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早晨

利民

那是真正的早晨，清醒著的早晨，而不是躲在溫暖的被窩里，半睡半醒間看見窗上微明的霞光，也不是在晨練的人群中迎著太陽，沾染著一身的煙火之氣。這是屬于你一個人的晨光，甚至不能與人分享的一種情境。

有一年，正年輕，一個人去群山深處放逐心情。正是盛夏，周圍是密密的林子。走到最后，他忽然發現自己迷路了，于是憑著記憶和感覺向來的方向走，可周圍是一成不變的山林，群嶺起伏，林木參天。天色漸暗，心一下子焦急起來，伴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當天色完全暗下來，我只好吃了些背包里的食物，選了一棵極為粗壯、枝叉密集的大樹，開始往上爬。由于完全沒有在山林中生存的經驗，只好全憑自己的感覺行事。在三四根粗大樹枝的交匯處，我倚坐下來，解下背包上的長帶，將自己固定在樹枝上。久久無法入睡，萬聲入耳，全是心中隱藏著的恐懼之音。

最后，我是在一陣繁密的鳥鳴中醒來的。睜開眼，近在眼前的全是泛著濃濃生機的枝葉，長風流淌間帶著青青的氣息。太陽還沒從另一座山后升起，霞光卻已先自彌漫。耳畔充盈著的，是清脆的鳥鳴。抬頭一看，枝密處，許多鳥兒如開在樹上的花朵，正歡快地交流。山谷間，云霧蒸騰，給人一種恍惚的感覺。那個山里的清晨，我竟舍不得從樹上下來。從沒有這樣的一刻，鳥兒離我如此之近，自然離我如此之近，早晨離我如此之近。

在西部的黃河邊，我經歷了另一個難忘的早晨。那是秋天，很早就醒來，天還有些黑，走到黃河邊，向著遠離人煙的方向一路走去。直走到天光放亮，我才停下腳步，站在岸邊的一處高地上，向著河對岸望去。此處的黃河是由北向南流的。我站在西岸，對岸是高高的沙岡。此刻，太陽還沒有露出頭，霞光流過沙岡，更為金燦，然后將一河流水染得生動起來。秋的蒼涼這一刻隱于無形，剩下的只是一種開闊的雄渾壯麗。

當太陽升起，我才發現，在下面更接近黃河的地方，站著一個老者。我走下去，來到他身邊，與之攀談。原來，他一直有著這樣的習慣，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在這黃河邊上，靜靜地看日出，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自己，還有黃河，還有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