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小青
四、巫宣
巫宣一走,巫歌一臉坑爹的表情。那座吊橋就在前方,腳下是萬丈深淵,云霧繚繞的恍若仙境。吊橋盡頭就是精致的小閣樓,兩邊都是花枝搖曳的花圃,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樣。
巫歌小心翼翼地踏上吊橋,果然沒走幾步就陷入了幻境。那是一片齊腰高的花海,陽光透過層層云霧,照射下來,將天地都染成了暖色。巫歌認命地嘆了口氣,打算原路返回。但是她發現花海隨風擺動,如同波浪,剛剛一路跑來踏倒的花莖都恢復了原樣。
巫宣是渾蛋!巫歌在心里把巫宣罵了一萬遍,干脆隨便找了一個方向走。一路上全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淺藍色花海,開始由及腰深,漸漸沒過了她的頭頂。光線從花冠間隙灑下,漸漸由明亮變為昏暗。
巫歌頭上的珊瑚珠一閃一閃,似乎在為她指路。從遠處看,她就像一只螢火蟲。巫歌走著走著,天已經全黑了,她漸漸有些害怕,腳步也開始凌亂。這陣法好邪門,里面不會還有妖獸吧?
巫歌開始狂奔,可是跑了許久,眼前還是無窮無盡的花海。天色漸漸暗了,萬年不散的云霧籠罩天空,連月光和星光都看不到。
巫歌的心跳得很急,她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就是干脆蹲在原地等待,反正明天巫宣會放她出來。但是這樣她就要答應巫宣的要求,這也太便宜他了!二是繼續向前走,但是這樣說不定只會耗盡體力。
巫歌并不是消極等待的人,早在村里混的時候,她就以“主動出擊、以進攻作為防守”而聞名,于是她拍拍白紗裙上的灰塵,又找了一個方向前進。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隱隱傳來琴音,似有引導之意,仔細聽去卻無跡可尋。巫歌努力豎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向那個方向摸過去。
一路上,花朵的顏色由淺藍漸漸變成明黃。又是一路疾行,她居然真的跑出了花海,來到一處樹林。這樹林依山而生,路非常難走,巫歌一腳踩空,一路骨碌碌滾下來,差點摔成腰椎間盤突出。
她痛得直抽氣,半天才緩過來,忽然發現眼前有遙遙燈光!她再也不顧身上疼痛,跌跌撞撞往有燈光的方向跑去。
那是一座小閣樓,推開門發現空空蕩蕩的,唯有滿室沉寂。角落里一燈如豆,照亮了一方天地。巫歌在這閣樓內走了幾步,并沒有發現任何身影。
也許是夜風太溫柔,也許是香爐內的香氣太醉人,巫歌的心情漸漸平靜。她有些分不清這是幻象,還是自己真的到了閣樓,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現在是當天晚上還是第二天的晚上,這有關于賭約的輸贏。
案幾旁擺放著一架古琴,紅褐色的漆皮幾乎掉落一半,卻有一種古樸大氣的感覺。不知怎么,巫歌總覺得這琴在誘惑她一樣,她忍了忍,還是走上前輕輕撥動了一下。
剎那間,琴弦發出一聲琴音,嚇了巫歌一跳。她無法形容這種音色,既深沉又悅耳,既清越又悠遠,余音裊裊,繞梁不絕。琴弦微微震顫,好似蝴蝶振翅。
她忍不住,又撥弄了一下,忽然身后響起一個聲音:“那是上古名琴鶴唳清宵?!?/p>
“啊啊啊——”巫歌根本沒想到身后有人,嚇得慘叫一聲,一激動踩上自己的裙擺。只聽“砰砰”幾聲,巫歌幾乎從這頭滾到那頭,更別提那些可憐的香爐和燭臺了。
她好不容易抬起頭,就看到面前出現一雙靴子,巫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不似平時錦衣玉冠,那頭長發披散下來直垂腰際。
巫歌揉著腰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第一句話就是:“現在是什么時辰?”
少年自顧自走到琴邊,對于地上的狼藉視而不見。他伸出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抹,琴音就如流水般傾瀉而出。巫歌無法形容這琴聲的美麗,只是連身上的痛楚都忘記了。
但是巫歌很快清醒過來,她可不是來聽琴的:“巫宣!呃,宣哥哥,現在是什么時辰了?”
