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勇
那場火是4月5日凌晨燒起來的,剛好是清明節。
后來有幾家媒體報道,起火原因是祭奠引起的意外。但也有傳言,火是四季牛肉店老板故意放的,目的是為了騙取一筆數目可觀的保費。持這種觀點的人,還信誓旦旦說,公安部門對那個名叫康全禮的四川人進行過調查,只是結論不得而知。火災發生后,引起了多家媒體關注。在失火前兩天,古城剛剛發生了一起轟動全國的導游傷人事件。很多人認為,二者有著某種微妙的聯系,如果深入挖掘下去,很可能會有更多發現。
以下是《古城早報》在第一時間對火災發布的一則簡報:
今日凌晨4點10分左右,云南麗江市古城區束河街道龍泉社區發生火災。經各方全力撲救,5點30分,明火得到全面控制。據官方通報,此次火災共致10間鋪面損毀,無人員傷亡。火災具體原因正在調查中,受災損失也在核實統計中……
火災發生的那天凌晨,康全禮是三點鐘起的床。傷人事件后他關了兩天門。這兩天里,他什么事情也沒做,只是躺在床上捂著腮幫子思考自己的人生和全家人的生活。想到最后,不論是前者還是后者,都是越想越糊涂。相比起來,還是賣牛肉更踏實些。康全禮就老老實實起了床。
古城游玩的黃金時間是在夜晚,街兩邊的紅燈籠亮起來,酒吧里的音樂流淌到石板街上,那種幽遠迷幻的美感就出現了。大半個上午,除了幾個零星的散客之外,古城不會有大批顧客進來。康全禮在古城做了五年生意,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康全禮也沒有早起的習慣,實際情況是,在思考人生之前他先犯了牙疼病,折騰得整夜睡不著覺。讓他牙疼的是兒女們的讀書問題。因為沒有本地戶口,孩子不能進入當地小學。幾天前,好容易托關系找到一所肯接收的學校,人家又提出要一筆建校基金。他的生意做得還不錯,那筆錢數目雖說不小,按他的財力,原本也拿得出來。但正因為生意做得好,讓他有了野心,半年前一咬牙一跺腳,拿出所有積蓄,把這間店鋪買了下來。沒承想,兒女們上學還要花錢。康全禮是個重視教育的人,眼睜睜看著孩子們讀不了書,連著急帶上火,就犯了牙疼病。
康全禮從里間屋走出來,習慣性地打開櫥柜,卻沒有找到自己的刀。
這事情有些奇怪,那把刀他用了好多年,已經用出了深厚感情,像他的手一樣有了溫度,使喚起來靈活自如。每天晚上關門前,他都會仔細把刀清洗干凈,用軟布擦干,放進櫥柜里的一只楠木刀架上。那只刀架還在,刀卻沒有了。他疑惑不解地繼續向外間走,看見案板上放著一把陌生的新菜刀,這才突然想起來,那把老菜刀已經被派出所當作兇器收走了。他先是在心里想了一下,能不能找老龐走走后門,把刀再要回來?但轉念又罵自己是榆木疙瘩腦袋,要回來又如何,傷人的刀咋可能還用它切肉呢?
他感覺腿肚子里面抽動了一下,腦袋一陣天旋地轉。他想起了兩天前下午發生在眼皮底下的那起傷人事件。
那個手里舉著三角旗的小伙子走過來時,康全禮正把切好的牛肉裝進紙袋里遞給一個顧客。小伙子長相很普通,長臉,皮膚有點黑,兩只眼睛不大,總是瞇縫著,看上去好像一直在對你笑。半點都不像兇手。事后康全禮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顧小豐,還有,十幾分鐘后他就要抄起菜刀砍人。但當時康全禮沒看出任何異常來。
顧小豐遞上一支煙,說師傅我打聽一下,你有沒有看到一男一女兩個人?
康全禮接過煙,習慣性地在柜臺上不緊不慢地墩著,問是什么樣的人?
