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仁宇的整個人生旅程中,他的父親黃震白對他的影響是決定性的,黃仁宇曾說:“我的歷史觀來自他的教導。”
在20世紀初,這位年近30、常在饑餓邊緣的孤單流浪漢,加入秘密會社“同盟會”,也就是國民黨的前身。但革命后的狀況讓黃震白十分失望,他一氣之下,辭職回到湖南,和黃仁宇的母親結婚。他在湖南省地方政府做些零星的工作,不但薪資少,還得忍受素質和能力不如他的長官的羞辱。后來黃震白提早退休。
由于家境困難,除了支付學費及必要開支,黃震白再也無法為黃仁宇提供其他的生活必需品。從中學開始上英文課時,黃仁宇就一直盼望能擁有生平的第一支鋼筆,結果預算只容他帶一支墨水筆,再加一罐墨水。下雨時,同學在鞋子上加橡膠套鞋,閃亮又時髦,黃仁宇卻只能笨拙地踏著木屐,發出惱人的聲音,常常令他無地自容。有時候他也會向父親抱怨,但得到的卻是父親講述他自己年少時的故事。但顯然黃仁宇當時還無法理解這一點,他說:“我的小小心愿沒有得到滿足,一點都不相信我們家的困苦和中國的命運有任何關系。”
據黃仁宇的弟弟回憶:“在長沙時,我們兄弟年輕,父親又常赴外省工作,在我的記憶中比較深刻的是在客廳墻上掛的國父孫中山的手筆,題贈‘種蘇同志,中間是‘博愛兩個大字,下首是孫中山的簽名和印章。這幅字帖一直掛在家中,到了1939年抗戰開始,家人分散,這手帖就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黃仁宇自十四五歲起就開始向當地報紙投稿,寫作熱忱自此從未間斷。當時《湖南日報》副刊,連續登載他寫的世界名人傳記,每篇都有他自己手繪的人物畫像。他的寫作熱忱,從中學時代開始,從未間斷,后來他繼續在文章書籍中加入自己的插圖,包括白描畫、地圖、表格和作戰形勢圖等,都一手細心創制。他的私人用箋,上面就有一幅白描畫,描畫過去運河漕運情形,是他的學術著作《明代的漕運》中的插圖。
看《黃河青山》里黃仁宇年輕時的照片,形象氣質和通常人們心目中“溫文爾雅有著真性情”的人文學者形象相去甚遠。那時他是軍人,學的是工科,絕沒料到中國社會的天翻地覆會影響到他日后的命運,以致要背井離鄉到美國,30多歲時開始半工半讀,從頭研究歷史。
1936年,黃仁宇考上天津南開大學電機工程系。不久抗戰開始,他放棄讀了一年半的大學學業,從軍報國,報考軍校。在尚未進入軍校的5個月空當中,他在長沙《抗戰日報》覓得記者一職,當時的同事包括大名鼎鼎的劇作家田漢,以及后來成為共產黨高干的廖沫沙。
1938年黃仁宇考入成都中央軍校,畢業后任陸軍14師排長和代理連長。1943年受派由重慶飛往印度,參加中國駐印度遠征軍,任新一軍上尉參謀,為孫立人的部下。在緬甸服役期間,他常常撰文報道戰事,投稿到當時最負盛名的《大公報》。1944年5月在北緬密支那之役,他到前線,被日軍藏在樹叢中的狙擊兵射中大腿,曾受頒陸海空軍一等獎章。抗戰結束,任第三方面及東北保安司令長官司令部少校參謀。
《緬北之戰》只是黃仁宇當年在抗日戰場上隨手寫下的一些戰地通訊,僅就寫作筆法而言,年輕的黃仁宇比一般的戰地記者超出了很多。對此,黃先生有所交代:“我自己有這么一個癖好:我想在文字里注意營以下的動作,而極力避免涉及到高級官長”,“我希望以后所有通訊都以親自在戰斗部隊目睹為限”。黃仁宇說:“我很羨慕很多美國記者的做法,這些美國同行不提及戰略技術,自己和一線戰士共同生活,所以他們的戰地通訊,是士兵的行動,士兵的生活,士兵的思想。”
在《八月十四日》這篇文章里,黃仁宇寫道:“軍人的生活像一團夢,整個人生的生命又何嘗不像一團夢!”這樣的句子體現出了某種對生命的體悟。而在《拉班追擊戰》中,黃仁宇則描寫一座橋下歪倒的一個敵人的尸體,“他的頭浸在水里,他是一個大尉,旁邊的樹枝上晾著泡濕的地圖和英日字典。”
緬北之戰后,黃仁宇想到了重返校園,但不想再念電機工程。看到眼前人類如此大規模的奮斗與掙扎,他已經對別的領域產生興趣,不想再研究安培、伏特、靜電系單位這些東西了。從1952年開始,黃仁宇在美國密西根大學念本科三年級。把半生的事業成就全部放棄,重新和年輕的學生們生活在一起,這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
黃仁宇在密西根大學Undergraduate School念了三年,由新聞系轉到歷史系,取得學士學位。在這段時間,除開讀書、工作之外,他對年輕大學生的課外活動一樣有興趣。密西根大學是美國中西部足球聯盟的一員。秋天是足球季,各校輪流比賽,每場的觀眾上萬,黃仁宇戴上黃藍兩色上有校徽的便帽,踴躍參加。
隨后黃仁宇繼續念研究院,一直到1964年,取得博士學位。美國政府對大學文科不大重視,政府研究津貼很少花在這個部門,因此大學里相應的教職很少。博士畢業之后,黃仁宇在老師余英時的幫助下,才在紐約州的鈕普茲州立大學找到一個職位。但1979年夏天他接到了解聘通知。理由是學校財政困難,需要減員。實際上黃仁宇所擔任的課程,學生選修率低。與他同時被資遣的還有教拉丁美洲歷史、俄羅斯歷史、中東歷史的教師。
但富有具有戲劇性的是,在他被解聘后的第二年,他的屢屢碰壁的《萬歷十五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社印行,并由當時美國名作家約翰·厄卜代克在《紐約客》雜志撰寫書評推薦,1982和1983年該書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歷史類好書兩次提名。翌年《萬歷十五年》的中文版在北京出版……從此黃仁宇的著作一部接一部地出版,幾乎每本都受到熱烈追捧。
2000年1月8日,黃仁宇在美國去看電影時心臟病發辭世,結束了他多彩多姿的人生。當天他們夫婦離開在紐約的寓所去電影院時,黃仁宇含笑對妻子格爾說:“老年人身上有這么多的病痛,最好是拋棄軀殼,離開塵世。”隨后格爾開車沿赫遜河岸轉折,黃仁宇繼續討論身后事。他曾幸福又感慨地說:“我一生經歷過中外各階層的生活,不論是治世亂世,無所不聞,無所不見。現在我個人要做的事都已做了,可一死而無憾也。”
(本文由李翊的《另類史學家黃仁宇》和黃兢存的《我的哥哥黃仁宇》綜合編輯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