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后誰述出版史，人間痛失藏書樓

仝冠軍

肖東發師博聞強識且遍覽群書，思想獨立而富有洞見，為學扎實而善納新知，能發新說亦熟悉產業實際，在出版史等諸多領域都有建樹。恩師遽逝，悲痛難抑，僅就記憶，草就此文，遙寄心中之哀思。

4月15日晚，驚聞肖東發師仙逝的消息，一時不能自已，以淚洗面，徹夜難眠。第二天師門任殿順兄聯系我，提出要把老師對出版業的思想貢獻做一個回顧，并囑我命筆。我本想以“一片傷心畫不成”做借口，但任兄說這也是我們表達哀思的一種形式，且這項工作有益于恩師生前熱愛的出版事業，我深以為然，接受了這項任務。

肖東發師博聞強識且遍覽群書，思想獨立而富有洞見，為學扎實而善納新知，能發新說亦熟悉產業實際，在文化史、出版史、印刷史、年鑒學、圖書館學和傳播學等諸多領域都有建樹。尤其是在出版領域蜚聲業內，不但多年從事編輯出版專業的教育工作，培養了大批專門人才，而且承擔了許多國家級的重大課題，參與了許多知名出版機構的戰略規劃、選題論證、選題策劃等實際工作，與業界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弟子不敏，侍奉老師身邊的時間亦有限，不能得窺我師學術思想之全部，故僅能就個人所知、所聞、所見，對恩師的產業貢獻做一不全面的回顧，以期對我國出版業的改革發展有所裨益。

編輯出版教育

肖東發師此生最愛的事業，莫過于教育和出版。他對張元濟與蔡元培推崇備至，常常吟誦菊生老人的“昌明教育平生愿，故向書林努力來”，時時不忘元培校長兼收并蓄、海納百川的教育理念。而他將此生大多數精力，都投入了編輯出版教育，可說是完美融合張、蔡兩先生的事業于一身，為出版界培養了一大批優秀人才。

肖東發師是新時期編輯出版教育的開拓者之一，是編輯出版專業成立的推動者之一，是出版教育國際交流的力行者之一。早在1987年，他就擔任中央電大“中國書史”課程主講教師，編寫了《中國書史》（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年）和《中國書史學習指導書》（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年），在出版史的研究、教育和推廣方面有篳路藍縷之功。《中國書史》是當時為數不多的以出版史為主題的優秀著作，篇幅不長，易于閱讀，于1994年被評為“中國圖書館學會優秀著作獎”。此后他還先后出版了《中國圖書》《中國編輯出版史》《中國圖書出版印刷史》《出版經營管理》《中外出版史》等著作，這些圖書深受讀者喜愛，并先后獲得“國家圖書獎提名獎”“中華文化優秀著作獎”“中國最美圖書獎”等多種榮譽。

在北京大學，他先后開設了“中國圖書出版史”（全校通選課）、“中國編輯出版史”（本科課程）、“出版經營與管理”（本科及碩士、博士研究生課程）、“出版管理研究”（博士研究生課程）等各層次的編輯出版專業課程，并招收該方向的碩士和博士研究生，使得北京大學成為我國編輯出版研究的重鎮之一。因精彩絕倫的授課，他從上世紀80年代起至21世紀，先后十余次獲得“北京大學優秀教學獎”“桐山獎教金優秀獎”“北京大學教學成果一等獎”“北京大學優秀導師獎”“北京市精品課”“北京大學方正獎教金”以及北大學生票選“十佳教師”丹桂獎等，是公認的北大名師。

在編輯出版的學科專業設置一事上，他多年來與諸多同仁奔走呼吁，經不懈努力終于得償所愿，有了獨立的學科地位。他先后擔任原新聞出版總署出版專業教材評審委員會委員、中國編輯學會教育工作委員會副主任、中國出版研究所特約研究員等，并被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聘為出版學專業碩士學科指導委員會委員。同時，他還被河北大學、河南大學、北京印刷學院、臺灣南華大學等聘為客座教授或講座教授，不辭辛勞地指導和培育兄弟院校的編輯出版專業。在北京大學的編輯出版專業發展方面，他投入的精力最多、耗費的心力也最多，去世前不久的一次短暫交流中，他仍對專業發展與師資隊伍建設念念不忘，對這一專業寄予了無限的深情與厚望。