顧小豐把打火機伸過來,給他點上火,描述了兩個人的年齡長相說話口音。康全禮辨別出顧小豐是北方人,音節咬得重,話尾巴帶兒化音。另外,本地人也不會喊人“師傅”,男人要叫“胖金哥”,女人要叫“胖金妹”。
康全禮心里有些好笑,古城的游客像流水一樣來來去去,即便自己是條警犬,恐怕也很難嗅出這兩個人來。但畢竟抽了人家的煙,有些不好意思,他沒有立刻搖頭。那種煙他從來沒抽過,煙味醇厚綿軟,有一股迷人的香氣。他低頭看了看,煙嘴上寫著“長白山”三個字。他想問問對方,那股香氣是什么味道,但看到人家滿臉焦急的樣子,沒好意思問出口。
康全禮手托腮幫——右邊的后槽牙疼得像挨了針扎,問人是什么時候走丟的?又假裝想了一兩分鐘,把手里的煙抽完了,才告訴顧小豐沒什么印象。
顧小豐臉上現出失望的神情,但嘴里還是禮貌地說了聲謝謝,轉身向街上走。剛走到房檐掛著的紅燈籠底下,腰里的手機響了。街上人很吵,顧小豐向店里退了兩步接電話。
聽話音康全禮猜到來電的是顧小豐女朋友。兩個人大概正鬧分手。他聽到顧小豐說起了房子,向對方發出懇求,似乎還提到了什么人的病,最后,是一連串的“喂”。接著,他看到顧小豐把手機舉起來,作勢要摔到地上去,但到底沒有摔,只是對著空氣說了三個字:他媽的。隨后轉身而去。
康全禮看見那只三角旗被忘在了柜臺上。他拿起旗走出鋪子,石板街上人頭攢動,顧小豐已經不見了。康全禮搖搖頭,把旗子插到墻邊一只鐵制筆筒里。筆筒是兩年前在什方街一個古舊攤上淘來的。來古城之前,他在家鄉當過一段時間代課教師。用半年的時間,把學生從十五人教到了兩個人,教師生涯也隨之結束了。剩下那兩個是康全禮自己的孩子,一兒一女,一對雙胞胎,當時還不到上學年紀,被他抓去湊數當了學生。老師雖然不當了,但在心里他還喜歡拿自己當文化人看待。有空時讀書看報,擺弄一些和讀書寫字有關的東西。筆筒花了他十八元,剛好是半斤牛肉的價錢,他覺得有點貴。
賣完一份牛肉,康全禮端詳了一下,認出了旗子上“龍行天下”四個字。
康全禮再次看到顧小豐,是在五六分鐘之后。在那之前,他聽到左前方的街面上傳來一陣爭吵聲。古城里人來人往,經常會發生些小摩擦。康全禮從店鋪里探出頭,看到一顆顆晃動的后腦勺,就低下頭繼續切牛肉。他不是一個喜歡看熱鬧的人。他的牛肉既可以現買現切,也可以包裝好出售。康全禮把切好的牛肉裝進塑料袋里,拿到真空機下面。嘴里還殘留著那支“長白山”的香氣。他忽然想到那可能是人參的味道。他恍惚在一本書上看過,長白山里出產老人參。那些人參還喜歡成精,如果不用紅繩系住,它們就會在土里四處亂跑。
塑料袋轉眼被抽成真空,康全禮把寫著價格和日期的標簽貼到袋子上。他做生意規規矩矩,不像有的人每天開門前第一件事,就是把生產日期揭下來,換上當天的。抽成真空的袋子變得硬邦邦皺巴巴的,像一塊被凍住的濕抹布。
康全禮剛把它放在柜臺上,就聽到一陣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來人還是剛才那個小導游。他以為對方是來拿旗子的,就笑著沖筆筒指了指。他還想著抽了人家一支煙的事。但小導游沒有理會他的提示,兩步奔到了切牛肉的案板前面,把菜刀抄在手里,又轉身沖了出去。對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就那么一眨眼工夫,像一陣風似的來了又去了。康全禮甚至懷疑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在做夢,失眠已經困擾了他幾天,讓他不時把夢和現實攪和到一起,也讓他對自己的判斷力越來越不敢確定。也許壓根就沒有什么人進來?但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菜刀不見了。一切都是真的。那個一口北方話的小導游確實來過了,而且拿走了菜刀。
就在這時候,外面亂了起來。
康全禮走出店鋪,看見石板街上的人流像被一條大魚沖開的河水,劇烈地向兩邊分開,而波浪前頭急速前進的大魚,正是那個小導游。他手里揮舞著菜刀,飛快地跑過一米陽光酒吧,向著什方街奔去。在他身后一片慌亂的驚叫聲中,不斷有人倒在青石街上。
康全禮傻了幾十秒鐘的樣子,隨后掏出手機打了報警電話。
事后得知,他是第一個把電話打進古城派出所的人。
關于這次導游傷人事件,全國多家媒體都做了報道。從方方面面分析了事件發生的前因后果。《古城晚報》記者更是獨辟蹊徑,以古城醫院創傷科一位年輕護士的視角記錄了傷員救治過程。
根據《晚報》上的描述,剛從衛校畢業的實習護士丁海蓉對自己要求很高,一心想迅速成為一位出色的護士。但古城里具有傷人和自傷傾向的人似乎故意和她作對,不愿讓她茁壯成長。自從她進入醫院后,人家就分外小心謹慎,一個月里醫院只來了兩個傷患。一個還是挨了狗咬,用紅藥水擦一下,就轉到免疫科打狂犬疫苗去了。
那天中午吃過飯后,丁海蓉先去了趟洗手間。頭天晚上的半條烤魚讓她的腸胃有些不舒服。一樓的女洗手間出了問題,兩天了仍然沒有修好,丁海蓉就上了二樓。從樓梯下來時,她看到門口進來了三名傷員。兩男一女,分別傷到了頭部、胳膊和大腿。
丁海蓉心里有些緊張,也有些小興奮。把人帶進處置室大聲喊來醫生后,就飛跑著去取止血紗布。剛跑到走廊里,丁海蓉就看見又來了三名傷者。她開始以為還是剛才那三個人,但很快就發現不對。這次是兩女一男。受傷的部位也不一樣。丁海蓉正要把他們帶進處置室,門外又跑進來四名傷員。其中一個是十六七歲的小男孩。他被傷到了脖子,血正從手指縫里噴出來。
