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瘌的感受

顧聚星

張漢的后背上有一塊紅紅的、高低不平的疤瘌，說起這個疤瘌的來歷，那可是一個令人驚恐的場面。

那年，張漢正在園田地里揚糞，突然從前方傳來一陣羊的亂叫聲。張漢停下锨，見到一只狼跑進了羊群。那狼向前伸著嘴，瘋狂地撕扯著，咬死一只羊又奔那只羊，羊倌大牤子嚇尿褲子了。可張漢什么也沒有想，揚起鐵锨大叫著沖進了羊群。他向狼舉起鐵锨，那狼一竄高躲過了鐵锨，向張漢的脖子奔去，張漢一躲，狼一口咬在了他的后背上。張漢忍著疼痛，又揚起鐵锨向狼狠狠砍去，狼撒腿逃跑了。

張漢就這樣在狼口下保住了羊群，村醫生說，狼口有毒，雖然用了藥，可這個疤瘌還會隱隱作痛。

從此他的疤瘌在人們的眼里，形成了一個很不平凡的印記。生產隊長非常重視他，也照顧他，夏季讓他看莊稼，冬季讓他看場院。

看著大家佩服的目光，張漢也越來越感到自己疤瘌的光榮。開會的時候他往炕當間一坐，衣服一落，褪到腰間，疤瘌在燈光下紅的非常耀眼。他發言時大家都靜靜地聽，生產隊長也直勁地向他點頭。

土地承包后，大家都伺候自己的土地了。張漢這時也覺得自己背上的疤瘌失去了光彩。張漢很知趣，他再也不脫衣服露出這個疤瘌了，也不向人們講他打狼救羊的故事了。

可是這個疤瘌好像與他有緣，或者說是與屯中的鄉親們有緣。疤瘌突然不痛了，卻轉變成了另一種反應方式，一到陰雨天就提前癢了起來。張漢品了幾次，雨量的大小，與疤瘌發癢的程度也不同。于是張漢的疤瘌一發癢，他就高興起來，碰到人就說，天氣又要下雨了。果真不過三天就落了一場透雨。于是鄉親們經常向張漢問雨。但每次張漢說得都那么準。有人便問張漢，你怎么能知道陰天下雨？

張漢本不想再顯示他的疤瘌，但這是疤瘌的變化，不是他的意愿。于是張漢把上衣的領子撩到腰間，拍著肩上的疤瘌說，都是這個疤瘌告訴我的。于是他就把疤瘌發癢要下雨的事說了。

大家知道原因后，覺得這個疤瘌在生產隊是他干輕閑活的本錢。于是大家逗老張說，現在你的疤瘌要償還過去的債了，為大伙服務了。于是他打狼保護集體羊群的故事又傳開了。

這消息傳到了鎮醫院，醫生們笑了，覺得老張的疤瘌下雨之前發癢是受天氣刺激的原因，是一種毒性。于是醫生轉告村長李三，讓他勸張漢來鎮醫院治療。

可張漢知道這個消息后搖著頭說，有毒它能把我毒到哪里去，我的疤瘌能知道陰天下雨，有毒我也愿意了。

可是疤瘌必定是疤瘌，第二年春季大旱，人們盼雨盼得心切，都過來問張漢啥時有雨。他用手偷偷地摸著疤瘌，搖著頭。一天夜里張漢的疤瘌突然癢的鉆心，他高興了，天一亮，他就走到了大街上，告訴人們不過三天要下大雨了。

人們都信張漢的，種地也不做水了，把種子種在了干土上。第三天頭上，果真是陰云密布，可大家的高興勁還沒有過去，老天只掉了像淚水的幾個雨點，然后太陽樂哈哈的出來了。大家急了都來問張漢，張漢搖著頭也說不清楚了。

這一下村里的鄉親們賠了種子和工錢。不幾天驚動了鄉派出所，張漢被派出所帶走了。村里的鄉親知道后，都跑到鄉里。派出所給了大家一個說法是：張漢利用迷信擾亂了生產，給承包戶造成重大損失。鄉親們選一個代表向派出所說明了張漢多年來給大家預報天氣還沒有失誤過，這是第一次。再說廣播里的天氣預報也有失誤的時候，以后不做就是了。派出所長老方嘆息一聲，念他過去有功，就把拘留張漢的決定撤消了，但罰款一千元必須得交。大家磨來磨去最后為張漢湊了五百元，派出所長老方嚴肅地把錢接了過來。大家去派出所接張漢的時候，他還不肯出來，他說就是判刑也還不清大家啊。

張漢出來以后，鄉派出所長老方又把這五百元錢偷偷地還給了大家，但他囑咐不要把還錢的事說給張漢。他的意思是免得他以后再出來炫耀自己的疤瘌。

說來也怪，從這以后張漢后背上的疤瘌再也沒有發癢過。村醫生對張漢說，疤瘌不用去鎮醫院治療了，它年頭多了已經萎縮、退化了，以后這個疤瘌就不會疼痛發癢了，和身體一樣健康、自然了。

疤瘌健康、自然了，可張漢變得從此不言語了，尤其他知道了派出所老方把那五百元錢又還給了大家，他整天像是在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