少年道:“癸未年三月十七日亥時?!?/p>
“哎?那我贏了?”巫歌差點跳起來,卻見巫宣回過頭,低聲詢問:“告訴我,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巫歌有些懵懂:“什么也沒看到,就是最后聽到了琴聲……”
巫宣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輕輕撫摸著古琴:“看來你真是我的妹妹。這閣樓是朝云峰鎮壓鶴唳清宵的琴室,這琴上附有遠古時巫家老祖的一絲精魂,如果血脈不純者接近琴室,就會暴斃而亡。只有血脈純凈者,可以得到老祖的指引?!?/p>
“你想用這個方法試探我?”巫歌臉色陰沉,很快就明白了事情原委。可惜就算真有血緣又能怎么樣,她……還是不受歡迎。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年道,“但這很重要嗎?”
“哼?!蔽赘枰桓辈辉诤醯哪悠^頭,“一點也不重要。”
少年逼視著她,在燭光下有一種難以言語的清俊冷漠:“巫歌,我會告訴你一些你應當知道的。神巫世家的卜筮之術聞名天下,但血緣越是相近的人,越是無法占卜出你的下落。這也是爺爺為何十年才能找到你的緣故。你只是太像一個人,爺爺怕觸景生情,便不想見你?,F在最主要的,就是你努力學習術法,揣摩爺爺的心思,努力討得他的歡心,而不是在這里矯情,讓那些分家的也敢欺壓到你頭上?!?/p>
巫歌咬著嘴唇不語,她明白巫宣這是在提點她。可是她一想到大巫對巫瑤的偏心,就一陣心塞。
“言盡于此。”巫宣轉過身,只留給她一個挺拔的背影,“你回去吧,今日的賭約,是我輸了。從明日開始,我會全心全意地教導你?!?/p>
巫歌還想說什么,但是少年一甩袖,她就被一股柔和又不容拒絕的力道送出琴室。外面霧氣彌漫,遠處吊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紫荼就站在閣樓外,默默地等待她。
琴室內傳來琴音,如行云流水,令人聽了就心情平靜。巫歌沉默了片刻,轉身離去。
第二天,巫歌開始跟隨巫宣學習。
巫宣也就比她大了三歲,所學卻極為博雜,天文地理無一不知無一不曉。雖然巫歌字都認不全,但不妨礙她在巫宣的教導下進步神速。除此之外,紫荼也為她安排了琴棋書畫等課程,并找了兩位夫子青竹先生和枯梅先生親自來教導她卜筮和星占。
三個月后,她再一次見到大巫時,引起了大巫的震驚。眼前剛滿十歲的小女童雖然身量不高,但已有了巫女冷冽不可侵犯的氣勢。除此之外,她的性格也不像之前那樣魯莽粗蠻,而是舉止有度。她的血脈和悟性都十分出眾,只學了三個月,修為便突飛猛進。
這三個月來,巫歌仿佛一夜之間長大,她明白了許多事。為了在這神巫世家站穩腳跟,除了血脈之外,她還需要大巫的重視和自己的權勢。
大巫喜歡天分高又聰慧的后輩。既然如此,她就拼命顯露出自己的天分和聰慧,比如用一年時間學會別人三年才能掌握的術法。而且她常常搜集一些問題,裝作十分好學的模樣詢問大巫,讓大巫對她產生十分勤奮的印象。
至于權勢,就更簡單了。巫家以武為尊,以血脈為核心,在她漸漸在同齡人中脫穎而出時,就有一批人聚集了過來。他們對她示好,和她談論一些她感興趣的話題,并隱隱地追捧她。巫歌并不喜歡這種被人追捧的感覺,那些蜂蜜一般甜蜜的話語幾乎可以讓人迷失。而且誰又知道這些是否是他們的真心話。但是巫歌并不打算做孤家寡人,因為她并不是那種孤高的性格,她需要這些人時刻圍繞在她身邊,替她解悶,替她辦事。
巫宣身為下任大巫的第一人選,早就擁有一眾死忠粉。巫瑤雖然惹人討厭,但也有一些臭味相投的跟班。而巫歌的出現,讓巫家新一代形成與巫宣、巫瑤三分天下的趨勢。時光如白駒過隙,一眨眼,八年光陰彈指而過。
五、八年后
又是一年春日,巫山十二峰細雨如綿,絲絲縷縷地灑下,在碧玉般的江面上籠罩了一層輕紗。
神巫世家大門依次洞開,所有后輩都聚集在主殿,神色中帶著興奮遙望大門,仿佛在等待著什么。遠遠地,傳來清脆的鈴鐺聲,雨霧中緩緩出現一行人影,猶如鬼魅。當先那個人影身穿蓑衣頭戴斗笠,看不出身材如何,但腳步卻異常輕盈。那人身后另有數十人,抬著一個巨物,在雨霧中形成一個巨大的陰影。
走得近了,當先那人踏入大門,腳步未停,隱隱可以看到蓑衣下窈窕的身姿。她身后那十來個人也都身穿蓑衣,抬著一個巨物,被黑布遮蓋,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所有人都低頭行禮,連一個眼神也不敢褻瀆,口中道:“恭迎三小姐歸來?!?/p>
主殿之內,大巫端坐在主位上。與十年前比,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此刻他望著殿外,凝重中露出期待。他的左右兩側站了一男一女,男的清俊女的艷麗,正是長大成人的巫宣和巫瑤。
那穿著斗笠蓑衣的人進了殿,隨手脫下蓑衣,露出纖細挺拔的身影。她大約十七八歲,穿一身男裝,膚色雪白,乍一看上去像是極清麗的少年,又像極英氣的少女,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美感。底下有人竊竊私語:“天哪,三小姐真是越來越有氣勢了,好帥!”
