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救

紀小塵

“叔叔，能把手銬打開一會兒嗎？疼。”

一個瑟瑟發(fā)抖的瘦小身軀似站似蹲地待在候問室的角落里。油膩膩的頭發(fā)，陣陣襲來的腳臭味，不知道他有多少天沒洗澡了，讓看管的協(xié)勤避而遠之。

眼前的這個17歲的孩子，是我之前值班時一家網(wǎng)吧收銀臺被竊案的嫌疑人。不知道是何原因，他今天早晨再次回到了這家網(wǎng)吧，結果被當場揪住。

既然敢“故地重游”，那他絕不會是初犯，他身上的案值絕不止那家網(wǎng)吧損失的300塊錢。我盯著他，開始問話。

“我實在是沒有錢了，我好多天沒吃東西了，才偷了那300塊錢，我都承認，我知道錯了……”顫抖的聲音伴著些哽咽，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還有呢？”我聽得有些不耐煩了。

“還有？”他突然無辜地抬起了頭看著我。

“你以為我會信你就干了這一次！你居然還敢回去？趁我還對你有耐心，老實交代！”我提高了嗓門。

“我……我真的只有這一次。我父親去世得早，母親是聾啞人。之前聽朋友說在這里打工能賺錢，我才瞞著他們從老家安徽過來的，結果我朋友把我?guī)У搅艘粋€傳銷組織，逃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身無分文。我偷了300塊錢買了一部手機好和家里人聯(lián)系。可我實在沒有地方住了，外面冷，我才又回到網(wǎng)吧的。”

我攥著他所說的那部像是蘋果4S的手機，心里根本不相信他所說的。

“你編的故事很沒有創(chuàng)造力。4S手機賣300塊錢？你當這里是福利院嗎？難道你還沒有認清形勢嗎？”我沒忍住拍了一下桌子。

“真的，我可以帶你去，我……”

我拿起材料走到他面前，“簽字吧，然后跟著協(xié)勤去采集信息。”

我走出辦案區(qū)，迎面碰到了教導員。

“辦案不要浮躁，要注意態(tài)度和方法。”

“是，下次注意。”

我尷尬地笑了笑，便徑直地往圖偵辦公室走去。

“沒有比對出其他盜竊現(xiàn)場圖像，目前只有這一起。”圖偵工作人員告訴我說。

“謝謝啊。”

我雖面帶微笑，卻有些氣急敗壞地離開。回到辦公室，我郁悶地坐在電腦桌前，閉上眼，有些疲憊。

突然，手機響了。

“紀警官，你下來看看這小子的手機。”

“怎么啦？”

“這個手機好像有些問題，不大好通過系統(tǒng)采集啊。”

“知道了。”

我一邊掛了電話一邊暗自憤憤道：今天真是中邪了。

“這哪是蘋果手機，怎么沒有卡槽？”我在候問室仔細端詳著那部手機。

“這貌似是一體機，應該是仿制品，我查了序列號沒查到。”采集信息的協(xié)勤回答道。

“那還真的是300塊錢的貨呢，現(xiàn)在這些商家真是……”我這么說著，回頭看了看角落里坐著的那個孩子。

這時，他的微信提示音突然響了，是他朋友發(fā)來的，意思是對之前把他騙到連云港的事情很抱歉，但是現(xiàn)在沒有錢還給他。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

“喂，起來吧，已滿16周歲未滿18周歲的未成年人初次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拘留不執(zhí)行，但是你得和家里人說，要交納500塊錢的罰款。”

我的語氣溫和了許多。他還是一言不發(fā)，低著頭坐在角落里。我甚至有些懊悔之前對他的態(tài)度了。沒敢多問他，我就回去準備材料了。

手里拿著蓋上章的處罰決定書再次回到候問室的時候，已經(jīng)是將近中午了。我剛要喊他，卻欲言又止。小家伙對著手機正視頻，而他并沒有說話，卻是打著手語，神情焦急。我就在門口那里靜靜地等了幾分鐘，一直到他視頻結束。他這時也看到了我，戴著手銬的雙手顫抖地向他被扣押的隨身物品那里指了指。

“警察叔叔，我娘給我把500塊錢打來了，在我的銀行卡里。我告訴你密碼，你都取出來吧，卡里就500塊錢。”

“記著，不要喊我叔叔，我有那么老嗎？”我一邊上前打開手銬，一邊遞給他處罰決定書。

“200塊錢夠回家的嗎？回去好好找份工作，雖然開始會很辛苦，但這是正道，你還有救。”

幾乎是同時，他那豆粒大的淚珠滴在了“并處罰款300元”的字眼上。而我，其實在看到那部手機是假貨的時候便已相信了他之前所說的一切。

“拿著，出去吃頓面條，再好好洗個澡，雖然你在這里是一副骯臟不堪的模樣，但你要干干凈凈地回家。”

我從錢包里掏出50塊錢給他。他雙手接過錢，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辦完了處罰手續(xù)之后，他離開了派出所。

“紀警官，他就這么出去了，肯定不會回家，萬一還在街上偷東西怎么辦？我覺得你對他太好了。”那個給他采集信息的協(xié)勤嘟囔道。

“我覺著他還有救，不是那種和我們打交道的人。”我半開玩笑地回答他。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個來自安徽的電話，一開始還詫異是誰打過來的，可是一聽到對方的聲音，我便釋然了。

“叔叔，我回到老家了，謝謝您。”

“不要謝我，好好做人，我覺得你還有救。還有，最后說一次，不要喊我叔叔。”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辦公室的桌面上，初冬的天氣有些寒冷，可是因為這一縷陽光照在身上，我卻覺得心里熱乎乎的。

（作者系江蘇省連云港市公安局墟溝派出所 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