算上前面進來的六個,已經是十個人。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氣。丁海蓉心里越來越恐慌,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她甚至懷疑是她這段時間對傷員的渴望造成了這樣的結果。她已經開始怨恨自己了。但沒等她做深入檢討,外面又涌進來一群傷員。
這次是六個人。
兩分鐘后,又來了另一批。
處置室和急診室都放不下了,傷員只能安置到內科病房里。所有的醫生護士都上了陣。丁海蓉忙得頭昏眼花,睜眼閉眼都是鮮血,耳朵里總是聽到醫生和護士長喊自己名字。她最后記住的數字是十八。那個傷員是一位老年婦女,穿著一件時尚的淡藍色百褶裙,她被傷到了左腿,躺在擔架上不停地搖手,詢問孫子是否安全。
康全禮看到的最后一篇報道,受傷人數是二十一人。那張報紙上說,事件起因是顧小豐帶的團和另一個團在進入旅游局指定的一家購物點時發生了沖突。顧小豐情緒失控,最終導致傷人事件。背后深層次原因則是導游這個行業壓力太大,埋藏著各種各樣的隱患。但康全禮覺得,這篇報道的分析未必那么可信。他覺得顧小豐是因為家里有人生病住院,女友又提出分手,造成了瞬間崩潰。
康全禮看到那張報紙時,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天,也就是火災發生的前一天晚上。他買回了一把新菜刀。但這把刀用起來一直不順手,切出的牛肉塊大小不一,有兩次還險些切到手指。他有些瞧不上這把刀,用完了就不把它放進櫥柜里,只是隨隨便便扔在案板上。
康全禮看到的報紙上印著一張古城派出所抓獲顧小豐的照片。小導游低著腦袋,雙手背在身后,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名威嚴的人民警察。康全禮認出其中一個是老龐。老龐就住在什方街水井東面的老榕樹下。每天早晚上下班,都會從這條街上經過。走過每間店鋪時,都會停一停,和人開上一兩句玩笑。一路來去,惹起一條街的笑聲。早晨笑聲由東向西,晚上由西向東。
老龐和別人說什么康全禮不知道,和他說的是:“你老婆睡覺總打呼嚕,弄得我一宿沒睡好。”
康全禮開始不明所以,后來琢磨過味來,就往懷里掏一把,拇指食指捏在一起沖老龐比劃:“你老婆身上的虱子,拿回去物歸原主。”
還真是沒想到,有朝一日,老龐這家伙能這么威嚴。
這篇報道看完,女兒在里面問生字。康全禮就把報紙折起來,放在柜臺和案板之間的一只酒桶上,轉身向屋里走。雖然兒子有兩次拿著字典指出他念了錯別字,但他還是很喜歡給兒女們當老師的感覺。
康全禮急著去當老師,向里間走時膝蓋撞在了酒桶上。酒桶已經空了,但還是一陣鉆心的疼。除了牛肉之外,康全禮的鋪子也賣本地米酒。來古城的好多年輕人喜歡沿著石板街邊走邊喝,比進酒吧隨意,讓人醉得價廉物美,而且一路風光。酒裝在木制的酒桶里,有人來買時,把桶底的籠頭擰開,灌進葫蘆形狀的塑料瓶子里。一瓶子剛好兩斤。
康全禮進的是東大街老梁酒鋪的酒。老梁的酒價錢貴了些,但從來不摻假,是正宗的米酒。即便當時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醒來后也不會感覺頭疼。可以確保那些壓力山大的年輕人乘上各種交通工具回到他們來時的城市,繼續各自“痛并快樂”的生活。
康全禮解答完小女兒的疑惑回到鋪子里時,小梁正把送酒的四輪車停在店鋪門前。小梁是老梁的兒子。這有點像是廢話。小梁把裝滿酒的木桶從車上抱下來,側著身子搬進鋪子里,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兩只肥胖的老鼠。收回空桶時,小梁隨手把報紙塞進了工裝褲口袋里。康全禮看到了,但沒說什么,作為一位曾經的人民教師,他認為年輕人讀書看報是好事,應該鼓勵才對。
如果那張報紙不被小梁拿走,或許康全禮就會看到古城派出所發布的一則尋人啟事。它就登在導游傷人事件的左下角,用粗線條的黑框圈起來,內容是尋找“龍行天下”旅行團的一男一女兩名游客。尋人啟事上印著照片,還有詳細的體貌特征。男的名叫陳風,今年三十一歲,來自上海某世界五百強企業。女的名叫杜麗,二十七歲,是重慶一家知名媒體的業務主管。三天前的夜晚,他們在古城失聯后,至今沒有半點消息。
如果康全禮看到這則啟事,或許就會想到顧小豐到他店鋪來找人的情景。或許他還會隨之想到,顧小豐做出極端行為和兩名團員失蹤不無關系。但想到了也無濟于事,除了嘆息一聲之外,他顯然只能像兩天前一樣搖搖腦袋,表示無能為力。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每天來古城的人那么多,除了能看出是男是女之外,誰也分辨不清哪位是張三,哪位是李四。
龍行天下的團員們都還記得,4月3日晚,大家是在古城入口水車前面分的手。借著朦朧的燈光,導游顧小豐講解完古城歷史后提醒說,待會自由活動時大家不要往燈光稀疏的地方走,古城的格局是八卦形狀,很容易迷路。說到這里顧小豐隨口念出一首古詩: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顧小豐說,這首詩是詩圣杜甫為諸葛亮寫的,描述了西蜀軍師的傳奇一生,第二句的“八陣圖”,說的就是八卦。通俗地講,就是我們小時候都玩過的迷宮。當年,諸葛亮在江邊用石頭擺下陣勢,弄得東吳陸遜追兵迷失了方向。
