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追求過完整的自我

潘卓盈

仿佛一夜之間，文學圈很多微信公眾號都在“安利”（網(wǎng)絡用語，強烈推薦）一本名叫《斯通納》的小說。朋友之間也在口口相傳，甚至有人自曝為此熬夜流了好幾回眼淚。

但它根本不是什么“從天而降”的新書，只是一本1965年出版的籍籍無名的小說，賣了2000本就絕版不印了。誰也沒想到的是，半個世紀后，歲月拂去塵埃，它成了一部讓人痛哭流涕、視之為擊中靈魂的經(jīng)典文學，登上多國文學暢銷榜。《紐約客》大力推薦：“（《斯通納》）出版50年后的暢銷，是獻給被虧欠的藝術(shù)一次遲來的正名。”

倒不是情節(jié)有多感人，恰恰相反，《斯通納》的故事敘述沒有炫技，沒有華麗的語言，也沒有驚濤駭浪式的人物和英雄，甚至連作者約翰·威廉斯，我們都是陌生的。可幾乎所有讀過的人都說，“治愈人心的力量”、“我從中看到了自己”。剛剛過去的2015年，正好是《斯通納》出版50周年。

[故事]一個男人一生的無聊故事

1965年，美國丹佛大學一個名叫約·翰·威廉斯的英文教授出版了這本《斯通納》，寫的是發(fā)生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一個男人一生的無聊的故事。

美國，密蘇里州，來自偏遠農(nóng)場的農(nóng)家小伙子、19歲的威廉·斯通納進入州立密蘇里大學學習農(nóng)學。因為在課堂上偶然聽到的一首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他突然轉(zhuǎn)變志向攻讀文學，由此成了一名大學教師，后來遇到一位富家小姐，搖身一變成了“鳳凰男”，然后按部就班結(jié)婚、生子、教學、退休、衰老、死亡，走完一輩子。

難道這是一個20世紀初美國鳳凰男發(fā)跡的故事？不，不，后面的故事平淡到讓人發(fā)指，除了那段稍縱即逝的婚外情。

斯通納的人生中只有兩件事可以引發(fā)他的激情，愛與學習，最后在某種程度上，他在兩件事上都遭遇了失敗。

[Loser]是Loser還是英雄

斯通納在婚姻中和妻子形同陌路；愛情上無法放棄一切遠走高飛；事業(yè)上，因為不給同事的學生考試過關(guān)而從此遭到排擠，導致周圍人都對他敬而遠之。你可能會認為他的生活可以歸結(jié)為一場完敗，是一枚成功學意義上的Loser（失敗者）。但斯通納，這個老實巴交、沉默寡言、習慣躲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卻始終活得勇敢。誰都看得出，他只要稍許退讓，處事圓滑，就可以讓一切轉(zhuǎn)變?yōu)槭浪滓饬x上的成功，然而他從未那么做。

他永遠在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動，來對抗這個了無生趣的現(xiàn)實世界。雖然結(jié)果并不那么美好，卻成全了他另一種缺憾而又完整的人生——即使不能擁有完美的生活，所幸追求過完整的自我。

作者威廉斯在一次罕見的訪談中論及斯通納這個主人公：“我覺得他是個名副其實的英雄。很多讀過這本小說的人都覺得斯通納的人生太可冷和不幸了。我卻覺得他的人生過得很好。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對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充滿感情，他覺得自己的工作意義重大……”

2014年，美國《紐約時報》刊發(fā)了一篇書評《現(xiàn)在開始，你應當開始閱讀（斯通納>》。文中作者回憶自己主持過的一個《斯通納》讀書小組，有位紳士不解：“為什么非要我讀個Loser的故事？”屋子里沉默了，直到有人起來說話，輕輕地，幾乎不帶任何感情，“我覺得在讀自己的生活，威廉·斯通納可能就是我自己。”

