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選
美國生活富有,許多人家中有多于自己所需的一些“用之無處,棄之可惜”的物品。為節約資源,讓閑置的物品物盡其用,在自家門前擺攤,廉價出售或半賣半送給需要的人,這是美國民間處理家余物品的傳統做法。
藍天白云下,畫廊似的街道,每年春夏之間的周末或假日,常見居民在自家門前或草坪上,擺滿各式各樣的衣裝、鞋帽、桌椅、玩具、古董、珠寶、首飾、五金家電、鍋碗瓢盆、日常生活用品等,應有盡有,歡迎參觀,自由選購。形式活潑多樣,有的掛上彩旗,寫上“yardsale”(庭院售物);有的左鄰右舍商定,同時舉辦“鄰里攤賣”。凡是這類攤賣,還可以討價還價。無人看管攤賣的,物品標有價格,一旁設有錢箱,自己取物,按價投幣。有些物品甘愿贈送,上面標寫:“喜歡嗎?你拿走!”這種別具一格的攤賣,是民間自發形成的,無執照,不用繳稅,不納入國家管理軌道。既利國,又利民,因此一直受到社會的贊許和公眾的歡迎。
美國是多元文化國家,富人多,移民多,留學生多,其中貧富懸殊顯而易見。富人喜時尚,趕時髦,家物一旦過時,不管多新多貴,都愿變賣處理。每逢圣誕節,全國商品大削價,許多家庭都會借機更新換代一部分家電等生活物品。還有的家遷外地,紅白喜事,夫妻離異,都要處理家私。收入少、負擔重的家庭,很樂意購買便宜貨,而剛到的移民和留學生,也需添置家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因此,門前攤賣經久不衰,它為推銷者和需求者提供了人性化的物流基地。從廣東移民紐約的陳先生一家三口,到達時全部積蓄只有2000美元,家徒四壁,需先添置一張雙人床,在商店買要花幾百美元,可在門前攤賣,他選中一張九成新的雙人床,僅花了25美元,又不打稅,他高興地說:“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向來標榜自由的美國,越來越多品味獨特的人,偏愛古樸,似乎是生活中的第一需要。他們也喜歡到門前攤賣收集驚喜和尋找殘缺之美。我的白人女鄰居Amy嗜此成癖。一次,她頭頂一張具有殖民地風格的繩椅冒雨趕回來,并高興地邀我進她家參觀。我第一次到她家,仿佛進了博物館。屋頂懸掛著百年前的水晶燈,地上擺著古舊的坐地鐘、青銅床架、琺瑯花盆、老式手風琴、手搖留聲機,墻上掛著美麗的圣母念珠像和穿蓬裙的古雅少女照片……女主人就像蜜蜂采集花粉釀蜜,她采購古、舊、廢物品,變廢為寶,收獲的是古色古香、賞心悅目。
美國并非文化古國,但許多國家的古董瑰寶通過各種渠道流進來。淘寶愛好者似乎特別關注門前攤賣,雖然常常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但從不灰心,永遠抱著希望再來。我在洛杉磯一處鄰里攤賣場,看到一位戴眼鏡的老華僑轉來轉去,在一件暗淡無光身披塵埃的唐三彩前面蹲下來,眼睛立即就直了,雙手輕輕撫摸著仿佛草原上仰天長嘯的駿馬,并用放大鏡反復細觀,突然發出驚喜的聲音:價格多少?結果開價80美元,還價50美元成交。他詢問主人此物是怎么得來的,為何要處理?年輕的物主說:“祖父從前是美國海軍軍官,二戰攻占日本帶回中國的一些舊玩藝兒。清理他過世后的老房子,這些陳年霉物與我無緣。”后來,老華僑將唐三彩拿到紐約蘇富比拍賣行鑒定,似是唐窯產品。當即有人出價80萬美元購買,被其拒絕:“它被日本強盜掠走,轉了一大圈,好不容易轉到中國人手里,出賣它對不起老祖宗,我要捐獻給祖國。”
老外容易給人自私、小氣、沒感情的印象。然而,他們為何將自家閑置的物品廉售他人,甚至慷慨贈送呢?我在西雅圖29街訪問攤主道格拉斯先生,他解開了我的疑惑:“上帝說毀滅有價值的物品是犯罪,我要設法轉給有需要的人。”他的話,讓我對自己的偏見感到愧疚。
攤賣不為賺錢,體貼他人廉售,其實是攤賣友善,而買回的是快樂。彼此都是要讓尚有價值的物質為人類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這種交易不僅傳承節約理念,而且增加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散發岀正能量。美國是世界首富,但富有不忘環保和勤儉節約,這是高尚的美德。
(作者系旅美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