“大家眼前這座古城就是迷宮。所以,請各位小心一點,不要隨意亂走。萬一走失了怎么辦?請給我打電話。”顧小豐說了自己的手機號,一共說了三遍。確保每個人都聽清楚后,又說:“如果我的手機號大家沒記住,也沒關系,還可以打110。”
然后,顧小豐才宣布解散。雖然從未丟失過游客,但每次安排夜晚的自由活動時,他總是提心吊膽的。大家正要散去時,顧小豐想起來有件事忘記說了,趕緊把喇叭重新打開,喊大家回來,宣布明早不必早起,下午半天繼續在古城游玩。
陳風回到古城入口處時,團友們已經不見了。
解散后,他先去了對面的公共廁所。這半年來他的前列腺出了問題。總結起來就是七個字:尿頻尿急尿不盡。是男人都要長前列腺,長了這東西,就有發炎的可能性。作為一個男人,出現這樣的情況其實挺正常的。但這種現象出現在一個三十一歲的男人身上,就顯得不太正常了。他私下里分析過,這毛病和半年來頻繁加班有關系,坐在電腦前的時間太長了,每天平均要超過十八個小時。百度上說,久坐是前列腺炎的主要原因之一。
不過,他也沒太把前列腺當回事。尿的問題算不上什么大問題。只要從源頭入手,少喝些水,減少新陳代謝,問題差不多就解決了。但他漸漸發現,有另一件事比尿可怕得多,就是他和老婆的性生活。他對那件事越來越提不起興致來了。就連辦公室里那兩個活潑的小姑娘,他也不愿多看一眼。在確定是前列腺炎之前,他還以為自己已經達到某種境界,超越了男性的弱點呢。過去他多少有些好色。婚前有過幾位女友,婚后也出過兩次軌。從前,他為自己的欲望,既感覺豪邁,又憂心忡忡。
他突然發覺自己“不行了”。不該想時自然是不想,該想的時候仍然不想。即便勉強做一次,也是雷聲大雨點小,效果相當不盡如人意。雖然他勉強用工作忙為借口搪塞了過去,但老婆看他的眼神里已經有了別的內容。陳風悄悄去了醫院。醫生建議他多休息,權衡再三后,他決定休年假。
五天前,他對孔副總說出這個想法后,對方從眼鏡框上方看了他一會,把眼鏡摘下來,用手帕擦擦眼鏡,又接著看,似乎終于確認,眼前的怪物是他陳風本人。
“你確定要休年假?”
“我確定。”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
陳風知道,孔副總是在善意提醒自己。前幾天一位副總跳了槽,公司準備從中層里提拔一位上去做高管。陳風和另外兩個人都在考察之列。三個人資歷能力相差無幾,誰勝出都在情理之中。陳風的優勢是入職后一向踏實肯干,而且是孔副總一手提拔起來的,關鍵時刻孔副總會幫著說話。在這樣一個重要時刻休年假,基本上就等于宣布退出競爭的行列。
但如果連男人都不能繼續做,即使做了副總,好像也沒什么意義。
這也是陳風最終決定休假的原因。
“我明白,孔總。但這次的年假,我真的必須休。”
孔副總最后還是同意了。擺擺手,把失望的臉轉向別處,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第二天,陳風就報了云南半月游的旅行團。年假一共二十天,剩下幾天,他打算在家里陪陪老婆和兒子。兒子已經四歲了,上幼兒園中班。始終是老婆在管理,和他一點也不親,躲著不肯讓他抱。勉強抱過去,也會扯著喉嚨大哭,不哭時,就往他臉上吐口水。他知道這怪不得兒子。他甚至想不起來小家伙是如何長大的。他要和兒子培養一下感情,去百貨大樓頂層新開的游樂場還有動植物園轉一轉。
第一天游下來,陳風就意識到自己做了個錯誤決定。原本以為跟團能省心省力,不用操心行程之類瑣事。沒承想,從簽下合同時起,他就成了流水線上的一只零件,只能被動地跟隨傳送帶前進。早晨幾點起床,幾點集合上大巴,幾點去景點,在景點游玩多長時間,什么時間進入購物點,在購物點里買什么,什么時間在什么地方吃團隊餐,餐桌上都有些什么菜,甚至包括去哪里上衛生間,在哪里照相,哪里短暫午休……人家都已經為你想得面面俱到。除了跟住導游的旗子,什么都不需要你做。陳風被這種傻瓜式旅游弄得緊張兮兮。他發現這和在公司上班沒什么本質區別。
陳風有些后悔當初沒有選擇自助游。
好在他的適應能力很強。麗江是此行第二站。這時陳風已經想開了,索性做個合格的傻瓜。讓起床就起床,讓吃飯就吃飯,讓上車就上車,讓撒尿照相就撒尿照相——尤其撒尿,對他分外重要——人一旦甘心讓自己傻起來,就會找到許多樂趣。這幾天里,前列腺有了明顯好轉,已經不那么急,不那么頻了。來云南第二天早晨,他觀察到了自己的晨勃現象。雖然持續時間不長,強度也大不如前,但畢竟是明顯的進步。只是還有些尿不盡。在公廁里站得兩腿發酸,才總算結束戰斗。
找不到團友,陳風就決定自己走。晚上的安排是份意外驚喜,他要充分享受自由的快樂。
繞過巷口的古榕樹,視線一下開闊起來。古城的夜晚和白天大相徑庭,就好像來到的不是同一個地方。陽光下乏味的建筑,被夜晚涂上了迷人的色彩,音樂聲流蕩在潤滑的石板路上,給人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
陳風不時折進一家店鋪,他打算買幾件小禮物帶回去,送給妻子和兒子。路過一家蠟染店時,門邊一個女人的背影讓他感覺眼熟。他猜想對方可能是團友。但他沒想要進一步確定。一個團三十多人,來自全國各地,在這里臨時組合到一起,彼此性格都不了解,貿然搭訕沒準會引起誤解,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陳風準備走開時,那個背影卻轉過來,主動和他打了招呼。
“龍行天下團的吧?我要是沒記錯,你好像叫陳風吧?”
