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山河春

一月下旬，兩岸同時遭逢前所未見的低溫天氣。在極冷氣團籠罩下，臺灣不但高山白頭，連臺北平地也飄起雪花；而在我工作的天津、北京，正午氣溫只有零下16度，加上強風吹襲，體感溫度零下28度，可說是本地數十年之最。歲暮年新，手中握著熱茶，坐在辦公桌前遙望窗外路人瑟縮疾行，過往的人和事一幕幕如在眼前。

雪融山河春

1993年4月第一次「辜汪會談」在新加坡舉行，兩岸關係重翻新篇，我也正面臨事業的新起點，因此對這一新聞格外關注。1995年李登輝先生以私人名義訪美並提出「兩國論」，那年7月大陸在臺灣海峽發射4枚導彈，引發震驚中外的「臺海危機」事件，兩岸關係再度降到冰點。因此，1998年10月「辜汪二次會談」在大陸舉行，辜振甫先生就將此定義為「融冰之旅」。他在上海與汪道涵先生會談後，又轉赴北京訪問。北京臺協謝坤宗會長代表當地臺商特別在香格里拉飯店設宴接待辜先生一行。我當時擔任天津臺商協會會長也有幸受邀與辜先生會晤。午宴前，同樣來自臺灣的賓主雙方坐在一起親切地聊天，大家對於「融冰之旅」能在兩岸嚴峻的氣氛中圓滿完成任務，都覺得非常慶幸。我對辜老究竟如何說服汪老尤為好奇，特別以此請教辜先生，他毫無保留地對我說：「我知道汪老和我一樣喜歡下棋，因此向他提議，我們都年紀老了，不如留幾手棋讓後人去發揮，汪老同意了。」辜先生的口氣平易，但意蘊深遠，讓我深刻體會兩位前輩不但具有愛國的情懷，而且目光高遠、心胸寬闊，願意為後人留下更多的空間，使兩岸有機會共謀合作與發展。即使如此，由於臺海長期阻隔彼此缺乏互信，雙方氣氛仍然緊繃，1999年由於李登輝先生的「特殊兩國論」以及2000年到2008年民主進步黨陳水扁先生執政期間的種種言辭，兩岸關係猶如雪上加霜。這一段期間，我認識更多在大陸工作的臺商，大家聊起跟大陸朋友用同樣的文字和語言做生意、闖市場，甚至一起吃飯、喝酒、拚歌，親身感覺兩岸既遠又近、既明又暗、既虛又實的種種牽系，都覺得荒謬又迷茫。2007年全國臺企聯成立，我回憶起辜老溫厚而誠懇的神情，想到「冰雪消融、生機永續」才是兩岸人民的共同願望，特別請人繪製了一幅「雪融山河春」的大畫，掛在臺企聯會長的辦公室，希望所有過訪的朋友都能感受到我們對「春天」的呼喚和力量。

馬英九先生執政期間，長期僵持的臺灣和大陸以「九二共識」為互信紐帶，終於逐漸拓寬往來，無論在經貿合作、文化交流或社會各層次的常態對接上日有增進，也已建立相當友好的基礎，使兩岸關係得以在更多的理解與包容中維持穩定。2016年1月16日臺灣選舉以後，蔡英文女士高票當選，將為臺灣未來承擔更大的責任，可謂任重而道遠。蔡英文女士在選舉期間曾一再對兩岸關係表達維持現狀的意願，然而如果此刻不願承認「九二共識」，就無疑單方面背離了兩岸迄今所建立的唯一信任基礎，彼此又將回到以往難解的僵局，如何談得上維持現狀？而臺灣一旦再被推到政治對抗的風口浪尖，如何期待和平與繁榮？這是所有臺商心裏的隱憂。

合則兩利 分則兩害

回首臺灣歷史，無論被作為反清復明的根據地或者中華文化復興的基地，確實都是命運多舛，然而卻也因為始終懷抱大陸而能在政治、文化上有更寬闊、更深遠的內涵和自我期許。眼前有人或許基於兩岸分治的現況，一廂情願地以為臺灣可以自外於中華歷史或自立於太平洋，然而如果考量臺灣的人口和有限的土地，就知道無論從地緣、經濟、政治甚至軍事的眼光，所謂「自我獨立」只是這些眼光短淺的人自欺欺人的藉口，鐵錚錚的事實是同文同種的臺灣和大陸息息相關，根本無法切割。說得更直白些，沒有臺灣，大陸猶如少一支手腳；而沒有大陸，臺灣同樣活不下去，所以合則兩利、分則兩害，以前歷史如此，未來也必如是。我想辜老和汪老一定也是有感於此，所以願意各退一步，希望用時間換取空間，等待春來冰雪消融，兩岸攜手共開太平。

兵為兇。戰爭關係千千萬萬的生命與家庭，任何當權者無故讓人民陷於戰爭都是不可原諒的。特別是兩岸數代人共同經歷國共內戰、「八二三炮戰」、臺海危機等種種緊張對峙的考驗，好不容易才達成今日和諧、小康的局面，我個人的觀察是兩岸民眾對於現況都非常珍惜，希望長久維持和平發展，因此權力在手的領導人更應以史為鑒，以兩岸的長遠利益為念，放大格局，放下意氣，就像辜老所言，寧可多留幾手棋以待後人發揮，不能心存僥倖，輕啟禍端。春節已過，春天來了，祈願兩岸「雪融山河春」，讓臺海世世代代都能享受 「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的和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