“小聲些,別讓二小姐的人聽到?!?/p>
那人立刻閉了嘴,躲開前方一對雙胞胎少女陰冷的目光。
此刻巫歌將蓑衣交給侍女,對著主位上的大巫嫣然一笑:“爺爺,我回來了。”
大巫恢復平日里不動聲色的模樣,微微頷首:“歌兒,看來你又有進步,只三日就辦成了?!?/p>
歌兒……這該死的純爺們的名字!巫歌在內心又吐槽了一番,但還是微笑著道:“是的,我們幾人一路追到嘉陵江,終于捉住了這只惡蛟。孫女不負使命,將它斬殺。”
蛟算是修煉起來得天獨厚的一種妖物,平日住在江底,以捕食魚蝦為生。但是幾天前,這條蛟突然發了狂,居然襲擊了漁民。這消息傳到巫山,大巫派了巫歌等人前去圍剿。原本想著是一場惡戰,誰知巫歌三天就帶了這條惡蛟的尸體回來,讓大巫十分滿意。
一旁的巫瑤冷哼一聲,用團扇遮住下半張臉,嬌滴滴地道:“三妹妹真是厲害,要是我,恐怕也要費一番功夫呢。不知道三妹妹是怎么制伏這條惡蛟的?”
巫歌看了巫瑤一眼。與她一樣,她這位二姐也長大了。巫瑤喜好顏色鮮艷的錦緞,此時一襲水藍色長裙,襯得那張臉越發明艷張揚。只可惜從第一眼起,兩個人就不對盤,所以這八年來兩人不時明爭暗斗,非得分出個上下來。
在大巫面前,巫歌一直是尊敬長姐的模范后輩,此時一副好妹妹的模樣道:“這只蛟非常狡猾,只是潛伏在江底。我們沒辦法,就取了一碗畜生的血,滴入江中引它出來。它三天沒有進食,聞到血腥味就忍耐不了,破江而出時,正巧落入我們的圈套?!?/p>
巫瑤眼波流轉,似笑非笑道:“三妹妹好計謀。”她用團扇遮住整張臉,悄悄往大公子巫宣那邊看了一眼。這一眼就讓她看到了巫宣淡紅唇邊那一絲笑意,頓時令她心神大亂。她一雙細白的手死死攥住扇柄,深吸一口氣:“就是不知一個月后的成人禮,三妹妹打算抓什么妖物回來。”
神巫世家嫡系血脈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在十八歲生辰前后,抓回一只活的大妖鎮壓在山后禁地,以此作為武力與身份的證明。此后這位嫡系正式成人,家族會為他舉辦盛大的成人禮。而那只妖物則是后世子孫瞻仰與膜拜的證物。
還有一個月,就是巫歌十八歲生辰。其實巫歌壓力很大,早在三年前,巫宣成人禮,他捉回了一只混沌。這是傳說中才有的妖物,當時舉族上下十分震驚,從此尊巫宣為下任大巫的不二人選。一年前,輪到巫瑤時,她捉回了一只三尾狐貍。狐貍據說多一條尾巴,就代表了一千年的功力,這只三尾狐貍雖不能和混沌相比,但也十分驚人了?,F在全族上下都在關注著她,想看看這三小姐到底能捉回什么樣的妖物。
巫歌近日一直在為成人禮煩惱,現在聽到巫瑤詢問,忍不住皺了皺眉。
一直默不作聲的巫宣忽然問道:“是啊,你有什么想法?”
