽過了許多抱怨，但對這塊土地還是充滿了眷戀，因為恐怕世界上再難找到一個類似于昆明的城市，哪怕它不在天堂。

深秋季節，云大本部的銀杏道算是一個不錯的景點。悠悠的日光下，背景皆為深黃淺黃，明明色彩單調，卻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耐煩，只會讓人覺得時光繾綣。走在路上，有沙沙的聲響，像是小動物蠶食樹葉的聲音。

阿靜是我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閑來無事的時候，我們便瘋跑在銀杏路上，一路嬉笑，暢快淋漓，不知道穿越了多少人的鏡頭。無所顧忌，少年時光，本來也不應該有太多顧忌的。為什么要跑我已經忘了，或者說，從來都沒有一個特定的原因。在這個地方，哪怕是做沒有意義的事情，都是有意義的。

跑得累了，我們就走到園西路去，那里也是云大附近有名的小吃一條街，來一份“關東煮”。熱氣騰騰的，不知道氤氳了誰的視線。去得多了，老板也認得了我們，每次都堆著一個燦爛的笑容，隨手多加一些白菜之類。有意思的是，他是一個很愛講雞湯故事的老板，絮絮叨叨，就像家里愛嘮嗑的奶奶。

男人太嘮叨了不好。我跟阿靜對視一眼，相視而笑，卻也不拆臺，竟然耐心地聽他說完過時的名言。這就是市井氣十足的善意了，有人愿意付出的同時，也會希望有人能夠成全這并不算高尚的善意。

有一天，老板沒有再來。我們沒有在意，只是再后來，他也沒有來了，我們才明白，也許直到我們畢業，甚至是從此以后，他也不會再來了。莫名地就有了一種沒有征兆的離別之感，雖然這樣隨意的相聚，每一天都會上演千千萬萬遍，沒有任何約定，自然也不好說是誰的失約。

但還是會覺得遺憾。雖然不知道他為何沒有再來，我們只好將最好的祝愿加在他身上——他有了更好的去處，有了足夠的錢開店，而不是在風雨中漂泊。

園西路的熱鬧不會斷，會有新的人接替他的位置，會有新的“關東煮”開張，但是我們的課業逐漸忙起來，少有閑暇的時候跑到本部去笑去鬧，也沒有機會跟老板們套近乎了。

總是覺得，認識阿靜是緣分的冥冥注定。雖然在同一個學校，但一個在呈貢校區的南邊，一個在北邊，可能相遇過，但也是對面不相識。那時候周末不愿意呆在學校，就在市區找了家青旅，也是四個人的宿舍，但遠比學校的宿舍自由多了。凌晨時分仍仿若置身不夜城，打臺球的打臺球，看直播的看直播，玩著吉他唱著歌，文藝與犯傻，都是一念之間。

大晚上仍坐在院子里跟老板一起吃燒烤，夜空朗朗，辰星璀璨，那是在城市里很少能見到的景色，夜風拂在臉上，莫名覺得溫柔，莫名覺得心動。

同住在一個青旅的男生女生們似乎也覺得這樣的年華可遇不可求，笑得尤為暢快，老板喊人一起去扛了一箱啤酒回來，大有不醉不歸的架勢，豪邁地說：“來來來，今晚我請客，誰都不要客氣。”

我不會喝酒，就不亦樂乎地啃著肉，他們自然不愿意看著我置身事外，起哄聲中，睡我下鋪的姑娘將我把酒都擋了下來，趁著眾人沒注意，她偷偷給我使了個眼色，“嗨，給我留點兒肉。”

她就是阿靜了。有人說不打不相識，而我跟她的相遇，就是不吃不相識。

都是跳脫的性格，都是貪吃的嘴，都是執著在遠方的信念，如果不能玩到一塊兒去，那才是真正奇怪的事情吧。我們一起早起爬過西山看日出，結果依舊是晚了，卻不覺得失落，一路high了回來;一起走街串巷到老弄堂里的正宗過橋米線店里過嘴癮，老婆婆已經年過古稀，用帶著白族口音普通話講述老店的歷史;一起去住據說最有特色的旅店，結果差點被宰了一筆……

有好多好多的故事都可以一一說一遍，但有時候又不愿意說，任它們在記憶里面發酵。畢竟這不是一個擅長自夸的城市，反倒是在冬日暖陽里，容你翻曬翻曬記憶，拾掇拾掇心情，無論是成功的路人，還是悲傷的過客，它都不會帶半點歧視的色彩。

這就是昆明啊，有時候她明明就是一位老嫗，可是你這么想的時候，也會看到她的笑容，明明那么年輕。

嗨，這里是人間昆明。如果找不到天堂，歡迎你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