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警事之十八沉默的被告

魏煒 北風翼

顧照留在了西門所，跟劉旭一個警區。劉旭本來是很機靈的一個人，做事也比較周到，從來沒有過被投訴過。但顧照一來，他就挨了一回。

說起這事兒來，劉旭也是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他倆一起巡邏，劉旭閑著找話問：“小顧，聽說你是全局有名的‘掃把星，給我說說你的‘光榮事跡?！?/p>

顧照不避諱地笑嘻嘻說道：“大家都叫我‘掃把星，其實，我自己從來沒有倒霉過，倒霉的都是我身旁的人。比如你吧。今天本來好好的，你非跟我提這事兒，那你備不住就要倒霉啦。記住，千萬別叫我‘掃把星?！?/p>

然后，就是那個警情：兩個網友正在聊天，一個就說她今天上班的時候犯了一個小錯誤，被主管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郁悶得要死，真不想活了！然后就下了線。網友怕她真尋短見，就報了警。

他倆開車趕到那個小區，找到那棟樓門。車一停下，顧照拔腿就上了樓。劉旭正要下車，卻被一個女人攔住了。女人沖他喊：“你快把車挪開！”劉旭問她：“往哪兒挪？上面有人要自殺，我得趕緊去處警！”女人瘋了般地喊：“她要自殺?。课乙部旖o憋死了！她死了是她自己的責任，我要死了，那可是你的責任！挪開，快挪開！”

劉旭四下一看，這個老舊小區沒有規劃停車位，大家都亂停車。剛才他只顧著出警，就把車開進來了，現在發現前面出不去，后面被那女人的車堵住了。他對她說：“你先倒出去，我才能倒出去??！”女人還沖他喊：“你讓我倒？我還坐得下去嗎？我在路上堵了四個小時，沒上廁所，現在被你的車堵住了，你還讓我倒？”女人捂著肚子蹲在車前打電話。

顧照跑上樓，看到那個女網友沒事，安慰了她幾句，讓她上網跟網友說一聲，別讓網友惦記著。安頓好后，還不見劉旭上來，聽見樓下有人爭吵，就忙著下樓。聽見那女人正在投訴，就忙著過去給那女人賠不是：“對不起啦，大姐，都是我急著去處警，沒來得及找好車位。你看你，吵也吵了，鬧也鬧了，投訴也投訴了，我們這位同事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說。你別把自己氣壞了，趕緊回家吧，也好洗個澡歇歇呀。忙了一天，也夠累的啦。”

女人說：“我不投訴你，就投訴他！”

然后，督察的電話就追過來，讓他們說明情況。他們只好開車回所。劉旭窩著一肚子的火兒：“哎，你說說，我啥都沒干，咋就被投訴了呢？”顧照有點兒幸災樂禍地說：“我說不讓你叫我‘掃把星，你非要叫。你看看，把投訴給招來了吧？”

劉旭看著他那欠抽的表情，真想停下車，把他揪下車去，狠狠地捶上一通。

不久之后，又趕上陳方跟劉旭換班兒。陳方與顧照去出陳華和肖雪糾紛的現場。結果，陳方和顧照都沒被投訴，而是整個派出所被肖雪投訴了。最后督察的結論是：高副所長安排工作有誤。這一結果，把高副所長氣得臉都綠了。直接找劉旭說，以后不許他跟陳方換班兒。

劉旭還是跟顧照一個組。所里都是這么安排，一個治安警配一個社區民警，這樣在工作的時候才會各展所長，而且如果干得太晚，就得留下治安警工作，讓社區民警休息，因為第二天社區民警還要正常工作，治安警可以緩一緩。兩個人都換了，那就沒辦法做后續工作了。既然這是規矩，那就沒辦法改變。劉旭只好跟顧照搭幫。

那天晚上，又該他倆巡邏。一上車，顧照就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劉旭忍不住問他：“小顧，怎么啦？”自打上回被投訴后，他可長了記性，再也不叫“掃把星”了，總是親親熱熱地叫他小顧。顧照晃了晃腦袋說：“今天感覺特別差，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兒。小心點兒，一定要小心點兒?！?/p>