肖東發師有著強大的人格魅力，因此團結和吸引了一大批有志投身于出版事業的莘莘學子。他與師母均待人熱誠、愛才惜才，所有學生均視同己出，不僅陪伴我們在學術上能有進步，而且還在生活上為我們排憂解難。他善識人之長、能容人之短，樂于獎掖后進，強調有教無類，推崇因材施教，從教四十余載，弟子滿天下，不少人已經成為出版機構的中堅力量。港澳臺地區也有不少學子慕名而來，韓國等周邊國家亦有負笈來讀者。

對產業發展的思考

肖東發師最強調產學研的結合。他不僅鼓勵我們利用課余時間走進出版機構進行調研和實習，親自幫我們聯系社會實踐事宜，還帶著我們動手編書、做書。在課堂上，他也定期通報業內的最新情況，還囑咐我們要多看行業媒體、多了解產業趨勢。他一方面帶領我們“走出去”，另一方面又能夠把一線的出版人“請進來”，當年不少業內名人都被他請上過北大的講壇。他自己常說，自己的課程三分之一是自己講，三分之一是請人講，三分之一是學生講。

在肖東發師看來，一個健康的出版業，既要有有效的競爭與市場的活力，又要有弘文致遠的使命與擔當。出版人既要擔當起傳承文化的責任，又要對市場有充分的了解，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不但必須統一起來，而且能夠統一起來。老師常說，“言而不文，行之不遠”，好書必須有可讀性才行。因此，他非常看重暢銷書在書香社會建設中的作用，認為好的暢銷書正是兩個效益統一的典范，他還鼓勵自己的弟子把暢銷書作為研究的重點方向之一。

他對中國出版業始終抱有熱忱的期望，因此對一些不好的現象，常常痛心疾首。他始終認為，出版業的發展，一定要遵循出版規律和經濟規律，不能頭腦發熱搞大干快上。世紀之初，在出版產業集團化的進程中，他多次在課堂上和我們交流，認為一窩蜂搞集團并不可取，成立集團一定要經過認真的調研和規劃，一定要明確成立集團的目的所在。他對我們說，成立集團是為了整合資源、提升效率、提高競爭實力，而不是簡簡單單掛一個牌子了事。他還說，成立了集團，也不能忽視集團所屬出版社的品牌維護，對于一些出版集團取消所屬出版企業獨立法人地位的做法，他深感憂慮，認為會損傷出版社的活力。在和一些出版集團的領導交流時，他常常坦率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也得到越來越多的支持和認同。endprint

他一直堅守出版的文化理想和人文追求，認為出版不能唯利是圖，出版人必須有理想信念。他一方面期待出版業加快改革，盡快提高市場競爭力，真正貼近市場，另一方面又對出版業的過度產業化感到憂慮。他對民營書業非常支持，認為一個健康的書業環境中，既需要出版集團這種航空母艦、驅逐艦，也需要民營書業這種小舢板，共存互補才是平衡與合理的。他經常在不同場合為他們爭取權利。與此同時，他又對以市場論英雄、以經濟指標論成敗的風氣非常不滿，看到一些品牌出版社在各類排名中非常靠后，看到一些出版企業過度熱心于“多元化”，就憤懣不已。他說，一個出版社的優劣，第一位的評價標準還是其文化貢獻，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之所以能夠成為品牌，就在于它們的文化責任和文化理想。雖然這種觀點未必為所有人理解，但一有機會，他就會發表自己的看法。前一段時間，中辦和國辦專門下發了《關于推動國有文化企業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實現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相統一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建立健全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實現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相統一的考核評價標準”，與老師的意見不謀而合。

先生的治學思想

肖東發師是國內一流的出版史專家，對出版產業改革發展中的諸多現實課題，也都有深入的研究。據不完全統計，他一生中共發表論文300多篇，出版各類著作50部，承擔重大課題10多項，獲得省部級以上科研獎勵20項。他對學生不僅授之以魚，更授之以漁，其治學思想對眾多弟子影響深遠。

