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赴德國特派記者 魏萊
德國是最早建立智庫的國家之一,與美英等國智庫不同,大多數德國智庫沒有卷進“旋轉門”的政治機制。德國獨立從事智庫工作的專業人士為政府和民眾服務,但很低調,因為不用在研究部門和政府公共部門之間轉換角色,常被人稱為“隱形智囊團”。一些德國智庫不掛牌子,但研究中國問題的德國學者卻有著文庭、胡謐空、盧科思等中文名字。近日,在德國唯一擁有政治黨派基礎的智庫——阿登納基金會的邀請下,《環球時報》記者隨中國智庫代表團赴德,調研德國多家智庫,了解他們如何為全球經濟發展以及化解國家政治、安全等領域困境建言獻策。
德國看好杭州G20
“德國總理默克爾已確定6月份再次訪華,訪問北京與沈陽等地,拓展合作。”剛到柏林,德國阿登納基金會駐上海辦公室主任文庭就向《環球時報》記者透露這個重要信息。這讓記者感到北京和柏林之間有著特殊的聯系。從法蘭克福到科隆,再從波恩到柏林,一路走來,德國不僅環境好、空氣好,而且自然與文化密切聯系,呈現出一種特別的秩序和浪漫。其實,此時的德國和歐盟正面臨巨大危機。歐盟整體經濟增長乏力、恐怖襲擊威脅未消除、難民問題負擔沉重,英國退歐公投帶來的不確定性,以及與美國簽署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關系協定(TTIP)的前景渺茫。
但德國人很自信,也愿意與中國合作。在德國總理府辦公室,主管德國G7/G20峰會多邊外交事務的負責人拉爾夫·瑞特表示:“德國對今年9月在杭州召開G20峰會非常重視。德國經濟是充滿活力的,是當前全球經濟面臨危機的解決者和參與者,德國愿意和中國一起把世界經濟增長的活力帶回來。”這位40多歲的高級官員和智囊謙遜地表示,如果德中能攜手促進全球經濟增長,從短期目標走向中長期目標,那么,G20杭州峰會就意味著多邊經濟外交的成功。
說德國智庫低調,還在于有些智庫的“藏庫于民”。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是2013年11月成立的一個新型獨立智庫,被認為是目前歐洲最大的中國問題研究機構,云集了德國對華政策研究的新一代專家。當《環球時報》記者走進這家仿佛“隱藏”在柏林居民區里的智庫時,才發現整個一層樓都屬于它,前臺、工作間、會議室、圖書檔案室,咖啡間、文印室一應俱全。在會議室墻壁的顯眼處,德國總理默克爾在北京身穿紅色外套與中國總理溫家寶的合影格外顯眼。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媒體負責人盧科思曾是德國一家電臺駐上海記者。她告訴記者,研究中心通常撰寫4至9頁紙的研究報告和形勢簡報,不追求長篇累牘式的學術研究。報告出來后,會與媒體迅速溝通,推廣傳播,引起關注,產生影響力。這家智庫每天跟蹤研究中國的根本目的是為德國人服務。她遞給記者幾份研究中心的最新研究報告,報告中勾畫著中歐關系:中國對歐洲的海外直接投資再創新高、布魯塞爾如何和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打交道等。
德國國際政策與安全研究所的辦公室設在一座不掛牌的歐洲古典老式風格的建筑中。這家不屬于任何政黨的智庫,每年有1200萬歐元的預算,獨立運作和研究全球性的議題。該研究所負責亞洲事務研究的華玉潔博士是一位中國問題專家,參加過多次香山論壇。她很認真地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歐洲已經不是昨天的歐洲,我們要研究明天的歐洲”。華玉潔表示,在歐洲內部,會更加注重歐洲的獨立性研究和立場協調。據她介紹,德國的中國問題研究人員愿意更多地參加中方舉行的嚴肅的學術交流活動。
除了智庫看重與中國的合作,德國經濟界也看好中國市場。德國工業協會國際市場部主任弗利德琳·斯特拉克在阿登納基金會安排的早餐會上透露,為增進德中工商界的交流與合作,德國工業協會已在北京開設辦公室,首位主任馬麗女士漢語流利。德國經濟亞太委員會中國事務部主任邵梵德對記者表示,中國企業與德國企業更好融合的一個方法是通過合資企業或者駐德分公司加入德國商會組織,參加商會的活動,結交德國的企業界代表,這樣有助于企業家增進互信合作。
今年剛40歲的德國東部圖靈根州議員坦克雷恩·斯基潘斯基在議會大廈與中國代表團談得很深入。他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德中在工業4.0、工業3.0和工業2.0方面都可以合作”。最佳策略是交叉合作,比如具體的實業用工業2.0的方法就可以,有些新興行業用工業4.0和工業2.0的方法混合交叉效果更好,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把反恐合作課開到中國