顧照先檢查一遍裝備，特別是執法記錄儀，他還試著用了用。有電、工作正常，他這才稍稍踏實了點兒。

就在這時，他們接到報警：在皇家園林的西門，有兩個人因為瑣事發生糾紛，讓他們兩個趕緊去出警。

過了閉園的點兒，西門門前清靜了不少，只有幾個人在遛彎兒，還有幾位準備跳廣場舞的大媽正坐在一邊等人。在一個角兒上，圍著幾個人。顧照把車停下來和劉旭一道下了車。

看熱鬧的人們自動讓開一條道兒。只見兩個小伙子在爭吵。一個文質彬彬的，另一個他們認識，是在這附近搞手機貼膜的小販，已經被他們教育過許多次了。但他以此為生，在這里能賺到錢，是不肯輕易離開的，就和警察打起了游擊戰。他見到劉旭他們，就先笑嘻嘻地打招呼：“劉哥，這位大哥，給你們添麻煩啦?！?/p>

劉旭板著臉問他：“怎么回事兒啊？”

小販說，這位小伙子過來問他，手機貼膜多少錢？他看了一下對方的手機型號，就說三十。小伙子就把手機遞給他，讓他給貼膜。貼完膜，小伙子卻說那膜不是正品，非要少給他錢，他不干，兩個人為此爭吵起來。小伙子報了警。說完了，小販就理直氣壯地說：“你說我的手機膜不是正品，那你告訴我，哪個牌子的才算正品？”

小伙子說：“我說不上牌子來，但你這個就不是正品?！?/p>

劉旭問他：“他剛才說得沒錯吧？”

小伙子說：“沒錯，就是這么回事兒。哎，你干嗎錄我呀？”

劉旭說：“正常的警務活動，全程都要錄像。這是上級的規定。”

小伙子急了：“我不讓你們錄！你們錄我，這是侵犯了我的肖像權！關上，趕緊關上！”

劉旭說：“你報了警，我們來處警，出警的過程必須錄?！?/p>

小伙子撲過來就要抓他的執法記錄儀。顧照大聲喝道：“你阻礙執法，這是犯法的。你再敢動一動，我們就對你不客氣啦！”

小伙子咬牙切齒地說：“你們等著，我去法院告你們！”說完，小伙子從小販手里搶過他的手機，掏出三十塊錢摔給了小販，然后就氣哼哼地走了。

小販收起票子，笑道：“敢告警察！下回再找我貼膜，我不要你的錢了！”

劉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販明白過來，收拾了攤子，訕訕地走了。

顧照說：“看看，我說什么來著？這回倒好，不是投訴，是上法院告了。趕緊回去，跟高所說說吧。”

劉旭還沒回過味兒來呢：“咱們怎么他了，他這就要告咱們？”顧照說：“咱用執法記錄儀照他了，侵犯了他的肖像權?！?/p>

他們回到所里，把執法記錄儀打開讓高副所長看。高副所長看完了，確定劉旭和顧照并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關鍵是不知道小伙子的身份，后續的工作就沒辦法開展了。顧照忙著解釋說，當時，小伙子的情緒太激動了，如果硬要把他攔下來問他的身份，怕是真要打起來了，他也不見得會說。高副所長看過了報警記錄單，得知小伙子姓孫，倒是有報警電話，但一撥，卻是關機。高副所長聯系不上他，也只得作罷。

時間一長，大家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這天，陳方到網上瀏覽本地論壇時，忽然看到一個帖子，說是西門派出所隨意給報警人錄像，侵犯了他的肖像權，他準備到法院去告派出所。陳方就把這事兒給所長林潤講了。林潤聽了，忙著問幾位副所長，誰對這事兒有印象。高副所長猛然想了起來，說是有這么個茬兒。林潤問明白是怎么回事兒，準備給局里匯報。