文章成系列，著作集大成。這幾乎是每個弟子都耳熟能詳的教誨。在研究課題時，他常常要求我們先把較大的課題分解為一批小問題，先從細微處著手，逐個做深入透徹的研究，解決問題后即整理發表，聽取學界意見，即所謂“文章成系列”；穩扎穩打、小問題各個擊破后，再將所有小問題回過頭來納入課題的大體系之中，理清邏輯關系，總結規律趨勢，提出解決對策，一個大課題即告完成，即所謂“著作集大成”。這既是他多年學術生活的總結，亦是對我們的學術訓練與治學要求。不少弟子按照這一治學路徑，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

學、術、史相結合。他說，一門學科的建立、發展與進步，離不開學、術、史三者的結合。所謂“學”，即理論研究，是一個學科的“世界觀”與“方法論”，是學科發展的指導思想；所謂“術”，即實務研究，一個學科要接地氣，要能夠解決實際問題，要關注現實；所謂“史”，即發展脈絡的梳理，要搞清楚這門學科及其研究對象的前世今生。這三者是骨肉相連、相互融合的，不能人為割裂。所以他一方面埋首于編輯出版印刷史的研究，一方面又支持編輯學理論研究，同時又非常關注產業的改革與發展，開設了出版經營管理等課程。2003年的夏天，肖老師拿給我一本小冊子，是1948年由永祥印書館出版的楊壽清的《中國出版界簡史》。我們共同對此書進行了閱讀和討論，之后形成了一篇文章《出版與社會：出版史研究的基本問題》，發表在當年的《中國出版》雜志。文章中提出：“出版史的基本規律： 出版是社會大系統中的一個小系統， 不能離開具體的社會環境獨立發展， 可以說一部出版史也就是一部出版與社會的關系史，兩者是互動的關系。只有突出對這一問題的研究，才能對出版史有更深層次的認識， 對具體的社會現實提供借鑒。”他還特別說道：“學術研究最終要走向社會才能夠體現出自身的價值， 出版研究也要最終回到指導出版實踐的層面上來。要善于在紛繁復雜的歷史中， 尋找各種事件的相互聯系， 并最終對現實提供借鑒。”

學術自信與中國理論。他非常看重中國傳統文化及其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在多種場合勇于維護中國的學術尊嚴。對于韓國提出的活字印刷術源于韓國的觀點，他在許多場合予以有力反擊，潘吉星先生在一次會議上對我提起此事時，對老師大加贊賞。在承擔《中國出版通史》這一國家重大項目時，老師指派我負責先秦部分的研究工作。對于“先秦沒有出版活動”的看法，他多次在學術會議上發表自己的獨特看法，即出版活動的產生要考其源流，先秦是我國出版活動的起源時期，應當在出版史上留下一筆。而在內心深處，恐怕還是擔心韓國爭奪印刷術發明權之類的事情再度發生。他非常重視吸收國際上最新的理論與信息，但同時又非常強調學術的自主性，強調中華文明的獨特性，反對在一些學科中生搬硬套西方術語和理論，認為那是有悖于學術規律的。在《先秦諸子傳播思想研究》一書的序言中，他一再強調學術與傳統的血肉聯系、學術理論與民族歷史的密不可分。他說：“中華文明博大精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甚或是未來，都是世界文明的重要一極。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中華文明都散發著強大的魅力，都有著一種強烈的向外傳播的沖動和能力。只是到了19世紀后，中華文明才逐步內斂，不少國人的文化自信從那時起一點點遭到蠶食。經歷了幾次喪權辱國甚至亡國滅種的危機，這種文化上的自信愈發淡薄、愈發脆弱。其在學術上的表現之一，就是盲目崇拜西學，一切學科皆以套用西方理論為榮，似乎中華文化已經老朽不堪，頂多能在西方現代學術的滋養下，老樹聊發幾新枝而已。……一切人文科學，從本質來講，都是關于人的科學。而不同的民族，自然有著不同的文化傳統和文化背景，它的歷史、經驗、傳統、習俗等等，都深刻地影響著這個族群，也是一個民族與其他民族相區別的重要方面。”

肖東發師一生博覽群書且記憶力超強，思維常常天馬行空般飄逸卻又總能抓住問題的本質，侍奉身邊時我常常驚呆于其妙語連珠的精彩論斷，但遺憾的是總以為相處的日子還多，受教的歲月還長，未曾將這些寶貴的言辭與思想一一記錄下來。恩師遽逝，悲痛難抑，僅就記憶，草就此文，遙寄心中之哀思。

（本文作者為肖東發先生的博士生，目前供職于中國出版集團公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