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前一次荒唐云雨，六場鑒定生父現身

呂飛鯨

王夕蓮是云南省彝良縣人，上世紀90年代初，她嫁給了當地礦企領導之子趙友鶴。不料婚后四年遲遲不孕，公婆與丈夫均認為責任在她，對她頻頻施暴。1994年10月的一天下午，她去礦區(qū)公共澡堂洗浴時，突然停電，在黑暗中與一位男工發(fā)生了關系，之后生下女兒。但這場“借腹生女”卻在15年后發(fā)酵。丈夫發(fā)現女兒并非自己親生。而她則把當年六名在現場的男子告上法庭，要求六人與女兒做親子鑒定，以確認女兒的生父。她最終能為女兒找到生父嗎？就在案件幾乎陷入絕望之時，結局卻突然峰回路轉……

美女礦工久婚不孕，“借腹生子”埋災禍

1990年9月，云南省彝良縣一家大型礦企來了18歲的長腿美女王夕蓮。她是彝良縣人，姐弟中排行老大，1990年，王夕蓮高考落榜后特別想進當地福利最好的這家企業(yè)，恰在此時，姨媽把她介紹給大她四歲的趙友鶴。趙友鶴，是一名公務員，其父恰好是那家廠礦的領導。次年5月，兩人結婚。但婚后四年過去，王夕蓮一直沒有生育。公婆和丈夫遷怒于她。

1994年國慶節(jié)后一個下午，王夕蓮又遭打罵。一氣之下，她提著衣物去廠礦公共浴堂洗澡。這是個幾百人的公共浴堂，隔檔站立式淋浴房，且不分男女。王夕蓮進去時整個浴區(qū)幾乎沒人，她進了第55號淋浴房，將門拴上開始洗澡。想到自己的遭遇，她禁不住哽咽哭泣。這時，她聽見隔壁第56號淋浴房有人也在洗澡，吹著口哨，顯然是個男工。大約洗了十分鐘，浴堂突然停電。黑暗里，王夕蓮頓時心慌。這時，她聽見隔壁的門被打開，那名男工來到她所在的淋浴房門前，開始撞門。她大氣也不敢出，想起丈夫罵她不育的種種惡毒語言，一個可怕的念頭驀然在她的腦子里產生。如果她和對方發(fā)生關系，并懷上孩子，公婆和丈夫所說的謊言就不攻自破。異念之下，她動了下手指，門開了，那人闖進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

大約一個小時后，頭腦清醒后的王夕蓮穿上衣裙，走出淋浴房時，感覺心臟怦怦跳得像要爆炸一樣。

走到澡堂門口，她見登記簿上有當天下午來這里洗澡的五個男工的名字：賈新權、呂繼德、徐晉、徐闖、周鵬。五人均是采礦六隊的工人，賈新權43歲，是師傅，呂繼德31歲，是隊長，其余三人都是20出頭的采礦工，其中周鵬是個大學生，剛下礦井鍛煉。

王夕蓮正在看時，澡堂值班員李振東走過來。王夕蓮假稱在澡堂丟了一塊女式手表。李振東說他沒有瞧見，并指指登記簿上五人，讓王夕蓮去問他們。

第二天，王夕蓮讓李振東立下字據，證實前一天下午，在澡堂洗澡的除她之外，還有賈新權、周鵬等五人。這張紙條在此后的21年里，一直被王夕蓮保存著。

不久，王夕蓮懷孕。1995年7月，她生下女兒趙璐。女兒的出生，令丈夫與公婆喜出望外，他們認為是夫妻倆服了中藥產生了效果。隨著趙璐長大，她的瓜子臉、長腿、長頸脖，簡直跟王夕蓮一模一樣。

趙璐很小時就展露出繪畫的天賦，趙友鶴就請了當地一個老畫家教她繪畫和毛筆字，還給她報了舞蹈班。丈夫對女兒的用心，令王夕蓮既感動又羞愧。

趙璐成績優(yōu)異，還是校歌唱團的指揮。但2010年初，一個意外猝然而至，令母女倆的命運突然轉向。

那個冬日早晨，讀初三的趙璐和父親晨跑時摔了一跤，她倒下時右手虎口恰好按在地上一堆碎玻璃片上，手腕劃了一條大口子，血流不止。趙友鶴立刻攔車帶女兒去醫(yī)院。當天，正當趙友鶴準備給女兒輸血時，卻發(fā)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他是AB型血，妻子是A型血，女兒卻是O型血。曾學過醫(yī)的他知道：夫妻雙方只要有一方是AB型血，生下的寶寶絕不可能是O型血。這只有一種可能：趙璐不是他趙友鶴的女兒。這意外的發(fā)現，令趙友鶴頓覺五雷轟頂。這年5月，他借口去省城昆明開會，在昆明一家權威司法鑒定中心，用女兒的毛發(fā)與自己做了DNA血親比對，鑒定結果顯示，趙璐與他之間不存在血緣關系。

