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膽兒

周天紅

扁擔溝門前一塊大田，長條形的，像一根挑糧挑谷用的扁擔，十里八村的人都叫著“扁擔田”。扁擔田可不小喲，一年能打上百挑黃谷，順著那田坎走一圈兒，一個早晨的時間就耗干凈了。

在白合場一帶方圓幾十里地界，誰不知道扁擔溝和那塊扁擔田呢？傳說，那扁擔田可是仙人賜物。那年，村子里鬧饑荒鬧旱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田塊干起巴掌大的口子，村里人吃水都成了問題。一個村子里的人，老老少少的，天沒亮地沒亮就得起來，挑著盆盆桶桶往十幾里以外的地界馬兒河去挑水。上一坡，下一坡，有些家庭扁擔都挑斷好幾根了，老天爺還是不下雨。一日，老鷹巖上的那個破廟子里來了一個道人，白發白胡子，很有些仙風道骨，看到村子里這個場景，起了善心。道人站在那老鷹巖上，用手一指，一根扁擔橫空出世，平平穩穩地放在村口，轉眼就成了一塊大田。大田里一股泉水終年不斷，不但可以滿足一個村子里的人吃水，還足夠這一方的人家開田造田種糧食。這扁擔田啊，還真是神人仙人所造之物啊。

其實，扁擔溝最出名的不是扁擔田，而是肖大膽兒。

肖大膽兒可是把扁擔玩出了花活兒。橫轉豎轉，左翻右甩，一根扁擔在肖大膽兒手里，能雜耍出十好幾般花樣。一根扁擔在肖大膽兒肩上，那可是來了本事了。肖大膽兒一發力，扁擔能擔多重，他就能挑多重。肖大膽兒在扁擔溝那是最有力氣的，人稱“肖三百斤”。上百斤的東西放在他肩上，像一陣風一樣就挑起跑了。

就有人不信恨的，定要給肖大膽兒比個高低。對門山頂上磨盤嶺的王老五，生得一身本事，長得牛高馬大的，滿身橫肉，那架勢也不簡單喲，聽說一頓能吃三斤肥肉，干起力氣活兒來也是一把好手。比就比唄。栽秧子比吃酒，打谷子比吃飯，挑牛屎糞比糾扁擔，干活兒累了煩了閑下來，鄉下人就愛比個高低看個熱鬧，好松口氣又干活兒嘛。

正是收割水稻打谷子的時候，比什么呢？那就比挑谷子看誰的力氣大。那場面，就在扁擔田旁邊，一個曬谷子的大壩子里都站滿了人，就看肖大膽兒和王老五的本事了。一百八十斤，兩人輕松挑起就跑了。二百五十斤，兩人挑起圍繞著曬壩轉了一圈兒，屁事兒沒得。加到二百八十斤，就看出高低了，王老五只走了七八步就放下了，肖大膽兒還能轉上個大半圈兒，真是大力士。這一場比下來，就沒得人再敢給肖大膽兒比試了。王老五輸了五斤肉，心服口服地走了。

那事兒過后，肖大膽兒可真就出了名了。出了名的肖大膽兒膽子可就真大了，走到哪里，動不動就要給人比力氣大。有人賭他，你最多就能挑二百八十斤。肖大膽兒不服氣，硬說自己能挑三百斤。大家真就準備了一挑三百斤的黃谷讓肖大膽兒亮一下本事。肖大膽兒挑起三百斤的黃谷擔子，只走了幾步，滿腦殼的汗水像黃豆那么大的直往外冒。一不小心，足一偏，倒在了地上，半天才扶起來。

肖大膽兒到是得了“肖三百斤”的名號，可是再也不能挑東西了，得了累傷，一使力氣就要吐血。

一整個下午，肖二毛都在聽他老爹講著扁擔溝講著肖大膽兒的故事。

肖二毛自從干上村長之后，已經很少和他老爹面對面地說長道短拉家常了。肖二毛知道，老爹這輩子也活得不容易啊。娘死得早，為了能養活他，老爹一個人出門干活兒幫人挑挑抬抬的，后來就得了累傷，再不能出門幫人了。日子過得苦，老爹還是把他養大成了人，還成了一村之長。

老爹老了，就想和他說說話。

老爹說：二毛啊，你知道別人背后都怎么叫你嗎？

不知道啊？肖二毛一愣，兩只眼睛直直地看著老爹。

叫你“肖大膽兒”啊！

肖二毛看了老爹一眼，又愣了。

你看你干的那些事兒，人家不叫你肖大膽兒才怪。你從上面爭取項目把扁擔田改造成魚塘搞稻田養魚，那可是好事兒。可你娃膽子不小啊，本來最多養5千斤魚苗的，你硬是叫人倒了八千斤下去。魚多了，水不夠，你又叫人堆起田缺口提高水位。結果呢，水關多了水位關高了，田坎爆了垮了不是？魚沒養成，魚苗苗都跑了個精光。

肖二毛眼都不閃一下地看著老爹。他心里這才明白，老爹拉著自己擺談了一個下午，最終想要說點啥了。

娃啊，膽子大是好事兒，敢闖敢干，可是要用到正道上噻。你看你，那扁擔田垮了之后，你膽子就更大了。修那么長一段田坎，能用幾個錢喲，你硬是向外說花了五萬元，天喲，就是用玉石來砌怕都夠了。那些錢，可都是村里人的血汗錢，你膽子再大也不能這樣搞噻？就不怕像“肖三百斤”那樣膽子大過了頭，得了“累傷”？

肖二娃聽完老爹的話，滿臉脹得通紅，順手端過老爹面前的大半碗酒，一口喝得干干凈凈。

出了門，那晚，肖二娃一晚沒回家，就圍著扁擔田轉了一夜。

后來，聽說肖二娃那個常犯頭風頭痛的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