這邊兒還沒匯報呢，那邊法制處就打過電話來，核實這個事兒。原來，分局還真接到了法院的通知，就是叫孫銘涵的小伙子把他們給告了，說他們的執法記錄儀拍照是對他肖像權的侵害，要他們賠禮道歉，并賠償精神損失費。法院已經受理了這個案子，并準備一個月后開庭。分局這方面的事情都歸法制處管，法制處接到通知，先打電話來了解情況。

過了兩天，法制處的同志到所里來，先調取了相關的證據材料，然后就找劉旭和顧照了解情況。法制處的同志一看到顧照，就笑了。顧照忙著辯解說：“那天的事兒真不賴我。他報的警，我們去調解他的糾紛，按規定打開執法記錄儀。你們看看錄像，我們有不對的地方沒有？我們按規定辦，哪兒有錯啦？”

法制處的同志笑笑說：“你沒錯，一點兒都沒錯。我們就是想不明白啊，你們一點兒都沒錯，他告個什么大勁兒。明擺著贏不了的官司，他還非要打，這不是自取其辱嗎？我們負責答辯，你就出下庭，說說那天的真實經歷?！?/p>

顧照忙著搖了搖頭說：“我不能去呀。你們還是讓劉旭去吧?！?/p>

法制處的同志說，他們已經跟所領導商量過了，劉旭是社區民警，不知道會遇到什么事兒，沒辦法安排，顧照是治安警，比較活泛。顧照不無擔心地說：“我是怕我把霉運帶給你們，那不就麻煩了嗎？”法制處的同志說，他們才不信這一套。

陳方那邊也在忙碌著。孫銘涵的帖子貼出來以后，很多網友跟帖，先開始還討論民警對當事人錄像是否侵犯了肖像權，說著說著就轉了向，有的說民警出警慢，還有的說民警態度差，更有的開始捕風捉影地說些負面東西，越說離題越遠，越說越氣憤。陳方趕緊跟帖，說明使用執法記錄儀的重要性。執法記錄儀可以對現場進行固化，無論什么時候拿出來看，都反映了現場最真實的情況。他又對法律規定的肖像權進行了解釋。很多群眾并不真正理解肖像權的意思，看到陳方的解釋，就明白了不少，紛紛指責孫銘涵在混淆視聽，成心找事。有些網友見警察敢來說話，也信了幾分，就不跟帖了。還有幾個，堅決擁護孫銘涵，要跟公安局討一個說法。

無形中，大家都在等著開庭，等著法院的判決。

一個月后，法院如期開庭審理此案。法院決定對這個案子進行公開審理。申請旁聽的人挺多。一是因為公民告公安局，這個事兒本來就少見，大家更想看看公安局怎么在法庭上為自己申辯。二是因為這個案子已經在網上發布了，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發酵，很多人都知道了這事兒，想來看看真實的狀況。三是一些網站和媒體的記者也跟著湊熱鬧，要進行現場記錄。開庭的時間還沒到，旁聽席上就坐了很多人，默默地等待著。

顧照坐在被告的證人席上，孫銘涵坐在原告席上。

庭審開始，孫銘涵就先說明了那天晚上的情況，然后申明警方對他進行錄像是侵犯他的肖像權。他還引經據典，說明公安機關隨意侵犯公民肖像權的嚴重危害，并要求公安機關對他支付精神損失費。他一講完，分局法制處的同志就對他的訴訟要求一一進行反駁。法制處的同志還讓顧照描述當天晚上出現場的情景，意在說明當時他們是嚴格按照規定使用的執法記錄儀，并不存在侵犯公民肖像權的情況。

顧照站起來，看了看法官還有孫銘涵，又看了看旁聽席上的眾人，忽然說：“執法記錄儀拍攝的畫面，我們都保存著，這就給大家放放，讓大家來評判吧。”法制處的同志連忙提醒他，還是描述一下當時的情形吧。顧照張了張嘴巴，沒說話，就坐下了。法制處的同志狠狠地瞪著他，他低著頭，假裝沒看到。