返回彝良后，趙友鶴的心在滴血。農歷2009年臘八，醉酒的他問王夕蓮是否曾做過對不起他的事。王夕蓮否認，趙友鶴就把那紙親子鑒定書擲在她的臉上。王夕蓮傻了眼，便把當年那荒唐的一幕和盤托出，并跪求丈夫的原諒。見她甚至不知道趙璐的生父是誰，他更加懷疑妻子是個蕩婦淫女。恨屋及烏，他經常找碴虐待辱罵女兒，蒙在鼓里的趙璐在驚詫中以淚洗面。

丑聞發(fā)酵母女悲，六場鑒定無商量

15歲的趙璐漸漸猜出了父母爭吵的原因，處于青春敏感期的她，頻頻逃學。這年初夏，在初中升高中的考試中，她八門功課只考了三科，其他五科均交了白卷。考完試后，她整天呆在網吧里。

那段時間，王夕蓮連死的心思都有了。2010年9月，她把女兒送進了外地一所職高。或許為了忘掉痛苦，趙璐之后對服裝設計突然感興趣，美術功底本就扎實的她，開始沉迷于繪畫與服裝設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11年7月，趙友鶴一紙訴狀，將王夕蓮告上彝良縣法院，訴稱王在婚姻存續(xù)期間違反了夫妻之間互相忠實的義務，與他人私通，并產下私生女，有嚴重過錯，要求法院解除二人的婚姻關系，并要求王夕蓮賠償其撫養(yǎng)私生女的費用共計人民幣20萬元。因趙友鶴向法院提供了那份親子鑒定書，法院最終判二人離婚，同時判令王夕蓮支付趙友鶴撫養(yǎng)趙璐的費用人民幣11.8萬元。因王夕蓮無賠付能力，經法院調解，她只得用分割得到的財產折算成現金，賠付趙友鶴。最終，母女倆幾乎是“凈身出戶”。

盡管此案沒公開審理，但彝良是小縣城，關于此案的各種小道消息頻頻傳出，甚至有謠言稱，王夕蓮有六個情人，連她也弄不清楚女兒是何人所生。

這些謠言很快傳到了趙璐所在的學校，一向開朗活潑的她變得沉默、孤僻，終于有一天，王夕蓮恐懼地發(fā)現，女兒躲在臥房中用小刀在手腕上自殘，她一把抱住女兒哭道：“你不活了，媽活著還有啥意思呢。你對自己咋這么不負責任呢？”不料，趙璐盯著她說：“你對自己負責任嗎？”女兒的話像把刀子插進王夕蓮的心臟，她突然抱頭哀號。趙璐冷冷地瞟了母親一眼，摔門而去。

2012年初，正讀高二的趙璐和一名叫李旺的高三同學熱戀。李旺父母離異，從小跟爺爺奶奶長大，崇尚拳腳功夫。王夕蓮把女兒帶回家，給她講道理，但趙璐執(zhí)拗地認為：李旺雖然惹是生非，但她嫁給他，最起碼能得到保護。王夕蓮氣得把女兒鎖在家中，禁止她與李旺聯系。不料兩天后，她駭然發(fā)現她們租住的民房窗戶被毀，院中的狼狗被人毒殺，女兒不見了！

原來，李旺得知女友被軟禁家中后，就攜帶毒鼠強、千斤頂等工具，先毒死了看院的狼狗，隨后跳墻，用千斤頂毀壞了鋼筋窗，將趙璐劫走，一同私奔！

王夕蓮費盡周折，終于打聽到李旺藏身在昆明市官渡區(qū)一出租屋內。她趕到昆明報警，將女兒解救出來。瘦成柴禾棒的趙璐頓時撲進母親懷里，大放悲聲。

原來，李旺到昆明后不久，就將所帶的錢物揮霍殆盡，無力支付房租的他就逼迫趙璐去夜總會坐臺。趙璐不肯，李旺對她大打出手。痛定思痛，王夕蓮認為必須為女兒找到生父，洗清自己。

從2012年初起，她先后將當初的六名懷疑對象告上彝良縣法院，要求對方做親子鑒定，確認女兒的親生父親，并向對方索賠女兒的撫養(yǎng)費。她除了提供了前夫當時無法生育的物證，還提供了當年值班員李振東寫下的那紙證明，法院立案。