陳風點點頭,隨即想起來,從昆明來的大巴上,她就坐在自己前面。陳風還想起了對方的名字——杜麗——每次導游喊她時,他就會聯想到湯顯祖的《牡丹亭》,悄悄在心里加上個“娘”字。里面的女主人公杜麗娘,死了三年后,還能和柳書生幽會。
杜麗和他一樣,也是一個人出游。兩個人相視一笑,給彼此的關系定下了基調——只是同行,和艷遇之類無關。大家都不再是少男少女,自己想要什么,對方想要什么,只看一眼就足夠清楚了。
兩個人都放松下來,默契地邁步向前走。陳風把杜麗的包接過來。他挺迷戀自己的紳士風度。包很沉。杜麗解釋說,除了兩塊普洱茶餅,都是剛買的蠟染品。頭巾、桌布、衣服、手絹、壁掛飾品……不一而足。
“你好像打算把自己買成股東啊?”陳風掂掂提包的重量開玩笑。
“沒準哪天我真會辭職,來這里開一家蠟染店。”杜麗卻沒有開玩笑,回答得一本正經。
三天前的早晨,杜麗說出要去旅游的想法后,老公在電話里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分辨對面是否真是自己老婆?或者,老婆的神經有沒有搭錯,連接到別的什么線路上?半小時前在地鐵口分手時旅游的事還無影無蹤,他不明白,轉眼之間老婆的小腦袋瓜里怎么突然有了這個念頭?
在此之前,他們的生活就像復印機,把周一放在上面,周二到周日就會準確無誤地從下面鉆出來。他們倆都是公司中層,事業正處于上升階段,加班、出差都是家常便飯。即使公司不做安排,他們也會主動爭取。三年前結婚時他們按揭了一套兩室一廳,需要按月還貸。另外呢,他們正在準備迎接下一代的到來,自然也需要錢。有人統計過,如今在一線城市養大一個孩子起碼要五十萬。如果孩子大學畢業出國留學,那就要再加一百萬。
形勢嚴峻,他們只能努力賺錢。兩個人手里都正拿著項目,一周下來,連見面的次數都很有限。昨晚難得同時回家,原本打算接續希望工程,可妻子躺在浴盆里就睡著了。等她醒過來時,老公也已經打起了呼嚕。很快,她就又睡了過去。直到鬧鐘響起,夫妻倆才從睡夢中驚醒。像每天一樣草草吃口早餐,就趕緊下樓坐進車里。丈夫開車把妻子送到地鐵口,然后調轉車頭融入無邊無際的車流。他們上班的方向一東一西,這是幾年來摸索出的最佳方案。
老婆卻突然要去旅游,讓他大惑不解。
其實,杜麗也沒想過要去旅游。像每天一樣,擠進地鐵她就開始尋找座位。她上車的地方在六環以外,公司在二環邊上,每天要轉三次地鐵,每一段都有二十幾分鐘,座位顯得尤其重要。今天杜麗很幸運,剛上車就發現了一個空位置。兩邊都是女性,不必擔心咸豬手。杜麗坐下時心情舒暢,喘了口氣后,習慣性地從挎包里拿出一份計劃書。對這個項目她格外用心,高副總把項目交給她時,暗示如果做得好會得到一筆可觀的獎金。懷孕生子期間,她要請一段時間產假,她要提前把損失彌補上。
杜麗剛讀兩頁就停了下來。她收到了同事小雅發來的微信。杜麗在公司里人緣很好,大家看到有意思的段子,都喜歡隨手轉發給她,杜麗看到好玩的東西也會轉給別人。今天小雅發來的是一條新聞:頭晚九點多鐘,一位身穿職業裝的女性猝死在風雨壇地鐵口的臺階上。新聞也并不奇特,在這座國際化大都市里,每時每刻都在生老病死,但小雅還傳來了一張圖片,而且跟著一句評論:杜姐,他們都說像高副總。
杜麗用兩根手指把圖片放大,仔細看了看,也覺得那個趴伏在地上的人像高副總。從杜麗入職這家公司起,就一直在她手下工作。高副總是公司傳奇,也是杜麗的偶像。據說當年曾經獨自一人打開了歐洲市場。高副總是個工作狂,她干的工作比手下所有人都要多。讓杜麗驚奇的是,不管什么時候出現在大家面前,高副總都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樣子,似乎渾身上下總有使不完的勁。另外,高副總長得也特別漂亮,即便只是化些淡妝,看上去依舊超凡脫俗。
杜麗想起來,昨晚自己離開公司時,高副總確實在加班。高副總回家也要坐一段地鐵,在風雨壇口上來后,步行十幾分鐘,穿過一座街心公園回家。正在杜麗提心吊膽時,公司另一位副總打來電話,說高副總昨晚出了事,公司要組織人去她家里,讓杜麗準備一下換身黑衣服。杜麗大腦一片空白,電話掛斷才想起來,忘記了問高副總死因。
高副總一月前剛過完三十八歲生日,平時也沒聽說有什么病。杜麗覺得高副總是累死的。
隨后,她又想到了自己。兩年前就計劃生育下一代,但直到今天,她的肚子依舊沒有動靜。去醫院檢查,老公沒什么問題,她內分泌失調月經紊亂。醫生建議她平時多休息,不要過度勞累。她沒太當回事。最近一年,她發現臉上出現了黃褐斑,情緒也越來越焦躁,常常無緣無故發脾氣。高副總的死給她敲響了警鐘。她覺得自己真該改變一下了,否則不但不會有孩子,說不定自己哪天也會出現意外。
杜麗認真思考起來。到第二個換乘站時,就決定去旅游。