在一旁的巫瑤忍不住扭過頭,目光從巫宣俊美無儔的臉上拂過,又落在他略帶笑意的秀長雙目上,更是死死地咬住嘴唇。
巫歌瞥了巫宣一眼,面對大巫時又揚起甜美笑靨:“既然大哥問了,我就不必隱瞞。爺爺,聽說西北瓊海處有一座一望無際的大森林,其中妖鬼無數。近日林中生出一只旱魃,攪得整個瓊海不得安寧。孫女……想去活捉那只旱魃。”
“哈!”巫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憑你?三妹妹,這旱魃兇險的程度,不亞于幽冥的鬼仙,三妹妹還是不要逞能的好。”
大巫皺了皺眉,淡淡地看了巫瑤一眼。
巫歌卻笑得毫無芥蒂:“放心吧二姐,巫歌一定會平安歸來的。不過,到時巫歌贏了二姐姐,還請二姐姐不要介意呢?!?
巫瑤呼吸一頓,咬牙道:“妹妹多慮了。”
大巫緩緩道:“你既然下定了決心,就去吧。不過捉拿旱魃只有你一個人,并沒有幫手給你布陣護法,這其中的兇險,你應當清楚。”
巫歌道:“這是當然。不過我們神巫世家的后人,就算死在妖物手中,也是死得其所?!?/p>
大巫點點頭,似是對巫歌的回答十分滿意。隨后大巫重賞了這次跟隨巫歌除掉惡蛟的分家子弟,便揮揮手讓大家散了。巫歌剛踏出殿門,一群人就圍了上來,一個蘋果臉的小姑娘叫道:“三小姐太棒了!我們以您為榮!”
巫歌面對自己的同伴,露出真心的笑容:“謝謝夸獎?!?/p>
“三小姐,這惡蛟據說已經快修成龍了,即將生出龍角,你居然三天就將它斬殺了。”
巫歌道:“雖然快修成龍,可惜還不是龍。我們巫家博大精深,對付一條小蛟不在話下,你如果勤加修煉,也會和我一樣。”
“哼?!边h處傳來一聲冷哼,“虛偽?!?/p>
圍著巫歌的人尋聲看去,就見到巫瑤和那一對雙胞胎少女并一群年輕子弟站在一旁。剛才尖叫的那位蘋果臉少女像打了雞血一樣走了過去:“喲,這不是二小姐和集仙峰兩位姐姐嗎。怎么,也是來向我們三小姐慶賀的嗎?”
巫瑤神色冰冷,巫梓媛道:“這沒你說話的份兒,讓開?!?/p>
蘋果臉少女呵呵一笑:“巫梓媛,你是集仙峰峰主之女,可我也是飛鳳峰峰主之女。我若是沒有資格,你也同樣沒有資格。”
“你!”巫梓媛大怒,她身后立刻有人上前聲援。這樣的情景,在大巫看不到的情況下,每月都要上演個三五次。誰都知道這兩位嫡脈的小姐不睦,非要爭個高下不可。眼看著兩撥人馬又要吵起來了,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都下去?!?/p>
眾人紛紛一愣。這聲音是大公子的,誰不知道若無意外,大公子將是下任大巫的不二人選。所以那群人雖然不甘,但依然順從地四散離去,只剩下巫瑤和巫歌相互橫眉冷對。
巫瑤見巫宣過來,眼中閃出明媚的光彩,可是還沒開口,就聽巫宣對巫歌說道:“陪我去琴室。”
巫歌皺著眉:“去琴室做什么?”
“新得了一張譜子?!?/p>
巫歌點點頭,與巫宣并肩離去,誰都沒有搭理巫瑤半句。
在兩人身后,巫瑤滿眼都是淚花,死死地攥住扇柄。巫歌,巫歌,當年你為什么要回來?!你真不如死了好!