此時距事發(fā)已過18年，那家礦企已被兼并重組，成為大型企業(yè)。六個嫌疑人中的賈新權、李振東已退休，呂繼德因工傷早在十年前離開公司。徐晉和徐闖是一對堂兄弟，仍在采礦一線，分別是兩個礦區(qū)采礦隊隊長，唯有周鵬表現突出，成為公司高層。除李振東外，其余五人均有家室，賈新權更是四世同堂。

第一個接到法院傳票的是李振東。61歲的李振東知道王夕蓮幾年前和丈夫鬧得滿城風雨，他生怕惹來是非，因此接到傳票后拒不出庭。王夕蓮一次次地前往李家，當她第三次登門時，李振東心軟，答應去做親子鑒定。結果顯示，趙璐與他沒有親子關系。

第二個接到傳票的是64歲的賈新權。四世同堂的賈新權開始不同意，后經法院耐心說服，才于2013年5月與趙璐做了親子鑒定。結果顯示，趙璐與他沒有親子關系。

徐晉和徐闖的情形更不妙，因兩人與王夕蓮年齡相仿，法院的傳票早令家人疑竇叢生。兄弟倆起初逃避，后見躲不過去，分別于2014年4月底、7月初，與趙璐做了鑒定。趙璐與他們亦不存在親子關系。

用這種排除法，王夕蓮將最后兩名懷疑對象縮小至呂繼德和周鵬身上。已成為公司高層的周鵬拒絕做鑒定，呂繼德則難覓蹤跡。對于呂繼德，法院的建議是：王夕蓮如果能找到呂的下落或地址，法院同意送傳票。

從2014年夏，王夕蓮開始通過各種關系尋找呂的蹤跡。2015年3月初，她終于獲得了呂繼德在昆明的確切地址。她兩次登門拜訪，說明來意，呂是個襟懷坦蕩之人，他很快答應去做鑒定。2015年4月，鑒定結果顯示，趙璐與呂繼德沒有親子關系。

絕望媽媽不言敗，為女兒揪出生父大翻盤

至此，答案只有一種可能：周鵬就是趙璐的親生父親。內心酸楚的王夕蓮，無法按捺心中的激動——她記得，周鵬來到礦區(qū)是1993年8月初，這個畢業(yè)于云南一所冶金高校的后生濃眉大眼，身材略顯單薄。當時，礦區(qū)里的工人普遍文化不高，因此見周鵬跑到基層鍛煉，大家起初都覺得他很奇怪，周鵬卻對工友們的譏諷不作解釋。王夕蓮也對周鵬充滿不解，與其他工友不同的是，因高考落榜未能實現大學夢的她，對周鵬更多的卻是友善與好奇。周鵬對這個漂亮的廠花敏感、羞澀，總是問一句答一句。

在這有限的幾次談話中，王夕蓮了解到：周鵬是家中的老三，大學畢業(yè)后，他本可以選擇留在昆明一家機關坐辦公室，但或許太迷戀作家路遙小說《平凡的世界》中男主人公孫少平，周鵬也把扎根基層，一步一個腳印當做他的人生起點。后來，得知王夕蓮因不孕頻遭家暴，周鵬還曾建議她報警。因此，王夕蓮覺得六人中可能性最小的就是周鵬。

六人中，周鵬拒做鑒定的態(tài)度最為堅決。后見實在無處可躲，他就從省城聘請了大牌律師應訴。代理律師向法院抗議，稱沒證據證明王夕蓮產女和當年的那次洗浴有關聯，周鵬沒有做DNA比對的義務，另外即便周鵬與趙璐有親子關系，此案也早已超過了追訴時效，因周鵬不肯做親子鑒定，案件一度陷入停滯。

絕望的王夕蓮只得去辦公室堵周鵬。周鵬玩起失蹤。王夕蓮幾次撲空后，就找到周家的別墅門口守株待兔。周鵬的嬌妻梁妮是個性格柔順的小學教師，王夕蓮蹲守在家門口，引起了她的警覺。她問王有何事可否代為轉達，王夕蓮卻稱她只和周鵬談。周鵬只得答應與她見面。見面后，周鵬不談鑒定之事，只要王夕蓮說個數字，他立刻打款到她的銀行賬戶。王夕蓮頓時氣得熱淚翻滾：“周鵬，你這個懦夫，你別以為我打上門，就是為了錢！”說著，她把女兒的悲慘境遇一口氣倒出來。