她最初的計劃是和老公一起去。因為工作原因,當初的婚禮辦得匆匆忙忙。“就算是度蜜月好了。”杜麗說。但老公卻堅決反對。即使她說出高副總之死,老公仍然不同意。三天后,杜麗只好一個人上了路。
杜麗和陳風隔著一肘的距離,既不算近也不算遠。對他們的關系來講,剛好恰如其分。
導游宣布解散后,杜麗跟隨直覺走進了那家蠟染店。里面的東西讓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每一件都愛不釋手,那些樸實簡單的藍色把她帶到了一個從未經歷的世界。她覺得,就在那片湖水似的藍色里就有她渴望的生活。杜麗在心里設想自己開的臘染店,迷人和藍色掛滿墻壁,她手上捧一本書坐在藤椅里,呼吸著令人陶醉的蠟香。一個孩子在腳前玩耍,把胖嘟嘟的手指頭伸進嘴里。那是她的孩子。是他們夫妻生命的延續。
兩個人一度有些沉默,但卻沒有尷尬,反而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甚至沒問彼此來自哪里,什么職業,為什么獨自出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經過一家家店鋪,不時停下來按動快門,偶爾也會交換一下給對方照一張。
走過四季牛肉店后,他們看到了什方街六邊形的廣場。身穿民族服裝的古城居民,手拉手圍成一圈邊唱邊跳,某種奇怪的樂器不時發出一陣低沉如牛吼般的聲音。陳風和杜麗站在白色影壁下看了一會,繞過古老的四方井離開廣場。
前面是一個“Y”形岔路口,古色古香的木制路標指示:向左通向新街,向右通向舊街。兩邊的游客同樣熙熙攘攘。他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轉向右側。地勢漸漸高起來,遠遠望過去,房檐下掛著的紅燈籠好像和天上的星星亮在一處。陳風和杜麗在人叢中穿行,不時簡單交流一句。他們已經成了配合默契的搭檔,誰也不去觸碰曾經緊張忙碌的生活,努力和對方一起融入到古城迷人的夜色里。
陳風在一座高大的門樓前停下來,把杜麗的提包放在臺階上,按動快門,拍下了橫匾和兩側的對聯。重新上路后,陳風忽然說起了一段往事。
“我從小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人家喜歡動畫片、電腦游戲,我呢,喜歡古詩詞。把看到的詩詞都抄到一個本子上,一遍一遍地讀。家里有一本《唐詩三百首》,繁體字豎版,我連蒙帶猜都背了下來。后來才知道,好多詩都搞錯了,背誦了不少半邊字和錯別字。上高中后,學校有了圖書館,我每周都去借詩集,然后往日記本上抄。我抄了《古詩十九首》、《陶潛詩集》、《李白詩集》、《王維詩集》、《東坡詩集》、《楊萬里詩集》。《龔自珍詩集》抄到一半時被我父親發現了。我用的日記本太多,引起了他的注意。開始,他以為我在擺弄黃色手抄本,晃著拳頭讓我把罪證交出來。看到那些詩集后,他沒有收回拳頭,他說詩詞歌賦比色情讀物還要可怕。大罵我不務正業,把大好的時光浪費在無病呻吟上,這樣下去,什么學校也考不上。父親越說越生氣,最后把日記本都燒成了灰燼。我一連兩個月沒和父親說話。但后來還是接受了現實,承認父親是為我好。我大學讀的是計算機專業。當年非常火暴。”
“你現在還喜歡讀古詩嗎?”
“早就不讀了。父親那把火把我燒醒了。回過頭來想想,還真得感謝我父親,要不是他,我恐怕真考不上大學,只能待在小縣城里。現在我倒想起一句古詩:‘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閑。”
陳風和杜麗邊聊邊向前走,街道上的游人少了些,嘈雜聲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漸漸弱下去。經過一座氣派的書院式建筑后,前面又是一個“Y”形岔路口。他們找了一下,沒發現有路標,向兩邊分別望一望,仍然是不斷蜿蜒向上的紅燈籠。他們互相望一眼,再次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右轉彎。
走出十幾米后,陳風在路邊一棵荔枝樹下找到了路名牌,上面寫的仍然是“舊街”。
“看來他們這里只有兩條街。一條舊一條新。”陳風說。
杜麗說:“有三條,還有我們最開始進來的水車路。”
兩個人相視一笑,繼續向前走。腳下的青石板比之前的更寬大了些,也顯得更加古老,石面上的凹槽好似光滑的鏡面,折射著街兩邊燈籠的紅光。陳風和杜麗都察覺到,鞋底踩到路面上,有一種溫潤滑膩的感覺,心里就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感覺咱們倆走的不是路,而是一段歷史。”陳風說。
“上一段路是民國,這一段大概是晚清。”杜麗笑著附和。
“如果真能穿越,你打算去哪個朝代?”