兩人走過那座云霧繚繞的吊橋,來到琴室。由于年幼時的提點之恩,巫歌一直對巫宣十分尊敬。說來也怪,巫宣對任何人不假辭色,對她卻是不錯,不僅教導了她三個月,還在修煉上幫了她不少忙,要不然她也不可能進步如此神速。巫歌曾奇怪巫宣為何對巫瑤如冬天般嚴寒,對自己又像春天般溫暖,但是見到巫宣那張冷冰冰的臉,實在問不出口。
巫宣坐在鶴唳清宵前,背對著巫歌,肩寬腿長得甚是美好。巫歌不得不承認,在他們三兄妹中,不論是武力還是容貌,巫宣依然是最耀眼的那個。有他在,就算自己有成為大巫的野心,也不得不埋在心底。
巫歌拉開窗紗,讓陽光照射進來。這琴室一直都陰森森的,明明是正午,可是僅有幾道陽光射進來,在地上打出一片光斑。巫宣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撥動琴弦,而是對巫歌道:“其實今日來,并不僅僅是為了新譜子。在你出去除妖的時候,我替你卜了一卦?!?/p>
“哦,請問哥哥算出了什么?”巫歌壓根沒當真。神巫世家的卜筮雖然聞名天下,但有一個弊端,那就是占卜者無法測算出親人或好友的未來。
巫宣道:“大兇之兆?!?/p>
巫歌臉色一僵,就算親人之間卜算就沒個準的,但她馬上就要捉旱魃了,這家伙不是在咒他嗎?
“雖然并不可信,但這次出行,一定要小心?!蔽仔娢赘杳嫔喟?,輕輕笑道,“在這巫家,唯有你是我的知音。”
這要是別人聽了這話,肯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發誓為大公子死而后已。但是對于巫歌來說,她總覺得巫宣心思太復雜,她從來看不透他。據說令人猜不透的男人非常迷人,特別引人沉淪,巫瑤那個眼高于頂的家伙就跟瘋了一樣追在巫宣后,簡直不像一個妹妹應有的態度。這也太傷風敗俗了,難道爺爺就不管管嗎?
就在巫歌胡思亂想的時候,巫宣忽然彎下身,長發傾瀉而下,與巫歌的長發纏繞在一起:“等你回來,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所以……一定小心?!?/p>
巫歌立刻心臟狂跳,只能胡亂點頭。
巫宣彎起嘴角,為她彈奏一曲新曲。到了傍晚,外面的雨漸漸停了,兩人一起回到神女峰,各自洗漱歇息。
六、瓊海森林
隨后一個月,巫歌一直在為成人禮準備。她整理行囊,煉制丹藥,恨不得把自己武裝到牙齒。一個月后,她拜別大巫和巫宣,獨自一人向西北方向走去。
瓊海據說在上古時期是一面內陸海,幾萬年的滄海桑田,現在成為一片一望無際的大森林,其中妖鬼無數,很少有修行人士敢獨自一人闖蕩。瓊海森林附近有好幾個小城鎮,十分熱鬧繁華。
按理說,這地方離妖林這么近,應該人煙稀少才對。但是這森林內產出一種翡翠,是上好的帝王綠,那種濃艷的綠色讓上到王公貴族,下到平民百姓都趨之若鶩。所以這地方住著很多渴望一夜暴富的人,在城鎮內等待消息,以及醉生夢死。
巫歌來到一個名叫“扶留”的小鎮,住進一家小客棧。這里春天來得很晚,在巫山明明已是春深日暖,在這里卻白雪皚皚。街道已被打掃干凈,露出夾雜著積雪的青石地磚,兩側是成堆的積雪,房檐下掛著長而尖的冰錐。
巫歌欣賞了一會兒積水被凍出各種奇形怪狀的造型,就下樓吃晚飯,為夜里進森林填肚子。她把一頭烏發都盤在頭頂,戴一頂斗笠,穿著藏藍色男裝,乍看上去更像個男人了。大堂內熙熙攘攘,到處都是食客,巫歌和人拼了一桌,慢條斯理地吃飯,同時豎著耳朵聽他人說話。
與她同桌的三人似乎是來扶留鎮碰運氣的平民,他們在這里等待富商雇傭自己作為護衛,進入森林在妖口下奪走翡翠。假如他們能在衣袋內藏上那么一小塊,就能保證全家人三年衣食無憂。
可今年不同往日,等了許久也沒有雇傭的消息。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人不住嘆氣:“自從林中出了旱魃,敢進去碰運氣的人越來越少了。你說這仙宮和神巫也不管管,難道就白白看著那只妖怪囂張嗎?”