進入夏天,柏林還忍受著另一種焦灼與不安——英國定于6月23日通過公投決定是否退出歐盟。德國和英國之間的關系已十分微妙,德國總理默克爾一再請求英國留在歐盟。德國外交官員最近公開表示,如果英國選擇離開歐盟,柏林會流淚。德國總理府的一名高級官員也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德國政府仍期待英國選擇留在歐盟,因為歐盟是最好、最合適的地方。交流中,記者感受到,在對待英國與歐盟的關系問題上,德國智庫界看法不一,相比稍年長者的悲觀,新一代學者則樂觀和強硬一些。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主管對外政策和經濟項目首席研究員胡謐空40歲左右,他認為,英國在歐盟政治經濟整合進程中,沒有發揮主導性作用。如果英國人執意通過公投選擇離開歐盟,那么,歐盟內部整合的歷史進程不會是英國人期待的“加速分散”,而是一種新的力量的“凝聚”。
進入德國境內的120萬難民正在國際舞臺給德國重新“畫像”。但《環球時報》記者在所到的幾個德國大城市觀察,很多公共場所并沒有難民滯留的現象。德國看上去“運轉正常”。阿登納基金會主管歐盟國際合作和政治對話的負責人斯蒂芬·弗里德里希和記者談到難民問題長嘆了一口氣,但他認為,難民給政府治理帶來挑戰,壓力最大的時候已經過去。據他介紹,大部分難民已安置妥當。他們主要被安置在中小城市和邊界地區的小鎮。地方社區組織發揮了重要作用,幫助接納難民。往前看,難民管理是可控的。柏林期待通過職業教育培訓,把難民教育成新勞動力。
德國波恩大學全球化研究中心主任、華人學者辜學武教授告訴《環球時報》記者,這次德國處理難民問題的決策過程其實是值得商榷的。以往遇到類似復雜議題時,德國政府會多方征詢意見,反復權衡,在決策和行動領導力方面表現為“相對弱勢”。這次,德國政府的決策方式和領導方式更加主動,沖在前面“挑頭”,把自己過快地放在道德高地上。德國現代歷史經驗是一旦德國對外的領導力表現得“強勢”,自行其是,德國就要鬼使神差地“倒霉”。這次在難民問題上,德國政府表現得還是“有些強勢和獨斷”,以至于德國呼吁歐洲共同來幫助解決難民問題時,歐盟內部就開始分裂。好在德國的非營利組織和社會組織給了政府實實在在的支持,在接納難民方面做了具體的事情,否則,德國政府在國際上的形象會大打折扣。
除了難民問題,德國還受到恐怖主義陰影的折磨。在位于柏林的阿登納基金會總部,負責亞洲和泛太平洋事務的拉比·布饒爾說,德國人內心深處對恐怖主義十分擔憂。在對外交往方面,德國一直引以為豪的民主和自由在實踐中也有教訓和經驗。比如,在一些東南亞國家推廣非政府組織的速度過快,但事實上,收效甚微。
德國聯邦安全政策學院由德國聯邦安全委員會直接領導的智庫,通過研究活動以及專門的教育培訓,培養德國的高級安全和軍事人才。該智庫參謀部部長克勞斯·漢德爾將軍告訴《環球時報》記者,他們設立的課程中有開展國際反恐合作的內容。在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的合作幫助下,一些涉及反恐內容的高級課程也在中國開始教授。德國聯邦議會黨派外交政策和安全部門代表克里斯蒂安·佛爾耐克博士也表示,如果中國和德國一起參與相關高科技的反恐技術和設備的研制,德國的反恐與安全部門會認真合作。
德國智囊不走美式“旋轉門”
《環球時報》記者同中國智庫代表團4月下旬在德國調研時,正趕上美國總統奧巴馬訪德。奧巴馬此行期待能和默克爾總理一起推動美歐TTIP協定,但卻在漢諾威遭到9萬多人的反對示威,示威者認為該協定對歐洲的公平貿易沒有好處。據科隆德國經濟研究協會負責人漢斯·彼得介紹,如果美歐TTIP協定不能簽署,歐盟貿易自由化的理想就受到重挫。歐盟在這個問題上,正舉步維艱。
在距離德國洪堡大學不遠的一條街道上,有兩棟獨立的四層小樓,南北相對。據德國導游丹尼爾·耶焦爾科夫斯基介紹:“那是美國中情局和前蘇聯克格勃駐柏林的辦公室。你該知道它們在德國做什么吧。”聽得出,德國人對美國監聽德國總理默克爾的事還是有不少看法的。
中國智庫代表團此行還走訪了美國阿斯彭研究所柏林辦公室,并與美國北卡大學駐德國智庫的學者交流。北卡大學研究所訪問學者克勞斯·拉爾斯教授認為,歐美智庫各有千秋,中國不妨兩種方式都有針對性地參考,可以“旋轉門”,也可以“不旋轉門”,可以依賴國防部,也可以和政府部門“若即若離”,關鍵看能否贏得想要的效果。中國若舉辦嚴肅的國際問題學術交流,德國和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都有興趣參加,相互學習。阿斯彭研究所的嵐茨也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歡迎中國的專家、記者、外交官參與他們的活動。
談到美國的智庫,德國國際政策與安全研究所的華玉潔有很多感觸,她分析了德美智庫的不同:第一,前者主要依賴公開信息進行分析研究,而后者中一些知名智庫過度依賴美國五角大樓的資源;第二,德國智庫研究經費穩定,很少存在“旋轉門”的制度安排。在研究領域,德國智庫愿意增加對亞洲的研究,更多地介入亞洲事務,促進中德關系。華玉潔說:“德國也愿意在跨大西洋關系中發揮更大的協調作用。而且德國智庫可以做得更多。在尊重國際法領域,德國是更加講究誠信的??上В聡趤喼奘聞仗貏e是涉及國際法方面的領域做得不夠。”
“柏林是北京的遠方親戚。”這是德國前駐上海總領事芮悟峰近日在美國霍普金斯大學的一個中國問題論壇上打的比喻。這讓《環球時報》記者思考,在歐盟最脆弱的時期,德國要拉緊北京的手,這是一場浪漫的夢嗎?▲
環球時報2016-0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