“唐朝吧,據說他們那時候以胖為美,我到了那里沒準就是楊玉環。你呢,打算去哪?”
“我想也是唐朝吧,他們流行詩人,也許到了那,我就是李白呢!”陳風的腦海里突然閃過小時候讀過的一首詩,又接著往下說,“如果穿越后碰到你,我就給你寫一首詩:‘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這首詩真是你寫的?”
“不是我,是李白給楊貴妃寫的。”
“第一句挺奇怪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夸楊貴妃容貌美如花,衣服像彩云吧。李白是用云和花的視角在說事。”
“李白真會夸人,虧他想得出來。”
“我琢磨他是喝多了,頭暈眼花,看楊貴妃就是一團影子,迷迷糊糊就謅出這么一句來。”
一陣微風吹過來,夾雜著一縷淡淡的幽香。兩個人都深深吸了口氣。街上的行人更少了,但他們都沒有停下腳。他們心里升起了一種寧靜溫馨的感覺,就好像不是在異鄉的古城里旅游,而是走在一條隱秘的回家的路上。他們默默向前走了一會兒,陳風打破了沉默。
“你呢,小時候有過什么愛好?”
“上幼兒園時,我喜歡過畫畫,”杜麗想了想說,“是那種風格夸張的漫畫。只要手邊有一張紙片,我就會在上面涂滿圖案。我什么都畫,長著五官的課桌、長著胳膊腿的椅子、皺著眉頭的粉筆擦、咧開大嘴的寵物狗、愁眉苦臉的蘋果……我畫得最多的是人物。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叔叔、嬸嬸……每個人我都給他們畫過。他們都說我畫得不像,埋怨我把耳朵畫大了,眼睛畫小了,牙畫成了大板牙,鼻子畫成了朝天鼻。我告訴他們我畫的是漫畫,追求一種夸張的神似,不是那種呆頭呆腦的素描。但他們誰也不懂得欣賞。我不管那些,照樣變著花樣畫他們。上小學后,我接觸的人多起來,家里人也畫膩了,我就開始畫老師和同學。那段時間真的很快樂,只要有一點時間,我就在本子上畫個不停。孩子和大人不一樣,好多同學都夸我畫得好,還有人自己拿來紙,主動要求我畫。我畫畫的熱情更加高漲,幾天就會用完一本圖畫本。全班同學畫完了,我又開始畫隔壁班的。每當課間,就跑到人家教室門口觀察。當時我甚至有過一個宏偉的計劃,要把全校六個年級,二十四個班的男同學女同學都畫到本子上。還有全校所有的男老師、女老師、教導主任和校長。”
“計劃挺大的,哪個小學生也沒干成過這樣的事。”
“我最后也沒干成。有一天課間操后,我觀察教導主任時被發現了。她沒收了我的圖畫本,從頭到尾仔細翻看起來。我心里有些得意,還沒有哪個大人那么認真看我的畫。那只本子里畫的都是老師。語文老師、數學老師、體育老師、音樂老師……有些是教我的,有些是教別班的。那個主任嘴巴抿成一條線,眉毛皺成了一雙對號,用本子拍打著手心,大聲質問我為什么要丑化老師?我蒙了,不明白她的意思。想問又不敢問。她突然扔下我氣呼呼地走開了。上課鈴響了,我趕忙向教室跑。在走廊里,那個主任攔住了我,在她身邊站著我的班主任。他們一起質問我到底為什么要丑化老師?我怎么解釋他們都不聽,又委屈,又生氣,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最后怎么樣了?”
“最后他們找來了家長。我爸我媽好一陣解釋,主任才總算相信我沒有什么惡意。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想畫畫了,甚至想起畫過畫的事都會腦袋疼。后來我考的是一所財經類學校,學國際貿易專業。”
前面再次出現一個“Y”字形岔路口。這次他們沒有互相對視,也沒有尋找路標,就自然而然地踏上了右邊那條路。街道又古老了些,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幽遠深邃的味道,腳踩在街面上,有些濕滑的感覺。街邊房檐下仍然掛著一串串紅燈籠,地勢也在不斷升高,遠遠地向前面望過去,就像是一條奇異的隧道。
“現在大概是明朝了吧!”陳風說,“還隔著一個宋朝,就到達我們的目標了。”
“那就抓緊時間好了。”杜麗笑笑說。
又一個“Y”字形岔路出現在面前時,他們沒有立刻上路,而是不約而同掏出手機看時間。從進入古城時算起,只過去了一個鐘頭。頭頂上滿天星斗,一輪圓白的月亮。他們再次選擇了右轉彎,踏上了“宋朝”的街道。
轉向“唐朝”的街道之前,他們再次停了下來。
“咱們會不會迷路?”杜麗看一眼陳風問。周圍的行人已經消失了,路上只有他們兩個。
“可以肯定,不會。咱們一路都在右轉彎,回去時只要記得左轉就可以了。”陳風滿有把握地答。
被他們稱為“唐朝”的街道,感覺上更加久遠,也更加寧靜,耳邊隱約有水珠滴落的聲音,哪里還不時傳來一陣若隱若現的梆子聲。剛踏上這段路時,他們心里還有些許不安,走出幾十米后,那種感覺就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種無比恬靜舒適的感覺。似乎真的回到了他們一直渴望的朝代里。他們同時向對方伸出手。兩只手握在一起,相攜著向前走。這是他們第一次親密接觸,沒有欲望,只有結伴而行的信任。一切煩惱都被甩在身后,此時此刻,就只剩下這段寧靜的街道。他們分外享受這種相攜漫步的快樂。他們感覺到,自己正走在時間的深處。