“你是不知道,前幾日來了幾位仙宮弟子,說是來除掉旱魃的,可這都幾天過去了,森林深處那火焰是一點也沒滅,那些仙宮弟子卻一個沒見。我看吶,多半是葬身妖腹了。”
“還有這事?”當先一人驚呼,“這旱魃這么厲害?好幾個仙宮弟子都降不住它?”
“那是自然,那可是旱魃呀。”另一人道,“其實在這之前,林中還有一只妖王,這妖王性格溫和,有人進入林中尋找翡翠,他老人家睜一眼閉一眼的也就過去了??蛇@旱魃不知從哪里跑出來,硬生生奪了妖王的位置,現在但凡踏入森林三里之內,就會受到攻擊,真是作孽?!?/p>
“那原先那位妖王呢?死了嗎?”
“應該吧?!蹦侨说?,“這成王敗寇的,肯定是死得連灰都不剩了?!?/p>
剩下的時間,幾人開始談論“除妖到底哪家強”的話題,列舉了三大仙宮和巫山神巫的種種特點。巫歌聽了一會兒,覺得挺有意思,等到月上中天,她拿著包裹出發了。
扶留鎮有一條小河,順著河水逆流而上,能直接進入瓊海森林。巫歌雇了一艘小船,親自撐船。這條河大約有一丈寬,兩岸都是厚厚的積雪,就連河水都浮著碎冰。在這樣一個無星之夜,她獨自一人撐著船槳逆流而上,西北風吹得她整個人分外清醒。
漸漸地,身后的小鎮消失了,但是前方卻出現點點燈火,猶如一座城鎮。巫歌知道這是瓊海森林深處墳窟散發的妖火,吸引著迷路的活人。他們一旦踏入墳窟中,也會化作一團鬼火,飄忽地在墳窟上空游蕩。
巫歌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景色,因為將來有一場大仗要打,所以此刻她十分興奮。劃了兩個時辰,小船如一片葉子,緩緩??吭诎哆?。她踏上滿是積雪的陸地,眼前全是林中枝干,被白雪壓得沉甸甸的。
巫歌施了一個巫術,讓自己如一縷青煙,從厚厚白雪上飄然而過,幾乎不留痕跡?;璋抵械牧种屑澎o無聲,她的速度極快,幾乎一個時辰就走完了凡人需要一天的路程。
這地方是妖鬼滋生之地,險惡異常。骨女和鬼火在森林中游蕩;鬼藤棲息在枯樹上,遇到活物就會以瘋狂的速度糾纏;獨眼烏鴉在天空飛翔,更別提密密麻麻的白蝙蝠群了。巫歌收斂全身氣息,一路小心翼翼,但還算順利。
到了第二天下午,她靈氣略微枯竭,打算找個地方歇腳。這地方妖氣濃郁,距離旱魃老巢已經不遠,巫歌在附近找了一個洞穴,正打算布下隱藏的巫術,忽然不遠處傳來交談聲。
巫歌聽慣了妖怪的嚎叫,卻在這險惡之地乍聽到凡人的語言,一時間起了好奇。她豎起耳朵,就聽一個低沉嘶啞的嗓音道:“喂,這個人這么小,我們怎么分呀?”
另一個尖細的聲音道:“呃……不如我吃軀干,你吃四肢?”
“不行不行,這四肢這么細,老子才不要。”
“那我吃上半身,你吃下半身?”
石玉完全沒想到,在這地方還有兩個家伙談論怎么吃人。但是神巫向來以斬妖除魔為己任的,所以巫歌潛行至附近,無聲拔出佩劍,以閃電般的速度沖了出去。
那是一個壯漢和一個瘦皮猴,此時兩人正對著地上一個瘦小的身影評頭論足,旁邊一口大鍋燒著熱水,已經開始沸騰。巫歌猶如鬼魅,在他們脖頸輕輕一劃,那兩人就紛紛倒在了地上,口水和鮮血噴了一地。
不一會兒,那兩具尸體漸漸變成了一胖一瘦兩只老鼠,到處都是血腥味。巫歌知道這地方不能久留,走到那個倒霉蛋身前,用劍刃挑開綁縛他的繩索。
那人動了動,自己掙脫繩索站起身來。只見他穿一身綠袍子,顏色濃綠,仿佛春日第一根春草浸染而成。而且他的身高只到巫歌肩膀,顯得十分嬌小,但比例生得很好,四肢纖細修長,膚色更是潔白如雪。
而后,他抬起頭來,倒把巫歌嚇了一跳。那人臉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乍一看像個大粽子。巫歌被此人的打扮震驚了,就聽那人怒道:“看什么看!我這臉是被火燒了,不準看!”