孫銘涵可逮著了機會，又對公安局的這一規定展開了一輪進攻。法制處的同志被打亂了方寸，一時有些跟不上趟。法官無奈，只得放起了錄像。

說來也怪，法制處的同志本身是研究法條的，對法律的規定掌握得非常精準，可以說比專家還專家，但今天被顧照這一沉默，也被感染了似的，說得很少，除了來回解釋法律的相關規定，還有公安局的規定跟這些規定并不違背，就說不出別的來了。倒是孫銘涵，說得慷慨激昂，淋漓盡致，口若懸河，明顯就占了上風。

庭審結束出來，法制處的同志就抱怨顧照：“讓你作證，說說那天晚上你完全是按照規定使用的執法記錄儀，你怎么就不說話了呢？”顧照說：“我說啥都沒用，干脆就不說了。”法制處的同志迷惑了：“怎么會沒用？”顧照說：“我說得再精彩，也沒錄像放的更可信。還有啊，我就不想讓孫銘涵的詭計得逞！”法制處的同志更迷惑了：“他的詭計？”

顧照狡黠地笑笑說：“你們會知道的?！?/p>

顧照一回到所里，就跑進了陳方的房間。果然，陳方正在上網，看著本地論壇。論壇上，有的網友已經上傳了庭審實況的錄像。既然是公開審理，那就是可以錄像的。很多網友正關心這件事情的進展情況，就有人精心錄了像，放到網上。然后，就看到孫銘涵在那里慷慨激昂地說著。

陳方見到他，就說：“你可真面。看看，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人家讓你說說當天晚上的出警情況，你都沒說，還讓人看錄像?！?/p>

顧照說：“我沉默了，那就不給他機會了?！?/p>

陳方愣住了：“什么機會？”

顧照指了指孫銘涵的桌上，陳方這才看到，他手下壓著足有十公分厚的材料。顧照說：“我一直在琢磨，孫銘涵腦子沒病啊，為什么就要告咱們呢？后來我就想明白了，他是想借機炒作。打贏了告公安局的官司，那就能一夜成名啦。我不能只是猜測，那得找證據呀。我查過他的資料，發現他還真是學法律的，畢業后在一家律師事務所見習。人家來打官司，都要找老律師、名律師，沒人來找一個見習律師，他自己又沒有案源，那就只能給別人打下手，收入那就低多啦。他肯定是不滿足于現狀，就想出了這么一招兒。為此，他進行了精心的準備。不論咱們說什么，他都有一套一套的說辭。我干脆就不說了，讓大家看錄像，自己評判吧。法制處的同志也沒說框外的話，他抓不住把柄，也就發揮不出來啦。更何況，他抓住這沒理的一點來回說，只會讓人討厭。不信你看?！?/p>

陳方愕然地看著他：“你的腦瓜真復雜。”

顧照嘆了口氣說：“不是我腦瓜復雜，是這社會太復雜啊?！?/p>

兩個人的目光又投向屏幕。

庭審視頻下面，出現了很多帖子，都說警察是用理在說話，而孫銘涵卻是在用無理做糾纏。警察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他們錄像，就是為了保護現場，留下證據，沒有拿去盈利，也沒有損毀污壞，根本就是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和侵犯肖像權無關。但孫銘涵生生把兩者搭到了一起，還嚴詞狡辯，把假的說成真的，把黑的說成白的，真是矯情，連一點道德底線都沒有了。這樣的人要當了律師，只怕殺人犯都能給辯成無罪，那真是唯恐天下不亂了。

陳方嘆了口氣說：“他這回真是出了名了。照這樣，誰還敢用他當律師啊。他這也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碰到你這個‘掃把星，也算他倒霉?！?/p>

顧照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說誰是‘掃把星呢？”

陳方忙著捂住了嘴巴。他明白了，這會兒，還是少說為妙。沉默，自然有沉默的好處……

（作者系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青龍橋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