英國作家朱利安·巴恩斯說，斯通納的不幸，更接近生活中真實的不幸，讀者能看到這種不幸的來臨，就像在生活中經(jīng)常看到的不幸來臨，但心里清楚你對它無可奈何。因此他在讀這本書時，盡量把速度限制在每次讀30或者40頁，等到第二天再揭曉斯通納可能要承受的東西。

一個平凡人，在人生的每一個轉(zhuǎn)折點都遇到挫折，也許，這種人生困境的普遍性才是這本書引發(fā)集體共鳴的源頭吧。盡管平淡無奇，你越往下讀，你會越愛不釋手，它毫不浮夸，直指生活的內(nèi)核，一個勇者有過的失敗不失意的人生。雖然小說背景歷經(jīng)兩次世界大戰(zhàn)，卻沒有鮮明的時代印記，它是一個世紀前的故事，也是現(xiàn)在的故事。

[自來水]其實每隔幾年就有人推薦它

1965年美國出版的《斯通納》賣完2000冊后就絕版了。上世紀70年代，英國朗文出版社在歐洲第一次出版它，命運也與此類似。截至1994年約翰·威廉斯去世，兩個版本的《斯通納》一共賣出不到1萬冊。但其實，這本書的身影從未淡出文學圈。每隔10年左右，就會有圈內(nèi)人變身《斯通納》的“自來水”（網(wǎng)絡用語，指消費者因為自身喜愛，自發(fā)地為某產(chǎn)品造勢）。

1963年6月13日，丹佛大學英文教授約翰·威廉斯致信自己的經(jīng)紀人瑪利亞羅德爾。羅德爾剛讀完他的第三部長篇小說《斯通納》，雖然明確表示很欣賞，可這位經(jīng)紀人也提醒威廉斯，期望不要太高。威廉斯回信說：“噢，我絕無幻覺，認為這部小說會成為暢銷書或者類似的東西……我唯一確信的是這是一部好小說，如果假以時日，甚至可能被證明是很有分量的好小說。”

1973年，英國作家C.P.Snow在《金融時報》發(fā)問：“這本書為什么居然默默無聞？英語文學作品—乃至放眼整個文學界——鮮有能抵達這本書作為小說藝術(shù)展現(xiàn)的人類智識的高度。”1981年，有多位諾獎、普利策獎得主當客座編輯的美國老牌文學評論雜志《犁》發(fā)表了它的書評；1995年，美國著名文學雜志《鐵皮屋》又出現(xiàn)了推薦它的書評；2003年，它在英國再版。

人們說這本書是地下文學圈的最愛，那些傳看的人包括大學生、資深書迷和諳熟的行家。那個時代買到年代久遠的書不像現(xiàn)在這么容易，很多書絕版之后就買不到，因此《斯通納》的傳播只能緩慢地從一個人輾轉(zhuǎn)到另一個人，很多流通中的《斯通納》沾上了咖啡漬，有些可能被忘在公車上、長椅上，更多的則躺在某處的庫房書架上。

2006年，美國著名文學書系“《紐約書評》經(jīng)典”系列的總編埃德溫·弗蘭克經(jīng)一個書店朋友的推薦，一讀之下，大為吃驚，決定馬上拿下版權(quán)。這是《斯通納》的命運轉(zhuǎn)折點。之后英國《衛(wèi)報》、美國《紐約時報》等紛紛開始報道名人們在閱讀這本小說：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科倫·麥凱恩將它列在自己10大摯愛小說之首，并一口氣買下了50多本送人；飾演“阿甘”的影星湯姆·漢克斯對美國《時代》雜志記者說“《斯通納》是令我愛不釋手的5本小說之一”……

2013年，英國作家朱利安·巴恩斯寫道：“時間證明他是對的。在威廉斯給經(jīng)紀人寫了那封信過去50年后，《斯通納》成了暢銷書。一部出乎意料的暢銷書，一部橫掃歐洲的暢銷書，一部出版商自己都覺得不可理解的暢銷書，一部純粹的暢銷書——一部幾乎全靠讀者口口相傳推動起來的暢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