這人聲音雌雄莫辨,但是特別動聽,簡直就像有魔力一般。巫歌愣了愣,心道:這么注意容貌,這家伙肯定是女孩子吧?
巫歌倒也不氣,只是問道:“這里是瓊海森林,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那人冷哼一聲,綁得像個僵尸模樣的臉扭向一邊:“你不是也一個人在這里?”
巫歌皺了皺眉,自她十六歲下山歷練,所救下的凡人哪一個不是對她千恩萬謝,這粽子倒好,一副欠了她百八十萬的模樣。她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用劍柄挑起粽子的下頜,拖長了語調:“你就是這樣感謝你救命恩人的,嗯?”
那人似乎羞憤至極,睜大了層層繃帶下的雙眸。那是一種極為深邃的濃綠,美得令人心折,也許就連翡翠中的帝王綠也無法媲美。巫歌從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顏色,一時有些怔忪,卻看到這雙眼睛有怒意一閃而過,又醒悟到自己此刻穿了一身男裝,立刻松開手:“對不起,是我冒犯了。”
粽子低下頭,也不知道是嬌羞還是在心里怒罵。這時遠方傳來一股妖氣,大地都開始震撼,仿佛有只大妖即將到來。巫歌一把摟住粽子的腰,飛快地躲進一旁之前看好的洞穴中,又在洞穴外布下十幾層用來隱蔽的巫術。
可這粽子根本不老實,張嘴就要喊,巫歌一把將她壓在身下,同時一只手捂住粽子……大約是嘴的部位,在她耳邊“噓”了一聲。粽子一副目眥欲裂的樣子,眼睛瞪得渾圓,四肢開始猛烈掙扎。巫歌實在無奈,干脆使出全身力氣死死壓住。
粽子被壓得動彈不得,一雙綠幽幽的大眼睛又是一陣火光。外面妖氣越發濃了,那只大妖在附近盤桓,似乎在尋找著什么。其實以巫歌的能力,對上那只大妖也不一定會輸,但那只旱魃才是她的最終目標,在此之前,她不會浪費體力。
不一會兒,傳來大妖的吼聲,震得整個山洞簇簇往下落灰。從這里看去,那是一只三丈高,八丈長的巨虎,正在那兩只鼠妖尸身處低嗅,忽然又仰天長嘯,聲音居然充滿了悲痛。粽子大概是怕了,在她身下掙扎得越發厲害,巫歌使出全身的力氣扣住她的手腕,同時心里發誓:一會兒一定要狠狠揍這死粽子一頓。
那只大妖一無所獲,漸漸遠去,四周歸于平靜。巫歌松開手,冷眼看著粽子爬起來。粽子一副嬌嬌弱弱的模樣,抖著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聲音都有些發顫了:“你、你……你太放肆了!”
巫歌聽到這氣到發顫的聲音就想笑,她也覺得奇怪,自己明明不喜歡欺負弱小,怎么一見著粽子就忍不住,難道是身上這男裝的緣故嗎?
粽子站起身,就想往洞外走,可是總被那層看不到的巫術擋回來。粽子怒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快放我出去!”
“出去干什么?喂妖怪嗎?”巫歌靠在巖壁上,斗笠遮住眼睛,但諷刺的笑容明晃晃地掛在嘴上。
粽子深吸一口氣,強壓住怒意:“跟你無關!你倒是放不放?”
“不放!”巫歌冷了臉,“要不是看在你我都是人的分上,我才懶得救你。明天我還有重要的事,你要是識相,就給我安靜些?!?/p>
她冷下臉時,四周溫度都下降了不少。粽子顫了顫,雪白的肌膚居然染上了一層淡紅,整個人開始發抖。巫歌壓根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把人氣成這樣,誰知道粽子居然不抖了,反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也溫和了些:“你……有什么要事?”
巫歌用一種看精神病人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又聽粽子道:“看你這打扮和身手,你是巫家的人?是來除掉旱魃的嗎?”
巫歌瞇著眼睛看著對方,沒有回答。
“如果是,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從旁協助你?!濒兆悠恋木G眸中閃過一絲殺意,“它用火燒了我的臉和羽……衣服,我一定要把它碎尸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