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花不堪剪

代連華

朋友在微信圈里，曬一組幸福的燭光晚餐，晚餐雖豪華卻不誘人，明明滅滅的燭火，以及閃爍跳躍的燈花，卻在瞬間喚起久遠的回憶。

生活在物質匱乏的年代，點蠟燭都是極其奢侈的。那時，家家戶戶都點煤油燈。最簡單的煤油燈，就是在瓶子里灌點煤油，然后用手捻出燈芯，穿過瓶蓋既能燃起。

北方冬季的夜晚黑得早。每當夜幕降臨，煤油燈便會點燃，如豆的燈光照得不遠，我們圍坐在燈下寫作業，母親則坐在我們身后，借著微弱的燈光，紡線納鞋底。

燈光很弱的時候，母親會用剪刀剪燈芯，燈芯的灰燼剪掉，燈芯在瞬間仿佛注入新的生命，剎那間綻放出美麗的燈花，燈花雖燦爛，卻轉瞬即逝，房間重又恢復到黯淡。我們總是希望母親經常剪燈花，母親卻說，燈花雖然亮，但卻浪費煤油。于是，為了節省煤油，許多個夜晚，我們就在偶爾燦爛的燈花里，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夜。

燈花雖美麗，卻不堪剪。即使沒有物質困擾，燈花依然不能持久，它只是黑暗中偶爾綻放的一朵花，點綴著寂寞枯燥的夜晚。

讀書時，需要上晚自習，每到夜晚，教室里便燃起點點燭光。同桌是一個淘氣的男孩，我正專心寫作業時，他便偷偷用小剪刀剪燈芯。燈花閃爍的瞬間，我常常驚得往后仰，生怕燃起的燭火燒到我的頭發。男孩惡作劇地偷笑，我則狠狠白他一眼。因為他總是剪燈花，結果蠟燭用得很快，沒到放學時，他的蠟燭就燃沒了。沒辦法，我只得與他共用一根蠟燭。而做為回報，他總是偷偷是將瓜子和爆米花，悄悄地塞進桌堂里。后來，男孩轉學走了，我再也不曾見過，每當剪燈花的時候，卻常常想起他。

一生中總要經歷許多，親情、友情、愛情，也許像燈花般，曾經燦爛過你的生命；雖然不曾持久，卻留下最溫暖的回憶。

燈花不堪剪，剪掉的是過往，燈花散盡后，卻是蒼涼的寂寞。清代詞人納蘭容若寫下“瘦盡燈花又一宵”，燈花在他眼里，是薄涼的光陰，甚至連相思還來不及，一切便匆匆逝去。

相比于納蘭的凄涼，宋代詩人趙師秀，便灑脫了許多，“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約好的朋友沒來，自己對著棋盤推敲棋局，不知不覺燈花落盡。而燈花在唐代詩人司空圖的筆下，則是意趣闌珊，“明朝斗草多應喜，剪得燈花自掃眉。”斗草，剪燈花，生活曼妙多姿，毫無惆悵之意。

燈花易逝，卻將最美的光芒，綻放于塵世間。亦如生活中的許多人和事，雖然給予我們的，也許只是剎那光華，卻于瞬間，驅散了生命中的黯淡，讓我們有勇氣迎接黎明的到來。

美麗的燈花以各種方式，在塵世間演繹出不同的生活場景，無論是憂傷的、快樂的、趣味橫生的，都成為久遠的回憶。曾經心心念念而又與我們夜夜相伴的燈花，曾經讓我們留戀而又欣賞的燈花，早已經消散于流年深處。如今，我們已經很少能看到燈花了。在燈火通明的城市里，哪里還有燈花可尋？但在記憶里，又如何能忘記那溫暖的燈花呢？

燈花不堪剪，唯不堪剪，方倍覺珍惜；燈花不堪剪，唯不堪剪，方記憶永存。