康全禮打開墻角的冰柜,里面裝著四只陶瓷壇子。他把手伸進其中一只,撈出一塊牛肉放在盆子里。康家做牛肉的秘方是從祖上傳下來的。在壇子里放上特制調料,把生牛肉放進去腌漬三天三夜,待牛肉充分入味后,放在砂鍋里用慢火煮得爛熟,然后再用吊爐進行烘干。這樣做出的牛肉味道與眾不同,別人根本無法相比。每次康全禮動手制作牛肉時,就會想起父親當年向自己傳授技藝的情景,父親去世之前說過的一句話也會回響在耳邊:“到啥時候都要守好那四只壇子。別人做的牛肉只有一種味道,咱家做的牛肉春夏秋冬有四種味道,所以才敢叫四季牛肉。”
想起父親,康全禮就停下了手,他忽然記起來,今天已經是清明了,即便不在家鄉,每年的這一天他也會給父親燒幾張紙。冥紙幾天前就準備好了,一共四摞,都擺在通向里間屋的過道上。康全禮抱著紙走出店外,用粉筆在門前的石板路上畫一個開口的圓圈。每次燒紙祭奠父親,康全禮都選擇在自家的店門前。家鄉離這幾百公里,但他相信父親能聞出自家牛肉的味道,會及時趕過來的。
天還黑得厲害,凌晨的風有些涼,夾裹著昨晚游客留下的味道。火燒起來,一張張土黃色的紙仿佛有人翻動似的,向火光的中心靠攏過去。康全禮有些走神,他想起了一段往事。父親去世后,他并沒有接手牛肉店,而是在山村小學里當起了老師。那是他一直喜歡的職業。比起賣牛肉,他更愿意當個文化人。但僅僅干了幾個月,班里的孩子就走得沒了蹤影。他只好開始像父親一樣制作牛肉。一年后,聽一個同鄉說麗江古城生意好做,他就帶著老婆孩子趕了過來。當時,全部的家當就是那四只老壇子和一把老竹椅。都是父親當年給他留下的。這五年里,他完全是白手起家,先租后買,終于在古城站穩了腳跟。
康全禮想,或許自己當初的決定并不正確,這些年雖然掙到了些錢,但孩子的教育卻成了問題。和錢比起來,孩子讀書才是大事。下一步不知道該怎么走,他心里就只能一直苦著。就在他胡思亂想時,一陣打著旋的風突然在腳前吹起來,把半沓紙吹到了竹椅上。那只椅子是他的專座,平時就擺在店門邊靠里些的位置,沒有生意上門時,他就坐在上面溫習成語和數學題。椅子已經用了好多年,把手摸得無比光滑,透著皮膚般的紅光。燃燒的紙落上去,即刻就燒了起來。康全禮起初沒明白發生了什么,他一心以為旋風是父親光臨的象征。等他緩過神來時,竹椅子已經變成了火椅子,燃燒的竹片像鞭炮一樣發出噼啪的響聲,向四面八方炸開。小梁剛送來的兩只酒桶隨即被引燃了,木制酒桶迅速被燒裂開來,里面的酒忽的一聲也燒起來。小店轉眼就成了一片火海。康全禮眼見沒法施救,一把拉下了通向里間的卷簾門。那是他為防盜安裝的,沒承想起了防火的作用。康全禮繞到后街,敲開自家房門時,火已經從牛肉店蔓延到了旁邊的茶葉店。空氣里彌漫出一股奇異的茶香。好在古城都是前面開店后面住人,中間一律隔著卷簾門。康全禮挨家敲下去,把睡夢中的鄰居們喊醒。敲到第三家的銀器店時,康全禮明白,這五年的生意算是徹底白做了。
眾人抄起家伙,七手八腳地滅火,但火勢太大,根本無能為力。還是消防車趕過來把火撲滅了。滿臉黑灰的康全禮坐在地上,像孩子似的咧開大嘴哭起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一點也沒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不遠的什方街口,走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陳風和杜麗看到火光時,還走在那條幽靜的街道上。其間他們看過一次時間,發現還是上次的時刻。當時,他們心里有些奇怪,但沒有深想下去。他們已經迷上了這種悠然的漫步,不想破壞難得的氛圍。火光最初亮起來時,他們也半點都沒有留意,一心以為是某種慶祝的儀式。直到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慌亂的喊聲時,他們才終于察覺到不對。他們停下腳步對視一眼,然后不約而同地調轉方向,沖著火光跑過去。
兩個人跑到什方街的白色影壁墻下時,陳風的手機先響起來。他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妻子帶著哭腔的聲音,顫抖著問他人在哪里?陳風回答說,在古城。妻子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隨后,杜麗的手機也響了。老公告訴她不要動,不要掛斷電話,自己馬上就會趕過來。杜麗心里非常納悶兒,老公為什么那么緊張?他又是什么時候來云南的?
半小時后,杜麗的老公和幾個警察趕了過來。
陳風和杜麗這才搞明白,原來好多人都在找他們。大家都已經認定一個事實,在他們出現在什方街之前,一直走失在迷宮般的古城里。更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們走失的時間是4月3日晚上,而他們被發現時,已經是4月5日凌晨。也就是說,他們已經在古城的街道上走了三天三夜。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