周鵬聽得兩眼發(fā)愣，王夕蓮就說：“這個女兒的血管里流著你周鵬的血，當年種下這顆苦果，我王夕蓮有責，你周鵬就脫得了干系嗎？你就眼睜睜瞧著你的閨女被毀掉嗎？”周鵬不敢正眼看她：“不是我不認這個女兒，而是現實條件不允許，你就忍心砸掉我的飯碗么？”當天，兩人未談出結果。周鵬最后承諾：只要王撤訴，他兩天后一定給她一個滿意結果。

令王夕蓮絕望的是，第三天，周鵬又玩失蹤。電話關機，全家搬走。她只得又去周鵬的辦公室守株待兔。

正在雙方陷入僵持之時，2015年12月初，周鵬的態(tài)度突然來了個大逆轉，他委托代理律師轉告王夕蓮：他同意與趙璐做親子鑒定。

原來，王夕蓮母女的辛酸與坎坷，早令周鵬陷入了良心的煎熬。21年前的那個周末下午，單身的周鵬喝了酒后，去礦區(qū)公共澡堂洗澡。在澡堂登記時，他發(fā)現了王夕蓮的名字，且她就在自己隔壁。她的哽咽聲，令單身、青春荷爾蒙旺盛的周鵬情難自禁，又心生憐惜。恰在此時，澡堂停電，周鵬遂推王夕蓮所在淋浴房的門，不料門竟開了。就這樣，這對孤男寡女發(fā)生了這場荒唐的“幽合”，一場沖動卻誕下了一個鮮活的生命……

盡管事后，周鵬認為兩人屬你情我愿。但他仍害怕東窗事發(fā)后王夕蓮的夫家追查下去。直至第二年趙璐的出世，反使得王夕蓮的處境得到改善，周鵬漸漸心安。

三年后，周鵬與彝良縣一所小學的教師梁妮戀愛。1999年，兩人結婚生子。此后，周鵬的前程如烈火烹油。2005年初，他因研發(fā)能力杰出，被任命為副總經理，這名技術精英在繁重的工作之余繼續(xù)深造，并取得碩士學位。2010年初，周鵬所在公司被一家集團公司兼并重組，并成為龍頭企業(yè)。周鵬成為年薪豐厚的公司高管。

就在這時，周鵬收到了王夕蓮要求他與女兒趙璐做親子鑒定，及替女兒索賠撫養(yǎng)費的法院傳票。

那一刻，周鵬心驚膽戰(zhàn)：那點撫養(yǎng)費于他不過是九牛一毛，周鵬害怕的是王夕蓮會以此做籌碼，把他的家庭和事業(yè)摧毀殆盡。因此起初他一味躲避。后見無退路，只得硬起頭皮與她談判。在這次談判中，母女倆辛酸的經歷令周鵬的心在顫抖動搖。但回家后，周鵬瞻前顧后，再次退縮：畢竟他是一個企業(yè)高管，如果他認下這個私生女，可能將在家中引發(fā)地震，引起家庭矛盾，傷及無辜的妻子及孩子。

他的失信，令王夕蓮絕望，此后這個堅韌的母親不言放棄。周鵬的良心備受煎熬。他終于決定挺身而出。

之后，周鵬就把當年他與王夕蓮的那段荒唐經歷向妻子和盤托出。梁妮起初震驚氣憤，但想到周鵬當時是單身，選擇了原諒丈夫，并鼓勵他坦然面對當初的荒唐。周鵬因此做出決定。得知喜訊后，王夕蓮淚流滿面。

2015年12月初，經云南一家權威的司法鑒定中心DNA比對，周鵬與趙璐的親子關系相似度為99.9999%，即：趙璐系周鵬的親生女。周鵬得知這個結果興奮不已，這意味著他白撿了一個女兒。

2016年2月，此案在彝良縣法院不公開審理。最終，法院判周鵬支付女兒趙璐撫養(yǎng)、教育費19萬余元。周鵬未上訴。在母親的鼓勵下，趙璐開始復讀。2015年夏，第二次參加高考的趙璐以高出一本線50多分的成績，考取了上海一所重點大學的服裝設計專業(yè)。

發(fā)稿前夕，本刊記者獲悉，3月中旬，趙璐從滬返回彝良認父。得知趙璐在近日一次全國大學生服裝設計大賽中奪得金獎，周鵬送了女兒一個兩萬元大紅包。當天，父女倆擁抱時哭了，而站在一旁的王夕蓮卻笑了。

（因涉極端隱私，文中均為化名） □

編輯/劉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