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張照片

衡德宏

洪順濤父親走得早，母親為了他一輩子沒再成家，嘗盡了人間酸苦。如今生活好了，該享福了，哪知母親非要一個人住在農村老家。洪順濤不放心，苦口婆心地勸說母親進城來跟他們一起生活，可母親就是不肯。

洪順濤畢竟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要是讓外人知道老母親孤身一人住在鄉下，人家會怎么看？這么著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或者說軟硬兼施后，母親終于怏怏地進了城。

日子平靜地流淌著，忽然晴天一聲霹靂：母親生病了，而且是大病，無可挽回！

在醫院內，洪順濤驚訝地發現母親的臉又瘦又黃，整個人干枯得像一枚入冬的樹葉，可剛從老家接來時母親不是這樣的啊。那時的母親氣色很好，能吃下一大碗飯，現在卻連口水也喝不下去……

洪順濤正心如刀絞，母親微微睜開了眼，見洪順濤這樣子，忙吃力地搖搖頭，示意兒子不要難過，然后艱難地舉起手，指指自己的口袋。洪順濤忙掏口袋，發現里面有一張奇怪的照片。

不，應該說是半張舊照片，都有些泛黃了，肯定有幾十年了，照片上是年輕的母親一臉甜蜜地笑著。母親站立的姿勢十分奇怪，只見母親后仰著，但并沒有倒下，可以肯定的是母親倚著什么。那母親倚的是什么呢？不知道，因為另一半被撕掉了。

洪順濤俯下身問母親照片是什么意思，母親張張嘴，洪順濤忙貼近了，可是母親已吐不出一個字了，只是抖了抖嘴唇，分外艱難地喘著。

一連兩天過去了，母親已是滴水不進，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就是不肯閉上眼睛。有老輩人看到了，把洪順濤拉到一旁小聲說：“你母親這是活受罪啊，你盡快完成她的心愿，她就能安心走了。”

母親的心愿肯定跟這半張照片有關，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洪順濤想了又想，猛地眼睛一亮，有了，把這半張照片貼到網上去，人多力量大，說不定會有人知道這半張照片的玄機。為了鼓勵大家的積極性，不妨予以懸賞，當然了，現在相關部門正大張旗鼓地舉辦“尋找最孝順家庭”活動，這么一來，雖不敢說一定中選，但至少能帶來一些正面效應，這對自己的仕途是大有好處的……

說干就干，洪順濤立即把半張照片發上網和微信朋友圈，同時說明具體情況，最后動情地說：“如果您能幫我母親解開這個疙瘩，我將感恩于心，永生難忘！”

不出所料，此帖子一出立即好評如潮，大伙紛紛夸洪順濤是個孝子，人氣一時間急劇飆升，可是，任誰也不知道這半張照片背后的秘密。

又是兩天過去了，母親懸著一口游絲一樣的氣息，就是不肯離去。心如刀割的洪順濤正無計可施時，有人找來了。

來人是另一個部門的領導，老家也是農村的，并且距離洪順濤老家不遠。只見他神色異常地把洪順濤拉到一邊，低聲說：“順濤，看，這是什么？”

洪順濤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的手中竟也是半張舊照片！兩人顫抖著手一比對，嚴絲合縫！

只見那半張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同樣的一臉甜蜜，他的姿勢也同樣是往后仰著。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照片上的兩個人之所以沒有倒下去，是因為背靠背，互相倚靠著。瞧神情和姿勢，兩人的關系無須多說了。

那領導說：“照片上是我爸，我媽老早就沒了……我爸不行了，前幾天尚有意識時掏出這半張照片，我們猜這就是他遲遲不肯閉眼的原因，可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你在網站上發出帖子，再跟老人們一打聽，果然不錯，我爸和你媽年輕時好過那么一陣子，后來兩人鬧了小矛盾，一氣之下分了手，照片也就一分為二了。”

那領導最后沉吟著說：“這個，不瞞你說，最近我聽說我爸和你媽有黃昏戀的跡象，可把我嚇壞了，硬把我爸接到了城里，然后我爸不長時間就不行了……不說這個了，順濤，現在鄭重請你立即到我家去一趟，把這半張照片給我爸看一下。我爸已不進一粒米、不喝一口水好多天了，醫生都說不行了，可他就是吊著最后一口氣，他難受，我們看著更難受。”

洪順濤心猛地一疼，難怪媽一直不肯進城，難怪媽說離不開家鄉的人，媽那么年輕就守了寡，喝過的苦水能用船裝，晚年了想找點最后的幸福，卻被自個兒殘忍地、硬生生地剝奪了……洪順濤又想說我媽也眼巴巴等著另半張照片哩，可他噎了噎沒說出口，因為人家比自個兒高半級。

兩人當即驅車就走，在那領導家里，洪順濤果然見到奄奄一息的老人。當老人看到洪順濤遞過來的半張照片后，雙眼頓時放出光來，可只是短暫的一亮，喉嚨里隨即“咯”的一聲輕響，老人瞑目了，走時一臉的欣慰。

這邊人自然是放聲大哭，洪順濤什么也顧不上，拿了另半張照片正要回家，忽然接到電話，是守候在母親身邊的媳婦打來的。

媳婦只有一句話：“媽剛剛走了，看上去還蠻平靜的。”

洪順濤悚然一驚，片刻過后抱著頭，“哇”的一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